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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蔭下:傳統中國的親屬關係、人格和社會流動 封面

祖蔭下:傳統中國的親屬關係、人格和社會流動

許烺光

7375人在讀
13.4萬字總字數
¥42定價

內容簡介

家庭是傳統中國社會的基本單位。理解中國社會,解決中國問題,離不開對“家”的研究。20世紀40年代,許烺光基於雲南西鎮的深入田野調查,在《祖蔭下》一書中勾畫出一個社區中的中國傳統家制與倫理。本書以家族興衰之現象透視中國歷史之規律,挖掘中國社會體系中文化與人格的複雜關係,闡發父子一體與大家族理想的相互構成。其中,整體的社會文化和個體的社會行動均以“祖蔭”爲核心。祖蔭下的觀念與生活形塑了諸多人格類型,奠定了社會基本結構,貫徹於整個中國的過去與現在。

讀者書評

★★★★★

原以爲是講經濟階層如何影響人格,讀後發現本書的核心是父權制結構下的人格塑造。 窮人的理想是向富人看齊,富人的理想是傳承延續、光宗耀祖——無論窮人還是富人,都離不開家文化下的“大家族理想”與“父子聯結”。 所謂祖蔭,表面指祖先留下的財產與聲望,但更深一層是一套人格塑造機制。 父權制的體系中,制度與文化如何作用於人的心理? 1.文化血肉填充的影響 作者在本書反覆提到,儒家文化下,順從、克己、光宗耀祖對個體心理的塑造,無論是崇拜祖先還是重視婚嫁喪葬,都是文化血肉的具象影響。 2.制度獎懲下的規訓 經濟命脈被大家長掌控,反抗意味着生存危機,順從則是生存本能;另外,讀書也不僅是爲了個人求知,也是“耀祖”的一環,個人成就與家族榮耀所捆綁,失敗則愧對列祖列宗。 在這種制度與文化的長期馴化下,中國人心理上依附廕庇,“強大的、可依附的力量”:是神靈、是祖先、也是組織、體系;中國人情感上重視面子,在大家族注視下,面子不僅是虛榮心的實現,更是祖蔭強大延續的證明。 女性在大家族中的命運走向? 本書最幽暗最真實的部分:大家族體系下,對女性人格塑造的內在矛盾——責任上的男化與人格上的幼化,二者並行。 男性,祖蔭的直接繼承者,他的順從是爲了最終成爲權威;而女性通過婚姻進入父權系統,她的順從是爲了更好的依附。女性從小就要接受“被管理”“被保護”的教導暗示,這種時間發展早、且密度大的文化馴化,將女性幼化弱化而難以覺察自知。 實際的婚姻生活層面,女性依然要肩負經濟責任、生育責任、情感責任(孝順公婆、服侍丈夫、撫育子女),所謂“媳婦熬成婆”,並非獨立人格的勝利,而是父權的末梢代理的轉移。 大家族文化先把女性貶爲心智不全的小孩,再用婚姻制度把女人推向無私奉獻的位置。留給女性生存與發展的空間極其狹小。 在這種父權制的體系下,一代代男性被塑造成繼承者、光宗耀祖者、焦慮者;而它的背面,爲維繫這種穩定不可動搖的父子軸,女性也從經濟到精神都遭到系統化、全方位的剝削與壓迫。

★★★★★

窮人爲謀生計疲於奔命,幾乎無暇顧及旁的事,因而祖先意識薄弱,至少,他們不以告訴祖先自己的現狀爲榮,而富人生活優裕,可以輕易過上自身所欲求的生活。他們過得快活,主要的快活之事或是光宗耀祖,或是讓子女在親族中出類拔萃,他們不僅在祖宗面前競爭眷顧,也在家庭內部競爭。貧窮家庭的年輕一輩不僅對遠祖毫不關心,也沒有動力去爭取父輩的認可。窮困的長輩亦沒有任何物質財富可以留給年輕人,而富裕的父親則可以用純粹物質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滿意和不滿。因此,雖然父子一體同樣存在於貧富之家,但經濟地位的殊異導致富裕的年輕人和貧窮的年輕人形成兩種類型的人格:前者高度依賴長輩和傳統權威,後者高度獨立於長輩和傳統權威。終其一生,窮人的孩子必食力而得,富人的孩子則坐享其成。《祖蔭下》 這本書相當可以的,也算早期人類學經典作品了,和費孝通《江村經濟》是同一時代,他們都將社會學主題切入到了社區,家庭單位,而不同的是,許烺光是以一個家族興衰研究爲目標,類似一個黑格爾式的歷史觀去看待中國家族,以剖析文化心理密碼,部分結論的分析和推理至今看起來非常深刻,比如開頭緒論裏“關於富人和窮人的祖先意識分化,正是這種意識區別,導致傳統文化中形成的人格不同”,但總的來說,父子一體和大家族理想的相互構成,窮人也有,不過體現的不是父輩的家庭資產影響力,而是他們的習慣和文化教導,也確實感受到濃厚的“祖蔭文化傳遞”,美國學者景勞逸在《家族土地與祖先》中寫道:“在西方,父母養育子女,目的是使得他們成長爲獨立的自我實現的個體,而在古代中國社會,父母養育兒子,養育女兒則完全是另一回事,是爲了使家庭血統能夠無限延續下去。”即便現在這種觀念也是盛行,可以說,祖蔭觀念不僅僅幾乎決定了個體人格和家庭價值觀,還決定了社會的教育方向,他們只是把後代教育成他們崇敬的“祖先”樣子 所以說,傳統中國人爲何缺乏獨立性?從《祖蔭下》可以看到是父權和“大家庭理想”已剝奪一切 同時,也從這本書看到,父權制其實他對男性的約束也是顯而易見的,比如這本書裏分析的“大家族集體理想”,其實是對每個個體都有極大約束,比如在清朝時期,那些未經父母同意便擅自分家的會像罪犯一樣被送上公堂,它所製造的社會模式,對男性和女性都不友好,正如許烺光所言: “對於男性,命運只不過是一個暫時的避難所。對於女性,命運卻通常是她們永久的棲息地。” 所以看,父親哺育兒子,爲兒子尋找合適親事,固然是出於責任和義務,但更大的動力是延續血脈,比如《紅樓夢》裏賈珍和寶玉的父子關係非常糟糕,他並不關心寶玉需要什麼,只是讓他讀四書五經,而寶玉只想看看《西廂記》之類的書,不愛學習,但如此,兒子還是要順從父親,甚至犧牲個人喜好和情感,同樣是出於對大家庭,對祖先的責任,父子一體的一端是衆多先祖,另一端是無數後裔,無數有待犧牲自己個人特性的後裔,但其實家族不可能永遠長興,就像《紅樓夢》裏王熙鳳想讓榮寧國府長興,但秦可卿認爲這一切都是“否極泰來”,這是很深刻的 具體到許教授調查的西鎮鎮,他發現大集體的父子一體的關係和教育過程,在鄉間製造了一定程度的固化,但這種固化又並非單純的“富人永遠富,窮人永遠窮”的階層固化。許烺光所提出的固化是深層次的,即競爭目標的固化,即窮人僅僅爲了生存而競爭,而富人則是爲了權力和聲望而競爭,就像開頭說的,窮人只能爲生存,無暇顧及其他,最後忘了祖先,而但與此同時,富人的孩子們又無法以窮人的方式來參與競爭 整本書的觀點在現在看來還是非常深刻的,值得提煉一下,對於傳統文化的“祖蔭”以及“父權”性的理解能更全面

★★★★★

《祖蔭下》是許烺光基於20世紀40年代對雲南大理喜洲鎮(西鎮)的田野調查所寫的人類學經典。“祖蔭”並非單純的福澤或庇護,而是一套以祖先崇拜爲核心、深刻塑造親屬制度、人格結構與社會流動方式的文化—心理機制。 個體的生命意義被視爲對祖先的一種延續,人的行動被組織進傳宗接代、續香火、光宗耀祖的倫理與動機結構裏。許烺光用“父子同一”概括一種互爲所有、互爲義務的結構:兒子要奉養父親,父親要撫育兒子,而兒子成家立業又被解釋爲祖先蔭庇的結果,最終把個人成敗重新歸因到祖先體系,以此解釋中國社會常見的家族興衰現象,比如“富不過三代”,並把它與更宏觀的歷史更替聯繫起來,認爲背後存在相似的文化與心理動因。 在解釋興衰週期時,許烺光並不完全認同當時常見的馬爾薩斯式的“人口壓力”解釋,也對單一的階層循環式解釋有所保留,而是強調人格與動機結構是關鍵變量之一。 看完這本書,我們會發現,中國人對“光宗耀祖”的追求,實際上是在以家族的傳承和延續的鏈條中,把個體與後代整合進這一體系的必然結果。 也就是說,在這套邏輯下,個人的生命從來不屬於自己: 你出生,是因爲要延續香火;你活着,是要傳承祖先的意志;你成功,是要證明祖先的德行。因此,只有努力纔對得起家族,只有成功才能回報祖先。 中國社會對“光宗耀祖”的期待,本質上不是要你光耀祖先,而是要你以畢生的努力證明:祖先這套秩序仍然值得被延續。 這本書最初以英文寫成,原名叫Under the Ancestor's Shadow,實際上,shadow既是一種廕庇,它會帶給後代資源,也是一種遮蔽和束縛。那些享受着家族世代傳承資源的人,從一出生就沒有選擇的權利,他們必須承擔光宗耀祖的使命,按照父輩規劃的人生劇本去演戲,每一次家族的給予,都是一次期待的提前兌現。shadow不是chain,它沒有重量,但你卻無法擺脫。鎖鏈可以掙斷,但無論你朝向何方,shadow也只是轉個方向纏繞着你。 家族能量越大,陰影越深,後代越無法掙脫,那些揹負着幾代人期待的耀祖們,用盡自己的一生,也只是在證明這套系統是“合理的”。 可是,如果沒有祖先和家族的期待 你是否還被允許 以另一種方式活着?

★★★★★

專業必讀書籍之一,知識點總結: 該書認爲中國的文化人格受五種因素影響而形成: (1)家庭生活中以父子關係爲軸心; (2)因強調男女有別而形成的兩性之間的緊張; (3)將兒童作爲成人來培養的育兒方式; (4)四世同堂的大家庭理想; (5)父母的絕對權威和權力。 在個人成長和人格形成的過程中,祖先崇拜和家族組織扮演着至關重要的角色。個人的利益必須服從於家族的利益。家並不因個人而存在;恰恰相反,個人爲了家的利益而存在。換言之,每一個個人都是生在祖蔭下,長在祖蔭下,並通過延續祖蔭的努力而賦予短暫的肉體生命以永恆的意義。由於中國的倫理體系強調個人利益必須服從於從家到天下的大大小小的集體利益,那種獨立、自立、自生的個人在傳統中國社會也幾乎不可能存在。 因爲它以生動的民族誌描述和系統的人類學分析向讀者解釋了爲什麼中國文化以集體主義價值觀爲取向,所以《祖蔭下》一書在過去的半個世紀對英語世界的讀者一直影響很大。

★★★☆☆

許多年前一直想讀的一本書,終於翻了。 沒有預想或希望中好。 因爲於我並無新意,新知或新見。但也讓我又大致感覺了一下傳統中國社區的各方面,包括人的一生。 竊以爲不足如下: 一是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浮泛地描摹了一下西鎮這個社區的方方面面,但不能揭示何以如此,因爲作者自己也不知道,只能是浮面的東西。 較之費孝通的《鄉土中國》《生育制度》等遠甚。 二是翻譯腔嚴重,更或者說作者完全受西化教育,西方不是他者與彼岸,西鎮倒是他者,中文是他者。 三是其實西鎮與中國他處並無本質性區別,甚至近百年後浙江中部的鄉村,相同處仍在十之八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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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春節,看着各種舊民俗與新風尚的融合與衝突,從一本上世紀40年代的鄉村社會調查,看更加古老也更加真實的中國。 1.一場西南邊陲的鄉村調查《祖蔭下:傳統中國的親屬關係、人格和社會流動》是華裔人類學家許烺光在上世紀40年代寫的一部關於中國鄉村的人類學著作。 當時民國的社會學和人類學研究風潮比較喜歡進行鄉野調查,那也是一個名師大家輩出的時代。同時很多國外的機構懷着各種各樣或好奇或叵測的出發點來資助學者進行相關研究。 我們更加熟悉的一本這個階段的作品應該是費孝通的《鄉土中國》 。但這本許烺光先生的作品,似乎探討得更多更廣泛。而他選擇的鄉野調查的地方也比較特別:西南邊陲的一個鄉村。這裏既遠離中樞,受到邊境文化的影響,但也存在着強大的文化慣性和向心力。 2.現在的衝突,可能是曾經的紐帶在許多方面,傳統中國社會的文化、價值觀和社會結構都與現代社會截然不同。而《祖蔭下:傳統中國的親屬關係、人格和社會流動》這部著作就深入探討了傳統中國社會中的親屬關係、道德觀念以及社會流動等諸多方面,爲我們打開了一扇通往古代中國社會的大門。 我們現在有時候提倡學習古典文化,有時候又批判所謂的傳統文化中的“糟粕”,有的時候我們講自信,有的時候又覺得是傳統文化束縛了我們的思維。但是對於中國社會的傳統文化和傳統中國的社會運作方式,其實我們是沒有一個直觀認知的。很多時候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2.1親屬 親屬關係是所有人都無法脫離的第一層社會關係。在書裏,許烺光先生先對當地的古代文獻、歷史資料的研究,揭示了傳統中國家庭中的血緣關係、婚姻關係以及家族關係等多種親屬關係裏文化扮演的角色。 許烺光認爲,這些關係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個人的身份地位,也決定了個人在社會中的權利和義務。比如在傳統文化中強調的,子女對父母的孝順、弟弟對哥哥的敬重以及妻子對丈夫的順從等,都是傳統中國家庭中的基本倫理原則。這些原則不僅體現了家庭成員之間的相互依賴和互相支持,也反映了家庭在維護社會秩序方面的重要作用。 其中有的史料非常有意思。我這裏記錄下這些內容,不是提倡這些所謂的社會邏輯關係;而是我們需要知道,無論中國的表面情況如何變化,在傳統文化的紐帶裏,總有一些脈絡是一直沒有改變的。 2.2人格 而正是這種文化潛意識裏的社會關係和運行邏輯一直在塑造和影響這個文化環境下的人格。比如在前邊說的所謂“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這個文化和社會邏輯裏,首先提出的是一種約束和權利義務的宣稱。 再比如現在很多地方還存在的祭祖、拜神、春節過年要給家中長輩拜年。其本質上是傳統文化中關於“租蔭”邏輯的延續。即前人通過努力讓後人獲得了更好的生活,而後人通過遵守一系列的社會和道德準則,獲得繼承和發揚這一家族事業的合理性。這是一個完整的社會邏輯體系。 我們甚至可以說,它強大的生命力和影響力,實際上是完全超乎我們感知和想象的。 3.權威、競爭和安全閥前邊所提到的傳統社會邏輯中的“服從”,其實是一種權威性的體現。在傳統文化中處處體現着權威性的存在。而這也一直被現代人和一些批評者詬病。 但我看了很多,實際上很多人的批評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因爲如果說“權威與服從”是傳統文化邏輯中的明線,那麼被大多數人忽略的另一條暗線就是:“競爭”。 對,近代以來被人們認爲是西方文化特質裏的“競爭精神”,實際上我們的文化暗線裏也有。這不是空穴來風或者瞎說,是無論在史書裏還是《鄉土中國》、抑或是《祖蔭下》中都實實在在存在的。 比如書裏第十章中“競爭與權威”裏就這麼寫的: “ 父子一體模式並不反對競爭,而是鼓勵競爭。因爲每個個體都可以通過個人成就增添與發揚祖先權威。競爭的動力不僅存身於對財富的佔有,還體現在講究儀式、光宗耀祖、展現社會認可的美德和權力,以及通常意義上獲得成功的各種方式之中。競爭不僅發生在不同宗族之間、同宗族的不同世系之間,也發生在同世系的不同家庭之間、家庭內的不同成員之間。 另外我還有個細節可以分享一下。比如存在很多家庭宗祠裏的牌位中通常會出現:“昭”和“穆”這兩個我們不知道直接含義的表達。 其實這來自於上週的祭祀制度。在商周制度下,幾乎所有的家族祭祀和重大場合,家人要分成“昭”和“穆”兩組,其中爺孫爲昭,子爲穆。 也就是說,在傳統文化裏,天然地把隔代因爲父子競爭關係的人放在了一組。 所以我們認爲的所謂“隔代親”除了真的隔代親之外,是有更深層次的、甚至連我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文化傳承邏輯的。 而許烺光也提出了一個自己的解釋“安全閥”,就是在每個文化現象的背後,總有另外一種文化制度的存在,是作爲“安全閥”的存在,來防止一個傾向走到極端的。 4.是縮影,也是鏡子。除了上邊這些內容,這本書裏還記錄了一些比如婚喪嫁娶、宗族事務和道德準則、社會流動性的一些討論。 總之,許烺光先生在這裏給我們展示了個一個傳統社會的縮影。而這個縮影,也是鏡子。 我們現在的所謂民俗、傳統、發揚、摒棄,在一定程度上都是來自於那個古老文化的延續與變遷。 如果你去到中國廣大的、還沒有完全城市化的農村,你就知道可能這裏纔是真正的中國。那個幾千年來一直存在的,古老的農業國。 傳統文化的生命力之強大、影響之深入,是我們大部分人可能都沒有清晰地感知到的,因爲它從你出生的第一天起,就已經存在與你的世界裏了。不是說傳統文化都是好的,可是如果要摒棄批判,就需要知道它完整的樣子。否則就是用一個可笑的謬誤去掩蓋一個錯誤的認知。 而這些研究裏,和我們對於傳統文化的認知之間的差異,可能恰恰纔是這個文化能延續而不斷絕的核心原因。

★★★★★

祖蔭下:專制與內卷並存的賽馬式社會 爲什麼中國大家族“富不過三代”,比如《紅樓夢》中的四大家族,爲什麼中國歷史“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從帝王的人格特質上如何理解? 作者的回答是《祖蔭下》。 實際上並不新鮮,考慮到那是80年前,1940年民國時期的社會學研究,不得不肅然起敬。核心邏輯無非是中國人的祖先崇拜,依我所見,應叫“權力崇拜”,從家庭到社會組織的結構,及思維道德上,全依賴於此展開。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祖先,祖先崇拜導致的是民間家族自治,而權力崇拜,使得父權制上達帝王君權而一統之。所以,中國人真正的內在心理是權力崇拜。今天,祖先崇拜削弱了,權力崇拜從未。 權力崇拜在作者田野調查的雲南喜洲,產生了一些有趣的社會現象。 1、僞造籍貫民族、僞造牌匾、僞造高壽 喜洲鎮,白族居多,卻自稱祖先是來自於南京的漢族,當地人修家譜,“若是並無真正的榮耀,人們經常編造一個來替代。” 明初,朱元璋家派沐英征伐雲南,立沐王府,烜赫西南,冒充南京漢族無非是充門面。 當地人的房子在舒適性上浮皮潦草,甚至漏雨,但外觀上費盡心思,體現在精緻的木雕、石砌以及家家戶戶大門上的牌匾。“有時牌匾上刻着金光閃閃的四個大字,稱該家族“鴻恩寵賜”,但匾上的小字說明該家族成員無非區區一位光緒朝的國學生。他要麼是僅通過了童試,要麼是花錢捐了個生員,總之他沒能進一步博取功名。” 還有僞造死者年齡的,“訃告中死者年齡往往大於實際年齡。早逝是不好的兆頭,人們普遍認爲這意味着死者或其先輩道德有虧。幾乎可以確定,引魂幡、訃告和墓碑上所寫的死者年齡通常比實際年齡大五六歲,甚至更多。” 這讓我想起《紅樓夢》,賈珍向太監馮胖子行賄1200兩銀子,秦可卿獲得五品龍禁尉,只爲了喪禮名頭好看些。 聽起來,雲南人“僞造祖先”是一門自欺欺人的產業,沒有光宗,就造一個耀祖。 2、權威與內卷的賽馬式社會 作者真正的創舉,並不是提出了什麼祖先崇拜之類的陳詞,是提出了一個“權威與競爭並存的賽馬式社會結構”。 我對作者的一個比喻很感精妙,他說,“在此文化中,競爭者如同賽馬場上的騎師;爲了贏得勝利獲得榮譽,他們必須沿着既定軌道向同一個目標前進。一旦沿着其他岔路或朝向不同方向就意味着徹底失敗。” 在我看來,中國傳統社會正是一個賽馬式的結構。 所謂權威與競爭,就是“父子一體”與“兄弟內卷”。換個說法,“權力限定”與“同層內卷”。 “父子一體”不是一種權威與順從、剝削與被剝削的消極關係,而更應該被描述爲一種積極關係,即“父慈子孝”。不是完全專制,而是存在權力互動空間,這大概是一種中國人的生存智慧。 原儒如孟子,強調“君視臣如草芥,則臣視君如寇仇”,這是權力互動,後儒在荀子之後導向專制附庸,孫猴子七十二變,終逃不出如來佛祖的五指山。 “兄弟內卷”,就是祖蔭下,即頂層權力限定下,劃定了基本賽道,同層級之間競爭,獲得晉升與攀爬,討好權力頂層。從同族兄弟,到社會各個階層,都是“同層內卷”,作者甚至說到“文人與文人內卷,文盲與文盲內卷”,這讓人莞爾一笑,不就是郭德綱說“同行是冤家”嗎? 什麼是非內卷的競爭?就是沒有賽道限制,沒有權力頂層限制,競爭可以獲得打破現有資源與規則! 比如歐洲社會封建貴族固化,大航海就是開闢的另一條賽道,資源與規則,不跟舊世界玩兒。SORA的生成式人工智能,也是賽道躍遷,一下子幹翻那些內卷中的各行各業。 3、在威權中找到生存空間 雖然……但是,中國人還是努力在賽馬道上,兢兢業業,無怠無荒,尋找着一絲兒民間空間與鬆弛活氣。 A、既傳統又現代的建築空間 即使從建築上也可以看出某種調和衝突的努力,當地人的房子:中門正對的牆壁常墨書“彩雲南現”四個大字,兩側牆體分別繪上大幅風景畫,或是鎮西的蒼山峯巒疊嶂,或是類似19世紀滬港常見的“摩登”新樓,或是現代交通工具——火車、輪船和飛機。 家裏壁畫是火車輪船?笑死!我想起,曾看過一個展覽,法國後印象派畫家拉烏爾杜菲,曾爲1937法國巴黎國際博覽會畫聲光電的世紀大幅畫,《電氣精靈》,裏面就是飛機火車。 作者又談到,“我在鎮上只找到兩家說得上是工廠的地方,其規模都很小,其中一家還在廟裏。” 廟宇變成工廠?大概平時廟裏沒有什麼人,空置,就作爲出租房了。另一方面,寺廟是公共聚集場所,公共空間,適合婦女既做工又社交,很自然地從宗教空間過渡到僱工制的空間了。 這兩例體現了民間在某種原則下變通的活力。 B、愉神又悅己的祭祀 據說當地人的宗族祭祀,“最令氣氛放鬆的莫過於正廳外兩側走廊上的麻將桌,每側各有一張,桌上戰況熱火朝天。” 這種現象我們司空見慣了。 我讀《狂歡與日常》中,寺廟如何成爲淫亂之徒的天堂? 藉助廟會這塊幌子,可以男女集會,享樂,購物,就像雲南人把孫中山畫像放進寺廟做護身符一樣(話說泥菩薩不如政治菩薩管用,也是好笑)。 廟會給了女人走出家門、男女雜處的正當理由,同時廟會中妓女乞丐樂戶等賤民的表演是主體,也打破了等級身份。 於是,我們似乎很容易得到對廟會與淫祀的重新理解:這是被壓抑的自由!民間社會在權力縫隙,賽馬式內卷制度中,得喘口氣,騾馬也要撒個歡兒。 C、媳婦熬成婆的女性 權力崇拜讓女性處於從屬地位,男女隔離成爲一個原則,訂婚的男女住在一個家裏,但不能親暱,“通常只有未婚夫回來時,她纔回到自己父母家。事實上,他們並沒有義務迴避對方。他們不可以交往過密,親暱交談,共同用餐。但絕對沒有禁止偶爾的言語交流,而且他們會一同去給先人掃墓。” 婚姻不是男女自己的,首先是家族的父母的事,有了孩子,傳統上女方總是被叫“孩子他媽”,而不是直呼其名,個人被隱身了。“任何夫妻之間不能表露出情愛。事實上,新婚夫婦只允許同牀七日。之後兩人便在一個房間內分牀而睡。在衆人面前,他們顯得漠不關心彼此。” 兒子成婚後的父母更有一種生育控制(birth control)。“兒子未婚前,丈夫和妻子同榻共寢;兒子成婚後,有些父母繼續同屋,有些則分房睡。孫輩出生後,老兩口必須分室而居;因爲有孫輩的年長女性若是懷孕,會遭人恥笑。” 但是女性又可以通過“回孃家”宣示權力,通過“媳婦熬成婆”,則爬升到權力的頂層,就像《紅樓夢》中的賈母,人人敬畏的老祖宗。 4、賽馬式社會中的人格缺陷 然而,這些所謂“生存智慧”,是不得已而爲之,祖蔭下賽馬制的中國人,其人格所受到的戕害甚大。 我一聽到“祖蔭下”這個詞,總想到個體的人格發育不健全,就像總是有個鍋蓋,清朝人那種帽子,懸在每個人頭上,一切思考與行爲都在其遮蔽下。 A、隱藏自我 祖先或權力所有者,安排好了一個既定套路,結婚生子考公考編有房有車父慈子孝……就不必另闢蹊徑了,聽起來無可厚非,但不免內卷化。 “當一個人拒絕別人的請求時,他會以僱主不允爲由,而不是說自己不能答應。當一個人拒絕某份工作時,他的理由不是自己不喜歡,而是父母不同意。” 責任推給他人,以避免個人擔責,矛盾激化。中國人不暴露自己的想法,總找自我之外的客觀理由,因爲我們習慣於隱藏自我。 於是按照作者的原話是中國人“沒有能力創造或進入一條未曾嘗試的新道路”。 B、奴性內化 試想一下,一個普通中國人的階層處境:上有頂層權力的帽子,不由分說,老闆說什麼都對,中有同層內卷,如同寇仇,幾乎沒什麼可交心的朋友,無非是表面禮儀,下層呢?只有下層可以讓我虐一虐,也享受一把權力的快感! 作者談到移置心理(the psychological effect of displace-ment),因爲久已習慣於權力的壓迫,自己翻身做主後,也通過虐待兒媳婦丫鬟,懲罰私奔未遂的不幸女子,以及唾棄處在半影中或舉目無親之人。 廣東人流行“浸豬籠”的私刑就是其例。 又提到,“如果現存體系崩潰,他僅會試圖建立新的一系列框架,而該框架依然嚴格符合原有公認權威所規劃的形式與原則。” 這就是中國人不反皇帝只反奸臣,不怪權力,只恨自己無能獲取權力。 有了權力就做洪秀全,沒有權力就做阿Q,欺負比他更低微的小尼姑。窮人的劣根性在於奴性內化。欺軟怕硬,四個字可謂真實寫照。 C、沒有愛情 托爾斯泰歌頌女性,“沒有了母親、賢內助、女夥伴和安慰者,生活將充滿遺憾,因爲是她們在愛護男人身上一切美好品質且潤物細無聲地灌注、喚醒、鼓勵這些美好品質。”作者所調查的當地人對此表示十分荒謬。 這就是“傳統中國人沒有愛情”的問題。 實際上,我以爲,西方人是性自由競爭下,纔會重視女性,圍繞着愛情爲中心,發展出整個從婚姻到家庭的文化觀念。 而中國,原始社會三月三上巳節,男女奔者不禁,但後來性自由被禮教管制起來了,男女的性選擇與快感無關,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家族財產繼承,前面所言,“訂婚男女彼此迴避”就是關係的表徵。 沒有性選擇自由,愛情就不會發生!森嚴的祠堂裏,對着祖先的神像,如何談情說愛? 《紅樓夢》中,每有賈政出席的場合,那些平時嬉鬧不禁的小兒女,全都噤若寒蟬了。 D、悲慘的半影人 作者賦予那些遊離於祖蔭下權力結構圈外的零散人,比如寡婦,終身未婚女子等,叫做“半影人”。 他們是最慘的。實際上現在的都市人正是這種半影人,說是“都市遊民”都可以。原籍的家族基本瓦解,加上斷親,他們變成了真正原子化的個體,毫無遮蔽地無反抗力地供資本家等更強的權力所剝削壓迫。 我常說,就像《槍炮、細菌與鋼鐵》所說,農耕社會竟然不如狩獵採集的原始人逍遙富裕,生活質量高,當代都市打工人也不如農村人自由富裕! 中國的現代化似乎已經從祖蔭下走出來了,少子化的人口結構也與古代截然有別,但權力限定與賽馬內卷,被作爲“文化遺產”繼承了下來。 拉康有一個著名的表述是,對於真正的無神論者說來,不是父親死了,而是父親是潛意識的。《祖蔭下》在潛意識中依舊發出他的威力輻射。 讀罷全書,我對作者回應“富不過三代”“治亂循環”這種問題不感興趣,富人的事政治的事不需要我們窮人來操心,我倒更關心權力如何滲透到每個人每個組織,那些貼身的鋒利所造成的傷口,以及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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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主要講的是,父權制社會下文化是如何塑造人格結構的。通篇來看,非常強調文化決定論,比如說五種人格結構: 1型:寒門務實型(占人口絕大多數) 2型:富家放縱型(常見於富貴子弟)3型:富家順從型(少數)4型:富家穩健型(最少,精英)5型:寒門叛逆人格(家庭殘缺/女性爲主) 這五種人格類型,是根據家庭經濟與社會地位(有沒有祖蔭、家境貧富)、父親的教養方式、家庭氛圍等進行劃分的。 所以某種程度上,體現的是文化決定人格,人格決定命運。抓住的是家族文化/祖蔭對人格的深層塑造。但與此同時,忽略的是天生性格等等差異,幾乎不考慮個人天性、個體意志、經濟、制度、個人選擇對於人格塑造的作用。 這種文化決定論容易把文化看成固定不變的模板,好像祖蔭宗族結構幾千年一個樣,永遠塑造同一種人格。但實際上,朝代更迭、商業興起、城市化、移民遷徙也會不斷改造宗族文化。 所以總體來說,本書偏向靜態視角,缺少文化會變遷、人會反過來改變文化等的動態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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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書其實就抓着一個點死死不放:人在村裏,到底是在爲自己活,還是在爲祖宗活?許烺光給出的答案挺扎心——多數人一輩子都活在“祖蔭”底下,抬頭是牌位,低頭是宗族,輪到“我是誰”,已經是很靠後的問題了。 你想想那種村莊格局:房子一圈一圈地繞着祠堂和祖墳建,家裏正中堂供的不是你,而是幾代之前的老祖宗。你每天進出,眼珠子一抬就是那排牌位。小時候大人跟你說的關鍵詞也是那幾句:別給祖宗丟臉,將來要光宗耀祖。沒人問你“你自己想幹嘛”。這種環境里長大的孩子,從小就習慣了:我不是一個單獨的“我”,我是某某家的第幾代,先是“我們這一房”,然後才輪得到“我這個人”。 書裏講社會流動,看起來有點勵志味道:有人出洋做生意,有人讀書當官,有人混出頭來了。可你仔細看,它背後那條線其實沒變:只要有人成功了,第一反應是啥?回村修祖墳、修祠堂、捐錢辦學,把功德寫進族譜,讓整個家族跟着長臉。口頭上說“我出人頭地了”,落到村裏的話術就是“我們這一支有祖蔭”。你再一想,就會發現一個有意思的事:你辛辛苦苦往外打拼,結果最後還是被塞回“祖宗保佑”的故事裏。 祖蔭這東西,最大的問題是它又暖又拴人。一方面,有宗族、有祖先,你不至於那麼孤立無援:遇到事可以找族裏人幫忙,缺錢有人湊一湊,在外面混得不好還能回村喫口熱飯,這確實是安全感。可另一方面,這套東西也把你牢牢拴住了:很多選擇你不能只問“我願不願意”,還得算“這樣做會不會被說不孝、不懂事、不給家門留臉”。你要是很聽話,這套系統會用溫情把你裹得好好的;你要是想走出劇本,想活得太“個人主義”一點,那你就得接受:在他們眼裏,你八成是個“不像話”的人。 所以這書讀完,心裏特別清楚一件事:在那樣的鄉村世界裏,一個人的人生劇本,從你出生那一刻起就被“祖蔭”改寫了大半。你以爲你在爲自己努力,其實大部分時候,是在幫一羣已經死去的人,繼續維護他們那塊牌位的光。真要用一句話來總結的話,大概就是——在《祖蔭下》那種地方,人要搞清楚“我想怎樣”很難,但要搞清楚“我該怎麼不丟祖宗的人”一點都不難。

書籍信息

作者許烺光
譯者王燕彬
出版社九州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3-09-15
ISBN9787522518848
分類社會文化-社科
格式EPUB
完結狀態連載中
章節數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