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勒內·基拉爾
"殺嬰、投毒、天災、瘟疫……這是中世紀作者筆下猶太人身上被烙印的罪名。他們是當時人們所集體憎惡的對象,是社會所敵視和驅逐的替罪羊。 從中世紀的猶太人集體迫害事件出發,勒內·基拉爾在本書中承繼了自己先前著作提出的“模仿慾望理論”,緊緊追蹤貫穿人類歷史古今的一種重要現象——迫害。他認爲,人的慾望不是源自自身,而是源自模仿他人;人們只是意欲他人所意欲的東西。憑藉此理論,基拉爾解讀了不同人類文明的各大神話傳說,從字裏行間發掘出了社會多數人對少數人實施集體迫害的種種模式:當社會出現危機時,在模仿慾望的驅動下,整個社會將矛頭對準少數羣體,通過消滅或者驅逐他們來消除危機。不論是遠古神話還是人類歷史,替罪羊的迫害犧牲一直是每個社會秩序的創建原則。"
當我讀到:“建立一種替代其他暴力的創始性暴力,以一人的死亡換來團體的生存”這句時,油然而生一種清明,獻祭、獵巫、霸凌等一切行爲都有了一個解。從原始人類惶恐一切,誕生原始宗教到如今,爲了團體生存、團裏發泄的替罪羊一直都存在,現在活着的每個人都是集體性暴力的後代,“原罪”這個概念就這麼融化在我的記憶裏,不過我隨即便進行了否定,若只是這麼認爲,那就是否定了我自己的意志,正是有這種否定的行爲,纔有可能在未來讓替罪羊這種現象消亡,突然又能理解西方普通人在民主行動上的一些無意識行爲動機了。 神話剖析那段讓我串聯起不少神話宗教學的知識:原始神明僅是災禍,人們只有恐懼與厭棄,時間流轉人們開始乞求其仁慈而崇拜,於是從概念化成了人形,但仍然隨心所欲,肆意妄爲,隨着交流擴大,越來越多的神明象徵顯現,於是就出了中心神明與其統治機構,神明開始了掣肘,最後所有神明消融,只剩下完全良善的光明與揹負所有罪惡的替罪羊,由原始崇拜到希臘諸神到祆教世界最終衍生出了基督二元論。由此也就理解了一些神話中神明的異常身體象徵,如火神赫菲斯托斯的跛腳、先知的盲眼等。對於基督的評說更是讓我理解了:“被獻祭的存在最終會成爲新生團體的象徵。” 模仿性的概念也讓我眼前一亮,社會羣體的模仿性,人們模仿英雄、模仿他人的快樂、模仿身邊的人,若是追尋這種模仿性的學說,自由意志一說也得受到影響。 俄狄浦斯王神話與施洗約翰的解析着實犀利: 就迫害定式而言,索福克勒斯在《俄狄浦斯王》中大概對所作榜樣負有責任。他把神話轉換成訴訟。他從模仿性競爭的過程中抽離出定式化的指控。他在文本中到處佈滿暗示的跡象:有時暗示國王一人爲臣民受苦,有時暗示俄狄浦斯一人承擔迫害的責任,以取代殺害拉伊俄斯的集體兇手。實際上,索福克勒斯極具強調性地暗示拉伊俄斯是在多個兇手的打擊下死去。他向我們展示了俄狄浦斯想以兇手有複數個的事實來證明自己的清白,然後索福克勒斯卻又神祕地拒絕回答他自己提出的問題。 莎樂美雖然幼稚,更確切地說她還是小孩,但是她幾乎即刻地從無罪到達了模仿性暴力的頂點。人們無法夢想比這更清晰的一組鏡頭:首先,面對君王的這種過分慷慨的禮物,女兒沉默不語;然後,女兒問她的母親,母親回答了母親的慾望;最後,女兒採納了這個慾望,成爲了女兒自己的慾望。孩子要求成年人填補的不是一種可能是慾望的缺乏,而是慾望本身的缺乏。這裏我們把模仿的顯露當作慾望的純粹本質,它未被理解、但永遠不可理解,因爲它太不尋常,與模仿的哲學概念和慾望的精神分析理論都不相干。 想起自己讀完的膚淺感受與之對比,深感自己所學匱乏。
看了前半部分,感覺理論在1-3章就大體講清楚了,後面是應用分析+論戰。 總之,“替罪羊機制”是一種社會整合機制,在暴力瀕臨失控時,羣體通過共同迫害一個無辜者(替罪羊),將內部矛盾外化,從而短暫恢復秩序,其本質是暴力被神聖化後轉化爲社會穩定/整合器。其基底在於基拉爾提出的模仿性慾望。不同於列維斯特勞斯的理論強調結構性和象徵交換,還是很好看的。 引用我看的塞爾吉奧·本維努託的《嫉妒》的一段可以很好總結: 人類慾望的這種羨慕-嫉妒結構(struttura invidiosa-gelosa)帶來了一個致命的後果:一種所有人反對所有人的戰爭狀態。如果人類沒有訴諸一種權宜之計,每個社會都會在這場普遍化的競爭中崩潰。不幸的是,對吉拉爾而言,這種權宜之計正是所有歷史社會的基礎:替罪羊。 即,整個集體選定某個人或內部的某個少數羣體作爲一切罪惡的容器。模仿性敵對被導向一個指定的受害者,後者因此受到迫害並被驅逐。通過這種方式,羨慕(invidia)被翻轉爲對即將成爲替罪羊者的鄙視(disprezzo),而嫉妒(gelosia)則被翻轉(爲對那個在所有人看來都不可取者的迫害(vessazione)。從雅典人判處蘇格拉底死刑,到納粹的大屠殺,同一個劇本不斷重複:一個受害者被選定爲罪惡的起源和原因。對吉拉爾而言,人類歷史在很大程度上是一部迫害替罪羊的歷史。一部相當單調的歷史。
想起來趕緊記一下,怕之後忘記了。一般來說,看這種書我都避免做評論,總是下意識地更關注自己看得雲山霧繞的部分,繼而認爲自己沒有點評權。但還是寫一下吧,儘管只是表明自己的困惑,也能爲他人閱讀起到參考價值。 一、書中最精彩的部分:替罪羊機制的揭示此書一開始是很精彩的,幾乎立刻就看了進去。尤其是作者詳細分析了替罪羊的產生機制、替罪羊的普遍特徵,以及人們對替罪羊態度變化的深層心理機制。吉拉爾認爲,在社會危機(戰爭、瘟疫、動盪)中,人們會下意識尋找一個個體或羣體來承擔全部責任,以轉移內在矛盾,從而恢復秩序。而且,這種替罪羊機制的特徵幾乎可以在真實的歷史文本(如中世紀對猶太人的迫害、法國大革命時期對瑪麗·安託瓦內特的指控)和早期的文藝作品(如《俄狄浦斯王》《莎樂美》)中找到。 更重要的是,作者在此順帶釐清了作品解讀權歸屬的問題:經典作品的作者很有可能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虛構的內容其實反映了深刻的歷史事實和暴力機制。換句話說,創作者的“無意識”並不損害作品的“真實性”,甚至恰恰因爲他們也身處社會之中,無法徹底跳出社會思維的侷限,反而讓他們的作品更加真實。這讓我想到——一個人無法直接看到自己的臉,必須通過鏡子才能窺見自己的樣子,而一部文藝作品恰好就是一面反映社會心理和集體無意識的鏡子。所以,對文藝作品加以深刻而新穎的解讀不僅是正當的,而且是必要的。 二、《俄狄浦斯王》:爲何必須有替罪羊?《俄狄浦斯王》的情節在現代人看來似乎是很難推敲的:瘟疫發生,所以一定要找到殺害前國王的兇手,找來找去,發現弒君、弒父的罪犯竟然是新國王自己。大多數人閱讀這部作品時,關注的都是“宿命論”“殺父娶母”“假如不堅持找兇手,悲劇是否能避免”等問題。但真正值得思考的是:• 瘟疫的發生本身也許只是大自然的災禍,爲何人們一定要尋找一個罪人?• 如果真的要找人承擔責任,這個人究竟是如何被挑選出來的?• 撇開宿命論,其中有沒有更深層的機制,使這類悲劇在人類歷史中一再上演? 吉拉爾用“替罪羊機制”解讀《俄狄浦斯王》,發現這部戲劇的邏輯其實是合理的:瘟疫爆發,死傷無數,城邦裏的人們(包括國王俄狄浦斯)缺乏科學認知,無法有效應對。然而,公共輿論卻要求一個交代——“我們爲何遭受如此苦難?一定是有人做錯了事,招致天譴!”、於是,尋找兇手並懲罰他,成爲一種象徵性、儀式性的方式,以人爲手段爲這場瘟疫畫上一個句號。 而俄狄浦斯王“恰好”符合了成爲替罪羊的條件:1. 身份特殊——國王,社會秩序的象徵,他的罪行更容易成爲衆人矚目的焦點;2. 身體特徵——跛足,這在古代希臘社會可能被視爲某種“異常”,符合替罪羊的“異質性”特徵;3. 行爲禁忌——亂倫與弒父,被視爲對社會秩序最嚴重的破壞。 所以,悲劇的發生並非宿命的安排,而是社會暴力轉移機制的必然結果。在缺乏科學解釋的時代,災難發生後,替罪羊機制會自動運作,將所有問題歸咎於某個個體,以維持社會秩序的穩定。 三、後半部分的困惑:模仿競爭論的兜圈子然而,書的後半部分似乎有點兜兜轉轉,繞着“模仿競爭論”不停打圈圈。吉拉爾的“模仿慾望”理論本身很有趣,即人們的慾望並非自發產生,而是通過模仿他人的慾望形成的,因此,人與人之間會因爭奪相同的目標而陷入競爭乃至暴力衝突。吉拉爾認爲,《莎樂美》是一個完美的例證,揭示了模仿競爭如何在家庭內部傳遞,並最終導致暴力:• 慾望是從他人那裏學來的,莎樂美並未自主形成自己的慾望,而是模仿了母親的憎恨;• 模仿不僅複製了慾望,還會加劇它,使得莎樂美比母親更狂熱地追求約翰的死亡;• 最終的暴力是不可避免的,因爲模仿競爭在沒有釋放途徑時,必須找到一個犧牲品。 莎樂美的故事不僅展示了替罪羊機制,還揭示了家庭內部的模仿如何驅動暴力。吉拉爾的分析表明,人類社會的許多暴力衝突,其實源於這種無意識的模仿競爭,而非真正的敵意。 這一理論在他之前的著作《浪漫的謊言與小說的真實》中已做了充分探討,而《替罪羊》中反覆強調這一點,反而讓我覺得有點囉嗦。 雖然替罪羊機制和模仿競爭論有內在聯繫(因爲競爭可能導致暴力,而暴力需要一個替罪羊來化解),但在這本書裏,這個邏輯鏈條似乎被拉得太長,讓人有種原地打轉的感覺。特別是在解釋《聖經》文本時,吉拉爾不斷強調基督教如何終結了替罪羊機制,這部分雖然理論上重要,但讀起來略顯重複,缺少前半部分那種通過具體案例不斷加深理解的遞進感。 總結總體來說,這本書的前半部分非常精彩,尤其是替罪羊機制的分析,經典文本的重新解讀,以及如何通過文本尋找歷史真相,都讓我眼前一亮。但後半部分有些地方稍顯重複,模仿競爭論的展開有點拖沓。儘管如此,它仍然是一本值得一讀的書,尤其適合對暴力、神話、替罪羊機制以及文藝作品中的集體心理感興趣的人。
英文版5星,中文版3星 基理論的革命性在於揭露了一切宗教、政治及意識形態的黑暗起源。如果說盧梭是從爛蘋果推斷出曾經存在好蘋果的純真年代,那麼基則無情揭示出爛蘋果之前也只有爛蘋果:任何真正的文化決定都是犧牲性的,那些裹藏着相似的集體暴力起源的不同的文化記憶總是單向演變——抹去暴力表徵。我們對那些線索視而不見,乃至發明了無數避難所:馬拉美式的象徵主義冰山,薩特式的主體性粘膠,飄渺輕盈的神話性的文學香味,或是混沌模糊的集體無意識水池。弗雷澤注意到了暴力儀式,卻忽視了背後的心理機制;韋爾南看到了作爲贖罪祭品的俄狄浦斯的污染/淨化的雙重性,卻遁入母題的陷阱。甚至連FY書作者們也只是消極的中介,他們小心翼翼地遣詞造句,又畫蛇添足地加入拙劣的神蹟,可正因如此,啓示的光芒卻從其視角不及之處溢出,並終將照亮我們行進的路。
年青時讀希臘神話只記得聰明理性的俄狄甫斯雖解開了斯芬克斯之謎但終究逃不了提瑞西阿期預言的命運,後來又瞭解了弗洛伊德的“戀母情結”,但是沒有也不懂得從基拉爾所謂的“慾望模仿”和“替罪羊機制”上解讀。今天有了一個新視域,同時也領會了不少當年沒有悟到的東西,包括新約中的許多隱寓。人類的慾望(野性)並非直接產生,更多的來自於模仿他者(如強權者、智者、勇者或聖徒等等介體);慾望產生扭曲與失控,模仿導致競爭與暴力,這是社會失衡動盪最終爆發戰爭的根源。初民社會解決災禍動盪以維持秩序的一個辦法就是尋找“替罪羊”,俄狄甫斯、耶穌、中世紀“女巫”等。今人(統治者)難道不也是靠製造敵人(替罪羊-猶太人、弱勢羣體、少數族裔;也製造所謂強大的威脅者等)或抓住某個契機來轉移內部激烈的矛盾的嗎?彼得 蒂爾受基拉爾啓發,感到避免模仿就要創新,從0到1。他似乎做到了,但真有那麼簡單嗎?他不是也要靠一個代理人來實現自己的理想?(扯遠打住)
替罪機制和模仿理論,用來拆解自身行爲或者觀察他人,蠻有意思,如何跳出怪圈,基拉爾給瞭解答。 雖然基拉爾是從考古文本(劇本、神話和聖經)來推理該機制,“閱讀理解”做到這種程度很厲害,但是紮根人性的分析,是語言定義行爲還是行爲決定語言?人類對鏡像的模仿和渴望,貫穿於各種歷史敘事。 看的過程中,腦中是閃回很多影像文字了,其中提到的一個點“隱喻的目的不是讓人羣明白而是主動篩選受衆”。 看這本之前,最好把索福克勒斯的悲劇三部曲看看。翻開也是畢英傑的模仿理論系列視頻快更完了,想着至少補上一課吧。
解讀耶穌基督福音一些內容的後半部分給我來開闢了一個視角理解基督教
認知表象之下的掩藏之物,基拉爾的所有著作都是在做這同一件事,正因如此,作者所能夠依賴的與其說是史料、神話、戲劇、小說等所謂證據,不如說是作爲學者的非凡直覺。本書對於我們身處其中的世界做出了非常有見地的認知,較《祭牲與神聖》更爲明晰易讀(也不排除是翻譯原因),無論是否認同其觀點結論,都非常具有啓發性、獨創性。雖然前幾章的論戰性觀點佔了過多篇(且紀堯姆出鏡實在過於頻繁),瑕不掩瑜,直抒胸臆的段落,啓發性拉滿。
"人類文明的基礎不是契約,而是無辜者的鮮血。"
幽默翻譯。。。最開始還以爲是自己的問題,結果發現譯者連最簡單的語言邏輯都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