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姬

女人的身段至今未變。然而，那時波子的背影，卻變成如今站在夜間護城河岸窺視鯉魚的背影，對於這一點，他實在有些受不了。 “波子夫人，你要看到什麼時候啊？”他厲聲喊道，“走吧！別再盯着那種東西看啦！” “爲什麼呀？”波子轉過身子，從柳樹下走回人行道。 “那麼小的一條鯉魚，誰也不會瞧上一眼的，偏偏被你看到了。” “儘管沒人看見，儘管沒人知道，可這條鯉魚就活在這裏。” “因爲你就是這樣的人，所以纔會發現這樣孤寂的鯉魚。”

午前晴天，午後薄雲掩日，這樣的天氣已經持續兩三日了。那可真是地地道道的薄雲呢，日暮後的西方天空，雲彩和暮靄交織相融。迷濛的暮靄之所以帶着微妙的色彩，也是因爲有云朵在。霞光照耀的天空，暮靄低垂，朦朧而甘美地繼續包裹着白天的溫熱。然而，其中也開始漸漸透出秋夜的寒涼，深紅晚霞的顏色，正好也是這樣的感覺。

第一次讀川端康成的作品，先看了雪國，覺得些許壓抑，再讀了舞姬，不壓抑了，徹底無力。有一種好像所有氣力都被抽乾了的感覺，身體軟綿綿地塌陷下去。有什麼想要開口的，可在還沒有出口的那一瞬間，突覺沒有意義。相比雪國，我更喜歡舞姬。裏面對人性赤裸裸的分析，但又不是黑暗的分析，是一種現實的、無力的、真實的，又虛無的剖析與窺見。那種婚姻、家庭和情感中最瑣碎、最複雜，最敏感的細節都被深入地挖掘了出來，但挖掘完之後好像就戛然而止了。他沒有逼着你去反省到極致，但這種停滯反而給人的內心造成另一種窒息。分析人性還得是日本作家，每讀完一本得緩好幾天。最後，這結尾太妙了，我對所有結尾妙的小說無力抵抗。

在書店花幾個小時就看完了。 ​在家庭裏，丈夫矢木和妻子同處一個屋檐下，但卻生活在兩個完全隔絕的維度裏。波子試圖通過重拾芭蕾舞來對抗戰後的貧瘠，舞蹈對她而言，是逃避現實世界的通道。她拼命地想要抓住一點“過去的美好”，這種掙扎雖然顯得有些不切實際甚至有些歇斯底里，但卻是她生命力的體現。 ​然而，矢木作爲丈夫，給予她的不是理解或支持，而是一種極度清醒的、解剖式的凝視。他像一個局外人一樣，冷靜地看着妻子爲了錢焦頭爛額，看着她日益衰老的身體在舞臺上勉強支撐，並在心裏發出無聲的嘲諷。這也許是日本戰後特有的兩性關係：男性因社會地位的失落而陷入虛無主義的自閉，女性爲了生存和尊嚴試圖掙扎求生，兩者的靈魂背道而馳。​所以，這不僅是感情的淡漠，更是一種存在主義式的隔膜。矢木的冷漠，本質上是他對自己無能的投射，他通過否定妻子的夢想，來確認自己的虛無生活纔是看透了世界的真相。而波子越是熱切地想要證明自己，就越是反襯出丈夫的死寂。 舞蹈作爲一種充滿生命力和激情的藝術，不僅沒有拯救這對夫妻，反而成爲了照亮他們生活廢墟的一束刺眼的光，讓那份孤獨和創傷顯得更加清晰、更加難以忍受。 但我實在欣賞不來這樣的物哀精神，這樣極致平靜又死寂的書寫風格，所以一般推薦。

文章不長，不知不覺讀完了，在我覺得還應該有後續結尾的錯覺時。描寫的是一個關於婚外情的故事，平淡又窒息，其中對於人性的分析，物哀又壓抑。

翻開《舞姬》發現是個婚外戀的題材，一時間以爲自己走錯了片場，還以爲是渡邊淳一寫的。雖說是都是寫婚外戀，兩者的差異還是非常明顯。相比渡邊以人性的慾望爲核心的直給寫法，川端以細膩感傷筆觸更多着重於描寫人際關係的疏離，這種寫法無疑更適合中國寶寶體質。川端將情感置於冷靜而疏離的美學中，抹去了任何強烈的情慾痕跡，反而讓我們直面一種難以言喻的孤獨與無力。這樣的處理方式，不再只是對愛情或慾望的審視，而是探問人與人之間難以逾越的存在之隔，或許也更能觸及一種共鳴的審美高度。 相比於《山音》、《伊豆的舞女》等作品，《舞姬》的故事和出場人物算是比較複雜了，太太不滿婚姻現狀精神出軌多年；鳳凰男老公心甘情願當王八並且偷偷轉移婚內財產；男二號搞婚外戀毫無心裏壓力，甚至還想和鳳凰男練練拳；兒子（疑似同性戀）崇拜父親但又看不起父親的行爲；女兒一面拒絕追求者，一面默默癡戀大叔；女兒的朋友和一個有家室的男人搞婚外戀，爲了給他賺錢甘願從跳芭蕾改行去跳脫衣舞。乍一聽很熱鬧，特別適合拍48集咋咋呼呼的狗血劇，但在川端筆下我們能感受到的更多是無力和孤獨。正如三島由紀夫所述，“《舞姬》描寫的絕不是這些人時疏時密、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而是他們各自獨立、任何人都無力加以改變的命運。” 川端康成幾乎在所有作品中都通過現實主義筆觸呈現戰後日本的文化衝突和社會撕裂，不管是波子、島村、菊治還是千重子，這些人物疏離冷漠的情感狀態與戰後日本社會的精神空虛不謀而合。《舞姬》沒有直接觸碰社會問題，僅在末尾帶出一筆戰爭的陰影，卻通過每一個無力感十足的人物折射出戰後日本的集體性失落。這種疏離、這種無法化解的孤寂我們在《山音》裏的父子/兒媳的曖昧關係中見到過、在《雪國》裏駒子和島村的愛而不得中見到過、在《古都》中的千重子與苗子的分離中也見到過。我們都知道孤獨是痛苦的，孤獨這種狀態沒有什麼美感，也不會有人喜歡。但是川端卻能將這種命運式的孤獨上升到的美學高度（川端要是去搞邪教那就沒李大師什麼事了），在他的世界中，每個人都是孤獨的旅人，這種冷峻的孤獨，讓他的作品超越了情感的表象，成爲對人性、社會乃至存在本身的深層思索。 相似作品：《金閣寺》、《挪威的森林》、《了不起的蓋茨比》、《白夜行》、《荊棘鳥》

平淡壓抑的婚姻生活，即使是熱烈的芭蕾舞也無法拯救，“入佛界易，入魔界難”，矢木說自己連入魔界的資格都沒有，如同空洞的骨骼般觀察着妻子和孩子，虛無縹緲，又無法掙脫命運的捆綁。

故事平平緩緩來到最後一章，就好像經歷了多年的婚姻生活的我突然看見了一面鏡子。鏡中物原來是婚姻裏面的常態，倒不如說是人和人相處的必經。最終看到的都是人的本性，在任何感情下，之後都是自我在博弈。關係剩下靈魂互噬，可悲可笑的惡魔啊！

森鷗外《舞姬》將舞者的現實主義寫的很坦然，社會中就是實際的如同李沁突然就不回歌舞團，只是後來一個電話就辭職了。川端康成《舞姬》將舞者高貴愛情的掙扎描的很猶豫，典雅舞蹈藝術人把自己端着成爲一個華麗花朵，波子自我揮霍青春，認從母親的舊俗婚姻，徒勞的消磨自己折磨家人以爲就是報復，女兒盲從的可憐波子卻迷失了自己的人生觀判斷，丈夫的冷漠與痛恨波子帶來的婚姻缺失感，兒子旁觀整個家庭的分裂卻冷眼對待，分離感遠比疏離感更加的冷漠。川端康成的文筆在這邊文章中很平淡，如同吞水冷暖自知，沒有一貫的意識流寫法，也沒有衝突的情節對立，這種平淡有點不太符合當時社會的思想衝突，日本全面學習美國生活，解放自我對抗舊俗有了理由：新生活時代！離婚自由戀愛自由，不再有日式婚姻即是破滅也固守一間房子到死，自由是自己不想幹什麼就不幹什麼，波子卻踐行了自己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有點自我虐待獲得自我叛逆獲勝的陶醉，走向何方還是什麼都不理會順其自然?每個人在每個時期都不一樣，要別人瞭解心意會活的很累也很假很荒唐，自己瞭解心意會活的很自責也很懊悔，生活很難。舞者這個一直追求自我職業形象有很衝突的時代標誌，舊制的輕蔑新時代的嘲弄，什麼家庭婦女都能用來嘲諷，中國就是下三派九流之末，川端康成對歌姬舞姬藝妓有很多本書的寫作。

比起《伊豆的舞女》，不管是文筆還是故事都更喜歡《舞姬》。 【以下涉及劇透】 【以下涉及劇透】 【以下涉及劇透】 這本書主旨是講述女性逐漸意識覺醒併爲自己而活的故事。書籍開篇可能會對女主波子準備紅杏出牆青梅竹馬一事感到疑惑，但隨着故事的逐漸推進，以及在故事結尾“所有權變更”一事才發現，原來女主波子的丈夫不僅是精神上控制和打壓女主，物質上也像吸血鬼一般不停地將女主掏空。 結尾不止女主波子，女主的女兒品子也基於自身的喜歡而逐愛，但這並不意味着這本書是以圓滿結局收尾，反而不少地方埋下了悲劇女性的因，比如喜歡上了有婦之夫且爲了給他錢甘願從芭蕾舞助教轉行爲脫衣舞舞娘的友子，又比如女主波子的青梅竹馬竹原的夫人，讀者有多不質疑波子和竹原幾十年的愛情忠貞，竹原的夫人就有多悲劇。 摘抄一段原文裏很喜歡的話：“還有，用現在的眼光回憶過去，往往無法進行正確的判斷。往事，一般都是令人懷念的。” 題外話：關於芭蕾當初在日本盛行一時感到意外，又或者說是日本民族舞和古典芭蕾以及（法國）現代芭蕾在社會上曾有過如此鮮明的一段矛盾歷史，對此感到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