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克武
書稿爲一部研究梁啓超思想與清末民初社會轉型的學術著作。“文字奇功”是胡適寫給梁啓超輓聯中的一句,提綱挈領地點出了梁啓超一生的成就——以“驚心動魄”的文字繼承舊傳統、引進新思潮,推動了中國的現代轉型。書稿分三大部分,第一部分梳理梁啓超的學術思想,包括他對西方哲學與新史學的譯介;第二部分聚焦梁啓超的人際網絡與影響圈,如嚴復、胡適等;第三部分探討梁啓超研究的新方法與新趨勢。書稿試圖從幾個側面,呈現梁啓超的生平與思想。
論文集倒不是什麼大問題,就思想史研究來說,羅志田著作基本全是論文集,但文章大多綿裏藏針,非常銳利。(我倒也不是完全支持羅大師那種排列組合出書法,但是起碼文章還是好看的。)此書裏的文章卻寫得像大型文獻綜述,沒什麼自己的東西,雖說師從墨子刻,但也不必頻繁引用,好像不如此無法表現自己是他的學生一樣。思想史太喫天賦,天賦差和天賦高的人做出來的東西差距太明顯,缺乏對思想史的真正理解,無論引用多少前人著述都無法補救,也暴露作者的淺薄。第四章談任公墨子學的一篇已經算比較好的了,但也只有一點亮點其餘各章就更差了。而所謂“這篇文章並不企圖全面處理中國知識分子對康德思想的認識與評估,以及對於與康德思想密切相關的近代歐洲‘認識論危機’的看法”的主要原因恐怕是自己也知道才力不逮罷了。書的題目倒是起的挺大,但完全沒詮釋出來什麼,實在幽默。
寫得真好!特別讚的地方: 1、作者文筆極佳。一邊引述有着“文字奇功”的梁啓超著作原文,一邊評論、闡發,竟沒有絲毫違和感;一本嚴謹的學術著作,竟能讓人興趣盎然地一口氣讀下去!厲害! 2、堪稱標杆的學術規範。作者聚焦了多個子議題,每個議題之下,從廣泛引述,到提煉歸納、精簡評述,到深入闡發,動作非常規範,非常乾淨!再到倒數第二篇的總結,最後一篇的研究動向和展望,規範而且完整,以及後附的完整有序的70多頁引文註釋,真是非常規範,堪稱標杆。 3、獲得不少新知。比如,《新民論叢》之新民的由來,儒教已死,陸王與程朱之別,墨學爲何復興,康德對近代中國知識分子的影響竟然如此巨大,經史易位,傳統史學的缺陷,以及科玄之戰,等等。 如果要吹毛求疵,個人有幾個地方想吐槽: 1、引文裏一本正經地引用了臺灣中研院的《紅樓夢》資料庫。其實正文內容涉及到紅樓夢的,只是紅樓夢裏不用“點檢”一詞而用“檢點”。我很疑惑,對於這樣一點點使用,需要在引文裏列出嗎?即使需要列出,那需要堂皇地用中研院的資料庫嗎?何況,涉及的相關正文,是在講述梁啓超學習中江兆民所譯的《理學沿革史》以後,將其“點檢”改爲“檢點”,用於描述哲學派別,此檢點與紅樓夢中的檢點似乎本無關聯,正文內容本來沒有提及紅樓夢的必要,哈哈! 2、關於康德的部分,沒有看得太明白!這一點,最有可能的是,我的知識背景不足;還有可能是,課題難度太大,或者作者寫得還不夠清晰。 3、關於梁啓超對於今日中國現代化的意義,感覺估計過高了。梁啓超的觀點,更多的是宏願和理想,並沒有方案和步驟,所以只能是啓迪,談不上更多了。當然,追尋百年前的偉大人物所思所想,能有所啓迪,也是很不錯了。
分析得很淺白,與時代的呼應也不足,但仍算是梁啓超研究很好的入門指引
老狐狸梁啓超在羣與己,實證主義與歷史主義、求真與致用之間的調和
梁啓超先生的文字功底十分了得,在兩先生浩如煙海的知識論述裏,閱讀是一種絕好的享受。
吾儕以不求圓滿爲生活態度,斯可以領略生活之妙味矣。 淬厲其所本有而新之,採補其所本無而新之。 中國新民,平生宏願;神州革命,文字奇功。 莫問收穫,但問耕耘。 做家長要有趣味,養出的孩子纔能有趣味。 做人要有幾分“孩子氣”。 盡責盡力,就是第一等人物。 通達、健強的人生觀,是保持樂觀的要訣。 梁啓超在近代中國之所以能發揮重大影響力,不但因爲他的文字所具有的特殊魅力,而且與他淵博的學問有關。 在中國近代思想史上,梁啓超和嚴復、胡適類似,都是學問淵博的“通才”,而不是在“象牙塔”之內沉浸於純知識領域的“專才”。 這種“通才”很類似陳澧、曾國藩、錢穆等人所提倡的“士大夫之學”,這種學問將“有益於身”與“有用於世”二語,懸爲著書講學之標幟。 梁啓超和嚴復、胡適都是這一類型的學者,他們以學術研究來“修己治人”,不但能夠依賴學問來“安頓身心”,更藉此關懷中國的現狀,並推動中國的現代化。 梁啓超思想的七個特點: 一、主張融合古今中外的學說,融合成適合中國國情的新思想,在此過程中,每一個個體都要從事評估與調和的工作。 二、知識的內涵不僅包括實證性的科學知識,也包括“非科學”“超科學”的知識。 三、人類的生活不僅包括科學所處理的物質方面,也包括超越科學的精神方面,而尋求精神生活與物質生活的協調是很重要的。 四、宗教有一套周密的本體論,可以幫助人們瞭解宇宙與歷史,也洞悉人類精神的本質。 五、所有這些不同的知識結合在一起,有助於澄清人類生活的目標,以及提供達成目標之方法。 六、在追求目標的過程中,個人與羣體是一樣重要的,兩者也應相互調和。 七、爲了讓個人追求道德目標,而避免出現自私自利的情形,必須採用不同的說法,使人們認識正確的羣己關係。 梁啓超一生之中吸收了東西方的各種知識,因而其學術思想呈現出複雜多變的面貌,但在多變的表層下仍展現出這些不變之處。 梁啓超認爲,凡人必須要常常生活在趣味之中才有價值,否則每天哭喪着臉,生命便有如枯木或是沙漠,了無生趣。 那麼什麼纔是人生的趣味呢? 宋朝名相王安石曾經在一本叫《字說》的書中解讀每個漢字的意思,書中有些是穿鑿附會,但是對“趣”的解釋則很到位。 他說:“人之趣在步履間,隨所得而取之,故趣字從走從取。” 這真是一個有趣的說法,他認爲人生若能邊走邊取而有所得,便是有“趣”。 此處所說的“取”或“得”,更確切地說,或許是指一種成就感或進步感。 梁啓超所說的“趣味”可以從這個角度來理解。 每當我們做一件事情的時候,總希望能精益求精,更上一層樓,而時有所得。 這種不斷努力,企圖攀登生命之高峰的過程,真是再有趣不過了。 晚清思想界之粗率、淺薄,啓超與有罪焉……啓超務廣而荒,每一學稍涉其樊,便加論列,故其所述著,多模糊影響籠統之談,甚者純然錯誤,及其自發現而自謀矯正,則已前後矛盾矣。 梁啓超的所在的魅力,他總能成功地將那些新知通過咀嚼、稀釋、提煉、加工,成爲合適當時國人消化吸收的思想食物。 梁啓超真正着意點並非成爲學術大家或是思想大家,而是從衰頹老舊的中國軀殼中,鑄造能夠步追時代進步的中國國魂。 梁啓超所面臨的是一個文明古國面對強勢現代文明衝擊下方死方生的劇變,如果說梁啓超流質易變的思想之路中真有什麼一以貫之的本質,那就是在這瞬息萬變的變革時代中,製造中國魂。 無論是對陽明學和墨子學說的反覆探究,還是引入康德等西洋學說,以及之後的科學與玄學之戰,梁啓超所始終關注的,都是如何鑄造這一中國長存不亡的中國魂。 此中國魂可以寄託於歷史、可以寄託於哲學、寄託于思想、寄託於精深,貫通於世界而又有其特色,儘管這毫無疑問是個新發明的傳統,但卻是梁啓超的思想價值所在——他始終緊緊扼住了20世紀變革中國那困厄、幽暗、緊張、不安而又激動、渴求變化的心靈,用自己的文字爲它發出聲音。 《中國魂安在乎》 今日所最要者,則製造中國魂是也。 中國魂者何? 兵魂是也。 有有魂之兵,斯爲有魂之國。 夫所謂愛國心與自愛心者,則兵之魂也。 而欲將製造之,則不可無其藥料與其機器。 人民以國家爲己之國家,則製造國魂之藥料也;使國家成爲人民之國家,則製造國魂之機器也。 梁啓超則強調中國人有兩個嚴重的缺點: 一是自私自利。 一是“命”的觀念太強。 因而不知自立自強,也缺乏西方冒險進取的精神。 覺得墨子的學說可以幫助國人解決這些問題。 如墨子以兼愛爲中心的“利他主義”,可以幫助國人醫治自私自利的毛病,瞭解到正確的羣己關係。 而墨家精神之中最讓人感動的,就是由兼愛、明鬼觀念而產生的“輕生死”“忍苦痛”的精神。 他認爲: 欲救今日之中國,舍墨學之忍苦痛則何以哉,舍墨學之輕生死則何以哉? 換言之,在“新民”的理想之下,梁啓超覺得傳統儒家“殺身成仁”“捨身(生)取義”的理想在實踐之上有其限制性,“非學道有得者,不能切實體認,其平時養成之既甚難,其臨事應用之抑亦不易,以故往往不能逮下”。 他認爲如果要使每一個國民都變成儒家的君子,具備現代國家思想,至少必須也要仰賴像墨家那種宗教觀念,才能讓人們爲一個羣體的道德理想而超越生死,在關鍵時刻敢於爲國捐軀。 梁啓超能超越同時代其他人物的一個重要原因是他兼具傳統與現代、中國與西方的多元知識,並致力於會通中西。 他不但“坐而言”,又能“起而行”。 他以無比的熱情推動中國從專制走向共和,希望能建立一個富強與自由的理想國度。 他的思想有如深谷中流出來的一條清溪,明白透徹而發人深省。 梁啓超比新儒家更能夠將中國傳統的義理之學與經世之學結合在一起,而且也超越了西方實證主義者對現代化的思考,他的思想是循着《中庸》所謂“極高明而道中庸”的思路在走。
看梁啓超本人的文章和研究梁啓超的學術文章是不同的感覺 一方面感嘆於究竟如何才能寫出如此龐雜,自然,流暢的學術文章 另一方面對梁啓超也多了一種讀本人以外的他觀的認識視角 每個單章的論述結構都值得學習,但全書脈絡似乎缺少連續性
這本書紙質書54-57寫的真好啊,調適相對於轉化和守舊來說是一種中間道路,是會通中西,以本文化的特質融合先進文化之特質,就會形成更好的第三種特質。而後兩種思想,雖然截然對立,但其實都是認爲中西思想如水油般無法融合。錢穆余英時的遊魂說和新儒家其實都意識到現代的儒學已經沒有了傳統儒學般知行合一,指導生活的作用了,牟宗三的哲學化儒學,儘管是想與西學融合,但反倒是去了儒學的生活化,導致無法知行合一。余英時的遊魂也找不到能借的屍。 對於新文化,全面西化的民主科學是啓蒙,是轉化型啓蒙,同樣,梁啓超杜亞泉張君勱的唯情論也是調適型啓蒙。雙方的激烈思想碰撞可能是推動中國現代化發展的真啓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