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韋伯著
1917年11月7日,馬克斯·韋伯在德國的慕尼黑大學向年青學子們做了《科學作爲天職》的著名演講,這篇演講對科學工作及其與信仰和職業倫理的關係做了深刻而又有現實感的界定和剖析,影響了幾代人,也成了韋伯常銷不衰的代表作。 爲了紀念一百年前的這篇演講,韋伯研究者李猛以“我們時代的命運” 爲核心關切,編選了這本與韋伯對話的文集:不僅全新精譯了演講全文,收錄了六篇韋伯同時代人對此篇演講的批評與回應;還組織國內學人如渠敬東、應星和田耕等爲文詮釋韋伯當年的思考,直面當下中國日益嚴峻的學術體制化與專業化困局,藉助經典的力量來審視自己的現實處境,爲學術研究尋找信仰和職業的基礎。
本來就不是第一次閱讀,因爲自己也可以說以科學爲職業,如何來認識自己的職業,還是在不斷髮生着改變,因爲在這個過程之中,還是看到了發展過程中產生的若干問題,其實在不同時間做學問的方式還是存在着非常巨大的差異,其實在不到三十年的二十一世紀就經歷了兩次轉變,第一次就是數據革命帶來了知識門檻降低,帶來知識形成過程縮短,同時使得知識傳播變成了知識擴散的一部分,而且從事科學研究的人員比例似乎一直都在增加,而且知識本身規模也在數量級增長,使得我們看到了知識本身就是產生了交叉,但知識本身的底層邏輯和原理幾乎不可能有根本性的改變,使得我們類似於三體人之中封閉了底層只能發展技術達到了極致的狀態,第二個階段似乎也是剛剛開始,還看不到路線的問題,就是 ai 變成科學的工具甚至手段,而且似乎可以深度參與其中,同時改變我們的認知。對於科學的職業也會發生非常巨大的改變,ai 不僅僅是工具和手段,而且會成爲我們助手以及合作伙伴,在這樣的情況,韋伯所面臨問題仍然存在,但是同時也會產生全新挑戰,一方面產生知識的速度在不斷增加,另外一個方面好知識的比例似乎在逐漸下降,除了污染之外,甚至出現了知識投毒,從另外一個方面來說,在未來我們能否理解我們自己的能力以及 ai 能夠完成但是人類不能完成的知識創造能力,其實天職本身是作爲職業存在的,與追求來說還是存在着非常多的差異。從人類社會本身來說科學就是產生知識的過程,但是產生知識人的比例在不斷增加,但是產生知識的質量可能還是在下降,同時科學如同一個巨獸不斷吞噬着那些需要沉思的東西。
李猛在序言中寫道:“直到今天,當一位學生對科學的職業產生了興趣,有志成爲一位學者,他的老師仍然可能會遞給他一本《科學作爲天職》,讓他了解這一職業的苦辛,明白獻身其中的巨大風險,希望他能三思而後行。”正如韋伯的演講並不僅僅止於學術與科學,這本集子也不僅僅面對的是猶豫是否要投身於學術的學生,而正如她的副標題一般,也指向我們這個形式化理性主義的虛無主義時代的命運。面對學生,這部集子所收錄的文章全面而立體的展現了“科學作爲天職”的內與外、中與西。正如李猛在序言和文章中提到的,這篇文章中最爲寶貴的是韋伯所傳遞出來的強烈的精神,這種精神不僅對學生形成了強大的感召,也爲那一時代和以後時代的心靈們所動容,而無論這些心靈是否贊同韋伯的學說。韋伯是他所判定的形式化“經營”理性主義時代的殉道者,即使他所苦修的修道院已經沒有了真理和神明,即使他通過專業化和理性自律的倫理讓他更加“清明”地意識到,他的自律和修持毫無意義,他依然堅持日復一日的晨鐘晚禱。當新教徒所信奉的上帝被理性化除魔,當自然和傳統也成爲了失去信用的“天真”的“世界觀”,當先知不再來臨,教師和大學所能傳遞的唯一的道德只有理智誠實,而無法再像古代的長老一樣教導人們如何生活。永恆真理的太陽降落到了地平線之下,並不會再升起。學者能否成爲永遠年輕的火炬,在上帝與魔鬼的戰爭中,絕對地忠誠於自身的守護神靈,在無盡的冰冷與死寂的暗夜中,在生活的無序之流中,以絕對的精神與絕對的虛無所鑄就的人格,點燃文化的意義。韋伯是科學親手毀滅了所有意義的虛無時代的最後的堅守者,以一人的意志承擔起世界的虛無,而他所尋覓的“人的科學”能否成爲對抗科學的毀滅和虛無的希望。李猛最後將目光引向了韋伯所捍衛的科學的影子始終無法剝奪的活生生的生活以及浸潤在生活中的傳統和自然,但是,她們能否具有撼動這個世界機器的力量,能否具有讓機器的齒輪轟鳴聲在這裏靜默的莊嚴意志,以及最重要的,她們是否具有和世界的虛無同樣深刻而浩瀚的精神。我們依然不得而知。
2024.27三年後再次閱讀,對比之前的筆記,有一些重要問題,之前沒有注意到:1.德國大學和美國大學教授的區別很大程度上類似於手工工匠和工廠無產階級工人。2.瘋狂的賭博來源於助理的生存境遇、教職的選拔機制和教授的雙重身份。3.社會學的意義僅在於爲專家提供有意義問題的啓發。4.藝術不會被超越,但科學的價值正在於被超越。5.探討死亡作爲偶然事件的無意義,是爲了讓科學作爲天職以整個生活爲背景進行通盤思考。6.學者不宜在課堂上討論政治的原因在於,科學預設本身不能回答意義問題,僅是事實判斷而非價值判斷,不提供立場。7.對於科學是否是天職,也取決於個人自己頗具命運感的決斷。 附:摘要 首先講“科學作爲天職”的外部環境。 對比了德國和美國的差別,在職位上德國是編外講師美國是助理,在薪資上德國由學生支付而美國是固定薪酬,在授課情況上德國少而美國多。在這種背景下,德國教授更像掌握生產工具的手工工匠,美國教授更像工廠裏的無產階級工人。 大學體制官僚化經營在技術上的好處毋庸置疑,但與傳統大學精神不符,運氣而非才華成爲選拔的重要因素。這一情況不能歸責於人,“問題在於人與人共同協作的法則,特別是幾個團體之間的協作法則”。(p8)選拔雖然會失誤,但大體是正確的,只有“出於政治的理由干預人才選拔,只有在像這樣的情況下,人們可以確定,那些得過且過的平庸之輩,或者說那些野心勃勃的鑽營之徒,纔會把持所有的機會。”(p9)大學老師具有學者和教師雙重身份,學者品質難以衡量,而教師的成功通常又只以選課人數多少爲標準,但講課受歡迎外在因素很重要,並且真正的教授也不取決於選了人數的多少。總的來說“學術生活就是一場瘋狂的賭博”。(p11)“如果他是個猶太人,你當然可以說:“放棄一切希望吧”( Lasciate ogni speranza)但對其他人,你還要讓其發自內心地自問:您是否確信,年復一年地眼看着一個又一個平庸之輩踩過自己的肩膀,自己還能夠忍受,既不怨懟,也不沮喪?當然人人都會這麼回答:“自然了,我只爲我的‘天職而活着。”可至少我發現,能承受住這樣的處境而不自怨自艾的人寥寥無幾。”(p11) 接下來講科學的內在天職。 首先科學已經成爲了專業化的東西,社會學雖然具有跨專業的視野,但充其量僅是爲專家提供有意義問題的啓發。科學要求對嚴格的專業化情況仍擁有激情。“而如果誰沒有能力,完全蒙上雙眼,不顧周圍一切地想象,他靈魂的命運就取決於他是否對抄本此處的文本做出了正確的推測,他就尚未步入科學的門徑,他自身也將永遠不會對科學有所謂“體驗”。一個人要是沒有一種被每個局外人嘲笑的奇特的迷狂,一種“生前千載已逝,身後寂寞千年”都取決於你能否對釋讀做出正確的推測的激情,那麼他也就沒有科學的天職”。(p12-13)然後還需要靈感,靈感需要完全艱苦的工作,但激情和工作都只能誘發想法,想法在不經意間降臨,而這種想法,不超過商機想象力而不亞於藝術創造力。因此,科學上的“人格”不取決於“體驗”,而在於全心全意爲事業服務“只有發自內心地獻身於自己的使命,才能提升自己,使自己達到自己宣稱致力的那項事業的高貴與尊嚴。在這一點上,科學家和藝術家的情況沒有什麼分別。”(p17) 科學的進步是永無止境的,那科學人爲這種以被取代爲成功的事業獻身有什麼意義呢?答案並不在於推動實踐,因爲實踐只對行動者有意義,對於科學人來說之所以獻身科學是在“爲科學而科學”。在解釋這個問題前需要通盤思考。 首先是科學和以科學爲取向的技術實現的這種理智方面的理性化過程,在實踐中意味着什麼。事實是,我們並不比野蠻人對自己的生活知道得更多。“日益加強的理智化和理性化,並不意味着人們對所處的生活狀況的普遍認識也隨着增加。這一過程倒意味着這樣一種認識或者信念:人,只要想要了解,就能隨時瞭解到。這就等於說,在原則上,所有發揮作用的力量都不是神祕莫測的,相反,人們原則上可以通過計算支配所有事物。這就意味着世界的除魔( die Entzauberung der Welt)。人們再也不需要像相信這種魔力的野蠻人那樣求助於巫術的手段,支配或祈求神靈。取而代之的是技術手段和計算。這就是理智化本身首要的意義。”(p20) 世界的除魔進程是一種“進步”的敘事,但在這種進步中,死亡成爲無意義的現象。“亞伯拉罕也好,過去世代的一個什麼農民也好,在他們死去的時候,都是“壽高年邁”、安寧辭世的,因爲他們處在生命的有機循環之中;因爲在他們的暮年,生命已經把一切能夠提供的意義都賜給了他們;因爲對他們來說,這世上已經沒有任何他想要解答的迷惑。所以說,對於生活,他們已經活得“足夠”了。而文明人卻處在各種觀念、知識和問題不斷豐富的文明潮流當中,會逐漸感到“活累”了,但不列會“活夠”了。精神生活一刻不停地產生出新的東西,可他能抓取的只是其中微乎其微的一點點,而抓住的這一點東西也只不過是臨時,不是終極有效的。在這種情況下,死亡對他來講就成了一樁毫無意義的偶然事件。而由於死亡沒有意義,文明的生活本身也就沒有了意義。文明的生活正是通過自身毫無意義的“進步性”,給死亡打上了“毫無意義”的印記。”(p21) 放在整個生活中,以科學爲天職價值何在?古希臘,柏拉圖發現了概念這一工具,並把它當作把握真實存在的途徑。文藝復興時期,科學家們將實驗提升爲研究本身的原則,把科學當作通向真實自然的道路,抑或是通向上帝的道路,“斯瓦姆默丹曾經聲稱:我將從對一隻蝨子的解剖當中,向您證明上帝的旨意”(p24),但今天的科學確實是與上帝相異的力量。最後,還有一種幼稚的樂觀主義認爲以科學爲基礎的技術能夠支配我們的生活使之通向幸福,這種觀點在尼采之後少有人信。現在,以上四條道路的消散的情況下,科學不能提供給我們應當如何生活的答案。但這並不意味着科學沒有給出任何答案,在科學工作預設的前提下,科學能回答一些問題。第一個前提是,科學自身在邏輯和方法上採用的規則是有效的;第二個前提是,科學成果值得我們知道,但科學本身其存在本身的價值。 以醫學爲例。“醫療活動總體上有一個“預設”,說出來平淡無奇,就是主張醫療的任務在於竭盡所能地維續生命本身,減少病痛。可這一點是很成問題的。醫學工作者憑藉他的手段維持絕症病人的生命,哪怕這個病人自己懇求讓他一死了之;哪怕對病人的親屬而言,病人的生命毫無價值,而家屬也承受不起或許病人是個爲了維持這條毫無價值的生命所付出的開銷——或許病人是個可憐的瘋子,他的親屬不管自己承不承認,也希望他死。可在醫學的預設和刑法條文面前,醫生也不敢放棄治療。生命是不是還有價值,在什麼情況下有,這並不是醫學要問的問題。如果我們想要在技術上支配生命,所有的自然科學會回答我們該怎樣去做。但我們是否應當在技術上支配生命,是否想要如此,這麼做最終是否有自身的意義,對於這些問題,自然科學置之不理,即便談,也無非將它們預設爲自己的目標。”(p27)美學、法學、歷史性文化學科、社會學、歷史學、國民經濟學和國家學,都存在類似無法回答本身意義問題的預設。 既然科學無法回答意義而僅提供手段,那麼科學家也不宜在課堂上以煽動性的方式討論政治。“在實踐中採取某種政治立場是一回事,而分析政治結構和政黨立場則是另一碼事。”(p29)“在這樣的情況下,讓聽衆本人找到一個立足點,能夠根據他們自己的終極理想,選取立場。”(p30)雖然教師在這一問題上不可能做到真正的自我節制,但仍要求他具有理智的誠實:“確定事實、確定文化價值的數學或邏輯關係以及內在結構是一回事,而要回答文化及其各部分具體內容有什麼價值,以及因此在文化共同體和政治團體當中應該如何行動這樣的問題,則又是另一回事了。”(p30)“在學術的講壇上,沒有先知和煽動家的位置”“一旦科學工作者在研究中摻入自己的個人價值判斷,對事實的充分理解就到頭了。”(p31)這是基於事實本身的理由。 從實踐立場上看,“一個稱職的教師,首要的任務就是教導自己的學生們承認讓人不舒服的事實,我指的是與本人黨派政見不合的事實。”“如果學院教師能迫使他的聽衆習慣這一點,那麼他所完成的可不僅僅是一項理智成就。我甚至想冒昧地稱之爲“道德成就””。(p32) 從更深層次的理由看,世界上各種不同的價值秩序,彼此之間處於不可消解的爭鬥之中(諸神之戰),善、神聖、美、真就是相互衝突的價值,人必須自行選擇,直面我們時代的命運。“根據每個人的終極立場,一個人的魔鬼,就是另一人的上帝,而每個人必須自己做出決斷:對你自己而言,何者是上帝,何者是魔鬼?在所有的生活秩序當中,都貫穿着這一抉擇。”(p35) 那麼對於個人的實踐生活,科學實際上能貢獻什麼積極的東西呢?首先,科學知識提供了人們可以通過計算支配生活的技術。其次,科學貢獻了思維的方法、工具和訓練。最後,科學有助於“清明”,衡量目的與手段,“迫使個人對自己所作所爲的終極意義做出交代。”(p39)對於現在年輕人視理智主義爲魔鬼,韋伯建議“必須徹底看清他的手段,才能瞭解他的力量和侷限。”(p41) 在今天,科學是一項圍繞專業經營的“天職”,在我們時代一個決定性的事實是,我們渴求的先知並不存在。神學具有一定的複雜性。“沒有一門科學絕對無預設,也沒有一門科學能夠向一個拒絕接受這些預設的人證明自身的價值。”(p42)神學也不例外,但神學預設在意義和範圍上有所不同。首先神學預設世界必定具有某種意義。然後,神學進一步相信特定的“啓示”是救贖意義上的重大事實,“啓示”本身就是有意義的生活成爲可能的條件。“對於神學來說,這些預設本身已經超出了“科學”的範圍。它們並非通常理解的“知識”,而是一種“擁有”( Haben)。”正如奧古斯丁所說“我信,非其荒謬,正因其荒謬”。(p43)因此,“儘管有神學的存在,“科學”的價值領域和宗教“神聖”事物的領域之間的張力,還是無法跨越。”(p44)創造一種代用品,是一種地地道道的自欺欺人。宣稱同胞關係的行爲可以增進共同體關係的尊嚴,這一說法也相當可疑。 “我們的時代的命運,這個伴隨理性化和理智化的時代,首先就是世界的除魔。恰恰是那些最崇高的終極價值,已經退出了公共生活。”“單憑渴望與等待,將一無所獲”“每個人都找到主掌自己生命之線的神靈”。(p46)
跳讀。很多篇章沒看。韋伯的報告值得反覆讀
韋伯講得好,百年前提出的問題和今天的問題一樣,可惜德國國運被猶美打斷,到現在反而愈發嚴重,西歐很難改善了
強烈推薦 讀書心得: 這本書真值得再讀一遍,是接續柏格森的創造進化論之後最有感覺的書。 1、柏格森,什麼都講了,洋洋灑灑。再回味一下,好像什麼都沒講明白; 2、韋伯,講的很少,肯定的不多,否定的不少。 3、這份德國風格的理性,給理性和科學畫了邊界,也是一種歷史的欣慰。這份榮耀終究歸於德國。
建議將此書納入中國本科教育階段必讀書目。
這輩子最喜歡的書總算上架了(雖然不完整) yyds
本書以韋伯的報告爲核心,包括幾篇對此的評價和討論的文章,從不同的視角在討論和看待科學作爲天職視角下的科學的意義和目的。從個人的感受和認知來看,對韋伯價值主觀性的觀點還是比較認同的,對科學的價值是去魔和給人清明,也是很認可的,但對於其認爲真善美神聖都不是科學的目的還是略微有些個人看法的:真,善和美,是三種不同的目標追求,真,是科學對客觀存在本身的追求,也是科學的基本目的,善是科學的人的追求,是科學家的主觀目的,美是科學家的方法論和認識論上的需求,三個有關但又不完全一致,如韋伯所說,真的未必善,也未必美,其他兩者,反之亦然。作爲科學,對客觀真相的。對於科學作爲天職的目的和意義,個人的理解,精近於道,就像朝聞道,夕死可矣之精神,通過努力,更近於道,這就是意義,雖然與韋伯的觀點不盡相同,不過,如他所言,沒有絕對標準,就讓我暫時保留我的看法吧。雖然不一定全面認可韋伯的觀點,但還是從他的報告中獲益良多。
神啊!今晚讀了李猛老師的《專家沒有精神?》,大腦在放煙花!韋伯一針見血的洞見,真罵得我心服口服,揭開了我相對主義立場背後的軟弱與虛無,這點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好像,都那麼直中要害、目光凌厲。特爽,好像又把過去的自己翻新重造了一遍!四年過去了,還是驚歎震撼感動於韋伯的洞察力、批判性和人文關懷。李猛老師的分析和呼籲也特別令人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