
茅海建
咸豐皇帝奕詝在位的11年中,清朝在內戰外戰中一敗塗地,但也開始與世界建立起嶄新的聯繫,很多事件對近代中國具有深遠的影響。 本書作者沒有拘泥於傳統的歷史敘述,而是帶讀者直接進入當時複雜困難的局面中,從而理解那個年代被迫喪權辱國的深層原因。 此外,對於咸豐朝的重要人物,杜受田、曾國藩、葉名琛、肅順、恭親王、那拉氏(慈禧)等,在書中也有詳細的描述。 咸豐帝當政的年代,1850—1861年,正是中國歷史上的重大轉折年代。作者用十分細膩的筆法,近距離地再現了咸豐帝奕詝的悲劇人生。
茅海建先生自己的這一段話,堪稱本書最好的書評: 1840年鴉片戰爭後,華夏進入了另一種時代。這種歷史的必然,不以個人的意志轉移。一個人若想有所作爲,就得適應於這個時代;而當時的華夏若要跟上這個時代,須得來一次大的改革。咸豐帝一切舉措,無不是墨守祖制,背離了時代,那必然碰壁。 由此來觀察咸豐帝奕詝,恰恰是一種奇特的姿態:他直身躺在時代的分界線上,手和腳都已經進入了新時代,但指揮手腳的頭腦卻留在舊時代。 這就不僅僅是他個人的悲劇了,而是當時華夏的道德和價值觀念的悲劇。要解開這一歷史的結釦,須得一位雄才大略的偉人。當時的華夏有沒有這麼一位偉人?我不清楚。但我可以肯定,若有這麼一位偉人,也不會坐到爲華夏航船轉舵的位子上去。當時的政治不具備這種可能。由此而論,我們還能指望咸豐帝什麼呢?我們還能指責咸豐帝什麼呢?今日在我手中的看來理由充足的期望和批判,在當時又有幾分可行?能否擺脫“歷史風涼話”之譏? 感慨:今天的我們,真的吸取了歷史的教訓嗎?
一段沉重的歷史,一位苦命的天子。咸豐皇帝奕詝(zhu)在位11年6個月,自登基大寶到撒手人寰,國家一直處於動亂之中,而且是越來越亂。這位苦命的天子,面對內憂外患,只感困惑、棘手、憤懣、無策,心靈的重負最終壓垮了這位苦命的天子,在30歲,人生正當盛年之際,卻駕鶴西去,去往了那個據說沒有憂愁和煩惱的世界。死亡這個人生最大的不幸,對於咸豐皇帝來說,也許是最大的幸運,他終於可以不再憂愁了。 咸豐皇帝之不幸,不只是他個人的不幸,而是一個時代、一個國家和民族的不幸。1840年鴉片戰爭以後,國門被強行打開,西方列強帶來了一個不同於以往任何時代的新世界,這是一個需要大變革的時代,唯變革方能順應時代的潮流,唯變革方能改變中國的貧窮落後,唯變革方能使奄奄一息的朝代續命。但不幸的是,處在時代浪尖的咸豐皇帝,卻以墨守祖製爲根本。他不認識眼前的世界,他不知道自己處在一個與以往完全不同的時代,他想按照恩師杜受田的教誨,用已創造出的“康雍乾盛世”的祖制,再造一片輝煌。可憐的咸豐皇帝,宵衣旰食、勤奮努力,換來的卻是一個接一個的失敗,內憂未除外患又至,他就像一個掉入泥潭的旅人,越是努力,下沉越快。持續的打擊使想有一番作爲的咸豐皇帝心灰意懶。他痛苦彷徨,卻找不到問題所在,他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路線,而是將所有的錯誤歸罪於臣寮們不肯賣命用力。就像咸豐皇帝逃向熱河之前發出的感嘆“設在不幸,朕亦如崇禎不當亡而亡耳。”嗚呼哀哉。 反觀歷史,凡是當時和後來被證明爲有效的舉措,如湘軍、厘金、總理衙門……都不是他的創造,也都不符合他的思想;凡是他盡心盡意制定出來的政策,如怎樣鎮壓太平天國、怎樣對抗英法聯軍……卻全不可行。他在位十一年零六個月,時間可謂不短,但我們找不出一項可以稱道的大決策、可載史籍的大功績。皇帝當到這種份兒上,他個人的不幸變成了整個國家的災難。 於咸豐皇帝個人來說,他是無辜的,他只是走錯了方向,用錯了力。而於中華民族來說,他又是歷史的罪人,11年零6個月的時間,他帶領整個中華民族一步步走向深淵,走向萬劫不復。《璦琿條約》《中英南京條約》《中英虎門條約》《中美望廈條約》《中俄天津條約》《中英天津條約》《中法北京條約》……還有很多很多,我可以一直列舉下去。這些喪權辱國的條約使中國真正走進了半殖民地的時代,廣大國人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八國聯軍進中國的恐怖,火燒圓明園的慘痛,圓明園中積聚了幾百年的大量國寶的流失,這些都是中國人永遠的痛,是烙在中華民族面部的永久的傷疤。 逝者如斯夫,歷史的腳步已走過漫長的黑暗,中華民族迎來了嶄新的世界。經歷百年的屈辱、奮鬥和積澱,中華民族終於屹立於世界民族之林,站在了世界舞臺的中央,鎂光燈下。新的時代有新的挑戰,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今天,中國依然面對着嚴峻的國際形勢,面對美國對中國的經濟貿易科技的全面封鎖,我們更要萬衆一心,砥礪前行,爲中華民族的美好未來而戰。
能讓自己的團隊,家庭,哪怕是個人,因爲自己的決策和行動而變得更好,就是牛逼的人 讀茅海建《苦命天子:咸豐皇帝奕詝》,讓我最感慨的不是正文,竟然來自於全書完結後的《三聯版後記》,且感慨有2點: 第一點,茅老師說,九十年代的學術圈,掉到了谷底,一本好書,頂多賣一千冊,賺不了幾個錢,寫書更是不能帶“史”字,帶“傳”字,感慨:咸豐生不逢時,很多好的書籍也生不逢時。比如,現在的歷史類書籍和人物傳記,那可是火得一塌糊塗,拿引用茅海建不少材料的張宏傑寫的《曾國藩傳》,微信讀書就有65.4萬人在讀。而茅老師的自己的《天朝的崩潰:鴉片戰爭再研究》2014年的修訂版,也有12.4萬人閱讀,已非三十年前九十年代可比。 同樣的一本書,或者同樣的一個觀點,爲什麼三十年前不行,三十年後就突然行了?我覺得這受益於“互聯網時代的平權”,因爲微博、公衆號、視頻號、抖音、B站等平臺,普通人既可以低成本的創作發佈內容產品,也可以低成本的接觸到感興趣的內容。於是只要有才華,就不再有出版門檻的困擾,能更高效、更低成本的觸達讀者,收穫大量的粉絲,進而變現。比如寫出《成爲雍正》和《乾隆製造》的李正,就是在B站講雍正,講成大V,進而出書的。 第二點,比較感慨的是,2005年,茅海建老師51歲,年過半百的人,心心念的還是希望本書可以出圈,以彌補40歲時寫成此書卻沒有賺多少錢,改變生存境遇的小願望。雖不明顯,但也讀出了一絲這樣的意味。 第二個,當下以色列和伊朗的衝突逐漸升級,俄烏戰爭都打了很多年,美國這兩天B2一出手,就摧毀了伊朗的三處核基地,多方仍在呼籲和平會談,這跟175年前咸豐面臨的時代難題沒什麼兩樣。真理只在大炮射程範圍之內,落後就要捱打,自己覺得自己很牛逼只是一方面,還要真的有保衛領土完整,抵禦外族侵略的牛逼實力,更要有先進高效的體制,開眼看世界,不斷提高科技、教育、文化、國防等實力,提升老百姓的幸福生活。 第三個,我感受比較深的是,我們一定要愛惜自己的身體,保護好自己的心力,挑不起重擔,也不用怕,要敢於放權,敢於突破,敢於動態調整,而不是固步自封,自暴自棄,以聲色酒氣來自戕身體。 第四個,咸豐時代,不是沒有牛逼的人,是沒有能力發現,發現了也沒有魄力敢用。不過,對咸豐帝,其實用不着批評,他有他的時代侷限性,他也有他的認知和努力。我們在書中的文字裏指點江山,其實多少有些可笑,試問自己的生活是不是因爲自己的判斷和行動有所改善,自己帶領了多大的團隊,面對危機進行了怎樣的改革?別說自己的社會地位和職場角色,想想自己的家有沒有變好?自己本人有沒有變得更好?發現,別說帶領一個團隊,就連把自己的小家庭,甚至只是自己管好,因自己的決策和行動變得更好,都非常的難,咸豐的困境,可想而知。我們大多數都是普通人,而已。所以,用達里歐的《原則》來說,如果我們痛苦,再加上我們反思,將會得到進步。共勉! 最後,要說此書怎麼樣的話,尚可,還行,文筆和可讀性以及歷史政治規律的總結,離張宏傑《飢餓的盛世:乾隆時代的得與失》差一些。 咸豐帝是個相對存在感較低的歷史人物,關於他老婆的著作,有高陽老師寫的二百多萬字的大部頭《慈禧全傳》;而另一個最有名的人物是留下一部《曾國藩家書》《冰鑑》《挺經》的曾國藩,寫他的人和書簡直太多了,反倒是貴爲皇帝的咸豐,成爲了曾國藩的配角。 不過,有個細節,咸豐帝雖然防着漢人,但不是不重用漢人,他是不重要曾國藩而已,另一個其信任無比,卻坑他甚多的,便是《兩廣總督葉名琛》。但真正有戰略眼光的,還是曾國藩更勝好幾籌。
1850年至1861年,咸豐帝奕詝當了11年的皇帝,這其中他沒有過一天安生的日子。1850年至1864年爆發了太平天國戰爭,1856年至1860年又爆發了第二次鴉片戰爭,其間天地會、捻軍等造反,更是數不勝數。內憂外患,遍地硝煙,說他是苦名天子應該沒人敢和他搶的。 咸豐帝奕詝生在這樣的亂世,但卻又沒有力挽狂瀾、改變歷史走向的能力,因此他的命運和結局註定也是悲劇的,估計在他生命的最後,會後悔壓過六弟恭親王奕訢奪得了南面之尊的寶位。因爲就他爲政的表現來看,作一名親王可能更適合他。 咸豐帝奕詝的悲劇其實也是那個時代的悲劇,1840年鴉片戰爭後,世界格局已經發生了變化,中國已跑步進入了一個新的時代。整個清王朝自上至下被逼迫着跨過了新時代的起跑線,但思想卻還留在原地,遠遠落後於身體。 本書作爲茅海建面對普通讀者的一本非專業書,相比《天朝的崩潰:鴉片戰爭再研究》來說讀起來沒那麼燒腦,推薦一讀!
大概40後50後60後這一代人,是中國最特殊的一代。 大抵上中國文明延續三千多年的可考的有建制史以來,這一代人前無古人,大概也是後無來者了。 他們無知,也因此無畏,他們無恥,而不自覺,他們無能,而也正因爲這無能,才能跟隨領袖做前無古人的荒唐之事。 毛海建的身上,就有濃濃的那一代人的影子。而我們當今這些年輕一輩,社會輿論裏,那個所謂“傳統”的生活方式,其“傳統”,恰恰來自於這一代人,而非更傳統的中國。 他們是革命的一代,他們深受那個特殊時代的話語體系思維體系的影響,而深深被它傷害,並把這傷害轉化成自身成長的營養。就像是被毒水澆灌長大的花朵,畢竟也是長大了。而其爲人處世原則,深受那個集體主義時代的影響。 從這本書來看,我給個定論評價,爲小處着眼小處琢磨,小格局,小視野,小思考。這體現了這代人的一個特點,他們在他們那個時代成長大,等到他們的青壯年,國家一變,他們的信仰坍塌了,他們轉而信奉西化,信奉西洋至上,便想將他們早年受得教育全部打破,用西方的東西全部替換一遍。而受限於他們的信息渠道,他們無法瞭解西方的全部面目,只覺得只要是西方的一切都好。 讀者意林文體就是那一代攛掇出來的,還有所謂文革一代的療傷派,莫言之流也是他們這一代。 說回這本書,它的最大特點就體現了50後的這個特點,他們從集體主義裏爬出來,一下子鑽到了另一個極端,西方個人主義裏,再也爬不出來。 咸豐作爲一代滿人皇帝,首先它是一個皇帝,其次纔是他個人。若他非要強調他個人,他可以不去做這個皇帝,禪位給弟弟們好了。 做皇帝,就是國家元首,國家之公器也。而一旦坐了這個位置,就得做這位子的囚徒,這是一得也是一失,天理也。 而無論怎樣角度去說,這個咸豐都是一個無能且無恥的皇帝,他和明治大體在同年,而無力去應對外來侵略勢力,致使國家一再被耽誤,直到六十年後改朝換代,咸豐罪莫大焉! 跳開這個糟心的皇帝,單說滿清這一朝,皇帝確實勤勉,但又有什麼用呢。經濟,政治,文化,外交,內政,沒有一個能拿得出手的。清的滿人皇帝們,像是一個個智商低下的學生一樣,即使已經24小時都在學習了,可月考成績一看還是班裏倒數。 單說跟明朝比,怎麼比。就拿審美比,大明服裝就比滿人好看太多了。四大名著全部肇始於明朝。 滿人於中國,耽誤了260多年的時光,這應該是所有對歷史感興趣的中國人應該有的共識。深刻影響了中國文明的性格,將之變得懦弱卑微集體主義膽小怕事,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感覺,我看這本是從宋史來的,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願我們永遠記得,漢唐宋明的華夏之美,而讓清朝像一個噩夢一樣,能忘記就忘記吧
首先,作者性騷擾被抓了。 這個事實就應該被大寫、加粗,印在封面第一頁,雖然我知道出版社不可能這麼做。 倘若我事先知道這一點,我根本不會翻開這本書,哪怕一頁。 不要說什麼作品是作品、人品是人品。 我是怎麼看到一半,突然從作者的“作品”中,瞭解到作者的“人品”的呢? ——因爲他在書裏有一段描寫讓我萬分不適,但一時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勁,才點開評論區,想看看大家怎麼說。 但這本書我猶豫很久,還是捏着鼻子讀完了。 對,就爲了此刻能問心無愧地打下這個差評。 真是太糟糕了。 但這段歷史本身是波瀾起伏耐人尋味的。 無論是暗湧波瀾中的皇子爭儲;還是打壓猜忌下的湘軍崛起。 是太平天國一步步在癲狂中走向毀滅的觸目驚心; 也是歐洲與清廷外交時驢脣不對馬嘴的哭笑不得。 再或者是圓明園騰起的硝煙; 永世定格,一百年來都不曾從民族的記憶中消散片刻。 而熱河行宮的兵塵,倏然驅散; 高唱太平的君臣轉眼粉刷出嶄新的金碧輝煌。 是,那這段歷史我看得這麼精彩,離不開作者的講述,對吧?我承認,他是講得挺好的。通俗易懂,流暢明晰。 但問題是,這本書叫《苦命天子》。 把這些都講完之後,作者他得出了什麼觀點呢? 概括出來就是兩句話: 第一句話:雖然咸豐帝皇帝做的一無是處,但他好可憐啊! 第二句話,這麼可憐的咸豐帝,如果是一個普通人,一定能幸福很多吧? …… 還苦命天子,我看我纔是真的苦命。 就像我尊重任何不介意作者犯罪事實的人讀這本書、喜歡這本書的權力,我也同樣認爲,不是不可以同情皇帝。 但同樣都是歷史寫作,同樣都是試圖表現皇權擁有者的可悲,《權力與人》是怎麼寫的呢。 《權力與人》裏有一個特別小的細節,就是作者提到了朝鮮英祖時期的一個權臣,洪麟漢。 他在擔任觀察使期間,讓妓生們在宴會上演奏音樂,結束時一定會故意找妓生的失誤,再杖打她們,看到妓生流血他才感到痛快。 然後沒過幾年,他的外甥正祖登基了。 由於不滿洪家的專權,正祖將一個類似於“莫須有”的罪名,“三不知罪”,隨隨便便扣在了洪麟漢的腦袋上。 史書沒有記載任何有效的反抗。他就這樣被不明不白地直接處死了。 和那些被他作踐的妓生又有什麼區別? 他把別人的生命視作螻蟻,殊不知自己也是命運的螻蟻。 所以,不是“如果咸豐帝是一個普通人”,他就能怎樣怎樣。 而是那些看似高高在上的帝王、手握重權的大臣,那些改變歷史的棋手,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大人物。 他們本來就是普通人。 奴役弱者的人,殊不知自己也不過是命運的奴役。 我爲什麼要特意拿他舉例子? 因爲咸豐帝喝醉了酒的所作所爲,和他沒有任何區別。 但是作者怎麼評價咸豐帝的呢? “他只是個二十歲的孩子啊,他壓力那麼大,身體還不好,就讓他發泄發泄吧。” …… 我沒什麼好說的了。
這本《苦命天子》是我讀茅海建的第二本書,上一本是《天朝的崩潰》。兩者讀下來,能清晰感受到作者那種一以貫之的冷靜與剋制——不煽情,不站隊,只把人物放回歷史的夾縫裏,讓你看到每一個選擇背後的不得已。 咸豐帝就是這樣一個“不得已”的皇帝。 他並非昏庸,也非全然無能,他有自己的判斷和警覺,甚至在某些時刻,你能感覺到他想抓住點什麼。但他面對的不是一個朝代的衰落,而是一整套體系的僵化——財政捉襟見肘,官僚敷衍塞責,外患如潮水般湧來,內亂像地火般蔓延。他所有的“有心”,都在層層疊疊的制度慣性中被消解爲“無力”。讀他的處境,我常常想起一句話:時代的侷限從來不是一個人的錯,但後果往往要由一個人來背。 而更令人唏噓的是,這個皇帝的悲劇並沒有隨着他的死亡而終結。他留下的權力真空,恰好讓慈禧得以走向歷史前臺。茅海建沒有直接渲染慈禧的野心,他只是平靜地寫出咸豐身後那場政治博弈的空白——一個幼子,幾位顧命大臣,一個不甘寂寞的太后。歷史的轉折,往往就藏在這些看似偶然的安排裏。 最令人遺憾的是圓明園,那場大火燒燬的不僅是一座園林,更是舊秩序最後一點體面。咸豐在熱河去世時,這座園子已化爲廢墟,他的政權也在風雨中飄搖。書讀到此處,我反而沒有太多憤慨,更多的是一種沉重的悲憫——那是一箇舊世界在臨終前的掙扎,而身處其中的人,無論皇帝還是百姓,都無法倖免。 茅海建最厲害的地方(撇開私德),是讓你在讀歷史的時候,不再輕易下結論。你恨不了咸豐,也無法簡單譴責那個時代。你只能看着一個個人,在制度的牢籠裏做出他們以爲最好的選擇,然後一步步滑向深淵。 這本書讓我明白:歷史的悲劇,往往不是壞人作惡,而是好人在一個壞系統裏,做盡了所有“正確”的事,卻依然走向覆滅。而咸豐,恰恰是這種悲劇最典型的那張苦命天子的苦瓜面孔。
咸豐一個典型亡國之君模板,對外大面積丟地,外東北、西北,一百多萬平方公里拱手讓人;內部動亂最爲普遍,太平天國、捻軍起義此起彼伏,人口差不多都折半了;個人生活也放縱無度。作爲清朝最後一個手握實權的皇帝,全靠手下能人名臣替整個清王朝續命,你說他倒黴還可以,但說他苦命不全是他自己的責任,他沒成亡國之君已經謝天謝地了。
清朝皇帝裏,咸豐是最沒存在感的一位,即便經過一輪又一輪影視劇洗禮,他也頂多作爲慈禧老公形象出來露個臉,然後又以死亡爲慈禧上位提供了階梯而已。他沒趕上清朝的好日子,雖然那些好日子也不過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的落日餘暉,他甚至比不上他勤儉的爹和他那短命的兒子,他爹道光畢竟還有漫長的執政生涯還有支持虎門銷煙、維護國家統一的高光時刻,他兒子同治悲劇一生在位期間整個一傀儡但在位期間國家對內對外尚算平穩。再看他呢?皇位來之不易,在位期間內憂外患,明明是個守城之主的資質,卻只能過着類似將亡國之君提心吊膽的日子。時運不濟也就罷了,健康還欠佳……他的存在感稀薄得如同冬天早晨的一口白氣——即便你努力想抓住他執政十一年的痕跡,最終也只會撈到些碎成渣的權謀殘片。這位被架在歷史斷層帶上的皇帝,就像是件補丁蓋補丁的破袍子,剛想展示祖宗傳下的金線紋樣,就被洋槍火炮的硝煙燙出了焦黑的窟窿。 作者講述的咸豐很客觀,雖然他說難免會有些主觀色彩,對歷史有感的人羣中,對咸豐的認識,就是書中這樣吧。他爹留下的縫縫補補後的爛攤子在他手裏徹底散了架。當太平天國在1851年正月裏放起"天父殺天兄"的沖天炮仗時,這個二十八歲的新君還在養心殿裏焦頭爛額地翻着《貞觀政要》。他比誰都清楚八旗兵早成了提籠架鳥的紈絝,可當真要學曾祖父乾隆調綠營平叛時,卻發現連綠營都成了吸食鴉片的老兵油子。最後不得不咬着牙啓曾國藩等漢人,卻又處處壓制處處制約,像個搖擺不定的碧蓮。 書中有一幕令人印象深刻:1860年秋,僧格林沁的三萬鐵騎在八里橋被八百洋槍打成篩子,咸豐逃往熱河。年輕皇帝的狼狽背影,活脫脫是像崇禎吊死煤山的再現。只是他沒有崇禎的勇氣,這個最愛在"勤政親賢"匾額下批摺子的皇帝,只好成了"跑得比奏摺快"行爲藝術家。他在避暑山莊最後的日子——白天咳着血批"知道了",夜裏灌着鹿血臨幸宮女,僅有的生命力最終被鴉片和恐慌榨乾。比起歷史著名託孤留(如劉備白帝城託孤)留下的美談,他的臨終託孤也成了笑話,才幾天,託孤大臣死的死亡的亡,倒是託孤的"御賞""同道堂"印章,成了慈禧掌權的最佳道具。 這位在總在奏摺堆裏試圖修補祖制的皇帝,最終成了撕開祖制裂口的剪刀手——當他用湘軍對抗太平軍時,就已替袁世凱的新軍寫好了序章。在道光補丁未乾的龍袍與慈禧珠簾初啓的縫隙間,咸豐皇帝像是被鴉片和條約浸透的裱糊紙——既裱不住祖宗基業的裂縫,又糊不住列強叩門的颶風。苦命天子,真苦!
咸豐十一年七月十七日,熱河行宮。三十一歲的咸豐皇帝在病榻上嚥下了最後一口氣。他走的時候,身邊是八個顧命大臣、兩個野心勃勃的太后、一個六歲的兒子,和一個千瘡百孔的帝國。 古人說“三十而立”。三十歲,本該是一個男人年富力強、大展宏圖的年紀。但咸豐的三十歲,卻是在病痛、恐懼、失望和自暴自棄中度過的。他不是不想“立”,而是他發現自己根本站不起來——他腳下的地基,正在塌陷。 讀罷茅海建的《苦命天子》,合上書頁,腦子裏只剩下一個詞:窒息。 一、四根柱子都在搖晃的王朝 咸豐接手的這張龍椅,底下四根柱子都在晃。 第一根是財政。他即位時,國庫只剩二十二萬七千兩白銀。太平天國一打,軍費如流水般往外淌,很快國庫就見了底。他不得不鑄大錢、發票鈔,結果通貨膨脹,民怨沸騰。 第二根是軍事。八旗綠營早已腐朽,太平軍一路從廣西打到南京,清軍望風而潰。他不得不放權給曾國藩等漢人辦團練,但這又意味着中央權力被侵蝕。 第三根是外交。英法聯軍攻陷廣州後,一路北上,在大沽口、在八里橋,清軍一敗再敗。最後,英法聯軍打進了北京,燒了圓明園。他逃到熱河,再也沒有回來。 第四根是他自己的身體。他從小體弱,登基後面對日復一日的噩耗,只能靠酒精和鴉片麻痹自己。到最後,形銷骨立,咳血不止。 四根柱子都在晃,他坐在中間,什麼都抓不住。 二、一個“明白人”困在“不明白”的時代 咸豐帝並不是昏君。他勤於政務,每天批閱大量奏摺;他有判斷力,知道誰有能力、誰在糊弄;他也有改革的意願,只是每次都被現實打回來。他廣開言路、明詔求賢,貨幣改革,他也敢於放權給曾國藩等漢人辦團練,這在他爹道光朝是不可想象的。 但問題在於:他是一個“明白人”,卻活在一個“不明白”的時代。 他知道滿人不行,但不敢徹底放權給漢人;他知道洋人厲害,但不敢真正學習西方;他知道制度要改,但不敢動祖宗的規矩。他每一次想往前走一步,就被“祖制”“家法”“滿漢之別”這些看不見的牆給彈回來。他不是沒有選擇,而是他所有的選擇,都卡在了“舊”與“新”的夾縫裏。用舊辦法,打不過太平天國;用新辦法,又怕動搖國本。他就在這種兩難中,一天天被耗盡。 三、比失敗更可怕的是“不知道什麼是成功” 讀這本書,最讓我感到窒息的,不是咸豐的失敗,而是他根本不知道“成功”應該是什麼樣子。 在他之前的皇帝,成功的標準很清晰:開疆拓土、平定叛亂、國庫充盈、萬國來朝。但到了咸豐這裏,這些標準全都失效了。開疆拓土?不割地就不錯了。平定叛亂?太平天國打了十年還沒打完。國庫充盈?國庫早就空了。萬國來朝?洋人打進北京城了。 他從小受的教育,沒有教他面對這種情況。他的思想工具箱裏,只有“剿”“撫”“羈縻”這些老辦法,沒有一個能真正解決問題。他不知道什麼樣的結局纔算“好”,所以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退讓,一次又一次地妥協,直到無路可退。 所以:不是咸豐不行,是咸豐生晚了。 他生在一個傳統智慧已經失效的時代,一個需要全新思維但還沒有人教會他怎麼思考的時代。他就是一個囚徒,做困獸之鬥。 他的每一次“錯誤選擇”,背後都有他無法超越的侷限:認知的侷限、體制的侷限、信息的侷限、資源的侷限。他不是不想做好,是他根本不知道怎麼做才能好。 四、從熱河到北京,一段再也回不去的路 書中最讓我動容的細節,是咸豐逃到熱河後的狀態。 他其實想回北京。但他不敢。他怕洋人,怕那些讓他籤條約的場面,怕面對被燒成廢墟的圓明園。他讓大臣們討論“迴鑾”的事,大臣們各懷心思,吵來吵去,一直沒有結果。 他就這樣留在熱河,一天天拖着,直到病死。他至死都沒有再回到北京。這段路,從北京到熱河,不過幾百里。但對咸豐來說,這是一段永遠回不去的路。不是路太遠,是他心裏的那道坎,永遠過不去了。 五、“苦命天子”的“苦”在哪裏 茅海建給這本書取名“苦命天子”,這個“苦”字,用得太準了。 咸豐的“苦”,不是苦在他個人有多悲慘,而是苦在他承擔了不該由一個人承擔的重量。當帝國這臺機器還能運轉時,皇帝可以坐在上面享受萬民朝拜;但當這臺機器鏽死時,所有壓力都集中到坐在最頂端的那個位置上。咸豐被這種壓力壓垮了——身體垮了,意志垮了,最後在三十一歲那年,帶着一個破碎的帝國,死在了熱河行宮。 他不是不想做個好皇帝。他只是生錯了時代。 六、歷史的嘆息 茅海建在《苦命天子》的結尾寫道:“咸豐皇帝的一生,是一個悲劇。” 這個悲劇不在於他個人有多悲慘,而在於他是一個時代的縮影。在他之後,中國還要經歷更多更深的苦難,才能從“天朝上國”的迷夢中醒來。而他,作爲這個轉折點上的皇帝,既不是英雄,也不是惡棍——只是一個被時代壓垮的年輕人。 三十一歲,放在今天,可能剛博士畢業,可能剛工作幾年,可能還沒想清楚自己的人生該怎麼走。而咸豐,在三十一歲時,已經走完了他的一生。他走得太急,也走得太累。 讀完全書,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果咸豐活得更久一些,他會做什麼?他會像後來的慈禧那樣頑固守舊,還是會像明治天皇那樣推動變革?沒有人知道答案。歷史沒有如果,而咸豐,已經沒有機會回答這個問題了。 他留給後世的,只有一個“苦命天子”的背影,和一段讓人喘不過氣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