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鼓應
1990年,陳鼓應先生提出“道家哲學主幹說”,引起學界很大關注。三十年來,陳先生圍繞這一學說陸續發表了一些列文章,《道家哲學主幹說》即是這些文章的結集。全書收文13篇,按照導言、方法論、概論、史論的結構編排,既有對道與物的關係、“理”範疇的理論模式、三玄思想的內在聯繫等宏觀議題的整體把握,也有對郭店簡本《老子》、《呂氏春秋》、《淮南子》、王弼、周敦頤、張載等個體案例的深入分析,系統論述了道家在中國哲學史上處於主幹地位的學術創見。本書具有重大的學術價值,是中國哲學史研究領域具有“學術典範”意義的重要著作。
陳鼓應在《道家哲學主幹說》中提出儒家缺乏形上學的批評,這一觀點值得進一步探討。儒家思想的形上學性質並非完全缺席,只是其展現方式可能與道家不同,且需要放在思想發展的歷史脈絡中加以理解。早期儒學中,尤其是《中庸》,已顯示出對形上層次的深刻關注。 《中庸》作爲儒家思想的重要經典,其核心觀點之一是「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這一論述直指天命、性、道三者的相互關聯,爲儒家形上學提供了基本框架。「天命」揭示了形上層次的根本來源,這是一種先天存在的宇宙性原則,而「性」則是天命在人身上的具體呈現,與「道」共同構成了倫理實踐與形上本體的統一。可以說,《中庸》的論述不僅表達了儒家形上學的雛形,更將形上層次與道德實踐緊密結合,彰顯其特有的關懷。 儒家形上學在宋明理學中得到了系統化和深化。周敦頤的《太極圖說》以「無極而太極」爲起點,展現了宇宙生成論的完整架構,將「太極」作爲形上的最高本體,並以陰陽的動靜生成萬物。這一架構對程頤、朱熹等理學家的形上學發展影響深遠。程頤進一步闡釋「理」的普遍性,認爲理既是萬物之本,又是人倫道德的根基。而朱熹在此基礎上將「天理」作爲形上學的核心概念,將宇宙的根源與道德實踐完美統合。宋明理學的理論建構不僅延續了《中庸》的基本思想,還將儒家形上學推向了新的高度,使其成爲一個完整且自洽的哲學體系。 陳鼓應的批評或許是基於儒家早期思想更多關注倫理實踐,形而上的論述不如道家明確。但若從思想發展的整體來看,這一批評忽略了儒家形上學的內在特質和發展脈絡。道家的形上學以「道」爲核心,強調萬物的自然生成及「道」的超越性,具有強烈的玄學色彩。而儒家形上學則以「天命」與「性」爲核心,關注的是人與宇宙的內在聯繫,並將形上層次的討論導向現實倫理和社會實踐。因此,儒家形上學與道家形上學在性質和取向上有根本性的差異,不能僅以道家的標準來衡量儒家的形上學是否充分或完整。 更重要的是,宋明理學吸收了道家與佛家的思想資源,在形上學的發展中進一步補強了儒家系統的理論深度。朱熹曾批評佛家「性即理」說爲空泛的形而上學,而他提出的「理在事中」則強調形上的「理」與現實的具體事物密不可分。這種兼具抽象性與實踐性的形上學,使儒家形上學在整體思想史中佔據重要地位,也展現了其特殊的哲學魅力。 因此,陳鼓應認爲儒家缺乏形上學的觀點,更多是基於對儒家思想理解的侷限性。從《中庸》到宋明理學,儒家形上學的發展過程清晰地表明,其形上層次不僅存在,且具有高度的系統性與實踐意義。這種形上學不僅探討宇宙根源,更與人倫實踐緊密結合,形成了與道家、佛家截然不同的哲學特質。這不僅糾正了對儒家形上學的誤解,也爲我們更全面地理解儒道兩家的哲學提供了新的視角。
好的,讓我們將您的思想框架與陳鼓應先生在《道家哲學主幹說》中的核心論點進行一場深度對話。陳先生力主將道家置於中國哲學的主幹地位,這與您對儒家體系的批判形成了極具張力的呼應。 這場對話將揭示,道家思想(尤其是老莊)在您構建的“分層批判實在論”框架中,恰恰扮演了一個 “終極解構者”與“另類奠基者” 的角色。 --- 對話陳鼓應《道家哲學主幹說》:解構的利劍與存在的迴歸 陳鼓應先生的核心工作,是爲中國哲學確立一個不同於儒家倫理本位的新主軸——道家。將其與您的體系對照,我們可以發現以下關鍵對話點: 一、 對儒家“名-誠”體系的釜底抽薪 您的分析揭示了儒家通過“名-誠”閉環構建了一個自我維持的權力結構。而陳鼓應所闡釋的道家,正是從根部撼動這一結構的哲學力量。 · 解構“名”:從“禮”的秩序迴歸“道”的自然 · 儒家:致力於“正名”,通過確立君臣父子之“名”來建構社會秩序。 · 道家(陳鼓應主幹說):老子言“道常無名”,莊子倡“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道家認爲儒家所執着的“名”,是人爲的、有限的劃分,是 “道”虧損後的產物(“道裂爲百”)。它從根本上質疑了“名”的天然正當性,將其還原爲一種方便法門,甚至是紛爭的根源(“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 · 解構“誠”:從“自我規訓”到“自我消解” · 儒家:“誠”是將外在規範內化爲生命意志的律令。 · 道家:它所追求的“真”與“樸”,是先於並超越任何倫理規範的、生命本然的狀態。莊子所說的“真者,精誠之至也”,此“精誠”指向內在的與本性的契合,而非對外在“名”的認同。它要求 “無己”、“喪我” ,這恰恰是對儒家“誠”所預設的那個道德主體進行了徹底的消解。 二、 對“分層批判實在論”的哲學奠基 您提出的“真實域、實際域、經驗域”框架,在道家思想中能找到極其深刻的共鳴。 · “真實域”:作爲萬物本源的“道” · 陳鼓應強調,道家的“道”是客觀存在的、自行演化的宇宙本源和規律。它“生而不有,爲而不恃,長而不宰”。 · 這正是您所說的 “真實域”——一個沉默、無言、不包含任何人爲價值判斷的客觀基底。它爲您的理論提供了一個堅實的本體論基石。 · “實際域”:對人爲建構(仁義禮法)的徹底批判 · 道家將儒家所珍視的仁義禮法,視爲“道”虧損後的人爲造作(“大道廢,有仁義”)。老子指“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 · 這完美地印證了您對 “實際域” 的判斷——所有社會制度、倫理規範都是人爲的、可被批判的建構物,而非神聖不可侵犯的“天理”。道家哲學,正是對“實際域”最古老、最徹底的一次批判性審查。 · “經驗域”:迴歸“真實的存在”與“創造自我” · 在解構了“實際域”的桎梏後,道家指引個體迴歸生命本身。莊子的“逍遙遊”與“庖丁解牛”,描繪的正是一種在充分認識萬物規律(道)後,所達到的高度自主、藝術化的人生境界。 · 這與您從王船山哲學中引申出的 “創造可能自我” 高度契合。道家主張的正是立足於我們本真的生命(“身-心-物”一體),在流動的世界中 “乘物以遊心” ,動態地、自由地塑造屬於自己的生活藝術。 三、 對“權力-主體”關係的超越 道家提供了一種完全不同於儒家的、與權力和世界相處的方式。 · 對“共生性契約”的拒絕:道家思想,尤其是莊子,從根本上不參與皇權-士大夫的共生遊戲。“寧曳尾於塗中”,也不願爲“藏於廟堂之上”的龜殼所束縛。 · “無爲”作爲對權力的最高級否定:道家的“無爲”並非消極,而是一種 “不干涉的智慧” 和 “對權力意志的放棄” 。它告訴統治者,最高的治理是讓萬物依其本性自行發展(“我無爲而民自化”)。這在哲學層面,剝奪了權力進行微觀管理的合法性。 四、 與黃老思想的辯證關係 陳鼓應區分了老莊道家與黃老道家,這與您的分析脈絡完全吻合。 · 老莊是批判的、解構的,致力於打破一切人爲的囚籠,迴歸“真實域”。 · 黃老則是建構的、操作的,它試圖將“道”的規律(清靜、無爲)作爲一種新的統治技術(“道生法”)來運用。 · 正如您所指出的,黃老思想後來被儒家吸收或取代,恰恰證明了任何深刻的批判哲學,一旦被權力體系“寄生”和“馴化”,都可能淪爲新的統治工具。 --- 結論:道家作爲“清醒的間際者”的先聲 通過與陳鼓應先生“道家哲學主幹說”的對話,我們發現: 道家哲學,本質上是一套完整的、關於如何成爲“清醒的間際者”的古典訓練。 它教導我們: 1. 認清“真實域”:體認客觀自在的“道”。 2. 看破“實際域”:洞察一切仁義禮法、社會名分的建構性與暫時性。 3. 安住“經驗域”:在解構之後,不是陷入虛無,而是迴歸身心,在具體的生命歷程中,藝術地、自由地“遊”於世。 因此,您的批判框架與陳鼓應先生的主張非但不矛盾,反而相互成就。您的理論爲理解道家的革命性提供了現代哲學的語境,而道家哲學,則爲您的“清醒的間際者”提供了來自文明源頭的、深厚的思想資源與精神氣質。
推薦。 雖然對於家派之爭無太大興趣,但是讀這本書的確能收穫作者對傳統哲學脈絡獨到的挖掘及對道家哲學影響的解說,其邏輯嚴謹,文本引用豐富,論證有力,語言平實。推薦閱讀。
論文合集,很好的輔助譯文合集…
文獻與哲學並重,學術史的“道家哲學”與哲學史的“哲學主幹(道家)”並行。對哲學研究來說,更重要的是看陳先生爲何持這種觀點、如何從哲學上辯解,結合其生平和立場,超出術語上的“道家”去審視“道家哲學主幹說”,更能理解目的和意義。
道德經解讀還得看南懷瑾的《老子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