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權利：21世紀的女性主義

上學期導讀女性主義DIY課程最後一節課老師推薦的書。 不明白爲什麼微信讀書上此書的評分會這麼低，豆瓣上卻有9分。豆瓣短評頁面上有一條高讚的一星評價，很顯然來自於一個男性，令人驚訝的不是他打了一星，而是：他以對作者觀念的概括進而批評所有的女權主義，而他對作者觀點的概述竟然完全與作者在書中想要表達的觀點全然相反或者說離題萬里。一個男性竟然可以完全沒有讀過這本書或沒有讀懂這本書，就公開打低分並且對女權“指點江山”，甚至還有許多的“同道中人”用腳趾給他點了贊。不得不說，男人們的“自信”再次給我帶來極大的震撼…… 比起上學期讀的那些偏向理論的女性主義經典著作，這本書更加關注當下、即21世紀女性主義發展過程中面對的一些難題，因此帶給我的切實思考更多。能夠理解微信讀書評分較差的原因，當下的現實是複雜的、多元的，而本書作者切入女性主義的視角也是複雜的、多元的，而非黑即白的東西往往更容易收穫廣泛的大衆認同。其他微信讀書上架的女性主義作品，雖然也有許多惡意差評的男性，但分數也不至於像這本書這麼低，這本書的差評區也不乏許多對作者的女性主義觀點感到失望的、自稱“激女”的女性。讀書的過程中，我也發現，她們以父權貶低女性的方式貶低所有的男性，她們拒斥與孤立一切試圖與男性發生關聯的女性，她們肯定女性絕對的受壓迫地位、絕不忍受與此不同的所有分析。 關於引起爭論的”平權“，我持瑪麗亞·米斯的觀點，女權主義的目標不能被叫做平權，但也不是與父權相對立的”母權“。因此，懲罰”壞男人“無法解放所有的女性，也不是女權主義的主要目標。 《父權制與資本積累》：在父權制下，女性的“平等”只能意味着女性變得像那些父權制化的男人。大多數自稱爲女權主義者的女性並不被這種前景所吸引，她們也不對在這種制度下實現平等訴求抱有希望。許多男人擔心女權主義者只想用女性的主導地位來取代男性的主導地位，因爲這就是“平等”對他們中大多數人的意義——平等意味着特權，但這種擔心是錯誤的。女權運動不想用另一個（女性）權力集團取代一個（男性）權力集團，而是想建立一個非等級的、非中央集權的社會，在這個社會中，沒有哪一個權力集團靠剝削和支配他人而生存。 如今互聯網上的性別論爭不斷，但多是同階層間觀點和立場的爭執，沒有太大現實意義。不論如何，讀完這本書，我們應該提取的核心就是，21世紀的女性主義，迫切需要關注差異性。作者關注到了性別問題中的複雜面向與不同階層、種族的差異，這就是本書的意義所在。 “交叉性的核心洞見是，所有隻關注羣體內部成員的解放運動——只關注女性的女性主義運動、只關注有色人種的反種族歧視運動——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只能最好地服務於那些羣體內部受壓迫程度最輕的成員。只處理“純粹”的父權制壓迫的女性主義，最終會反過來產生一種同化政治，致力於爲最富裕的女性爭取權利。” 差異性本身是爲了團結，看到劃分、差異，是爲了找出沒能發聲的聲音。女性主義作爲一場政治運動的目的就是爲了團結大多數人，並不是爲了創造一個浪漫的家，女性主義不是尋求非常女性化的烏托邦式的團結，而是女性不同的聲音可以同時發出的，是一個充滿矛盾的共同體。

因爲地位的不平等，才導致了性權利的不平等。 性看似是最隱私的行爲，而實際上它是一件公共的事——我們所扮演的角色，我們所感受的情緒是：誰給予？誰索要？誰要求？誰服務？誰渴望？誰被渴望？誰獲益？誰受損？ ——這一切早在我們進入這個世界之前，

最近讀了《性權力：21世紀女性主義》這本書，它帶給我的衝擊，用“顛覆認知”來形容毫不爲過。過去，我對性和女性主義的議題關注有限，而這本書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許多我未曾深思、或只是模糊感知的層面。 一、當色情成爲“默認教材”：我們缺失的究竟是什麼？ 書中對網絡時代色情文化的剖析，讓我感觸很深。如今，色情內容幾乎無處不在，它早已不是藏在隱祕角落的“禁忌”，而成了一種觸手可及的日常景觀。這帶來一個嚴峻的問題：對許多青少年而言，色情片在事實上承擔了性教育的角色。 但這是一種多麼扭曲的“教育”啊。它的目的絕非傳授健康的親密認知，而是爲了點擊與流量，充斥誇張、物化甚至暴力的表演。在我的觀察和有限的瞭解中，許多人最初的性別與親密關係認知，就被這樣的內容所塑造。那種先入爲主的印象，日後想要糾正和調整，往往異常困難。這背後凸顯的，是整個社會在系統性、科學性教育上的巨大缺位。我們需要的，不僅是將真正的性教育普及開來，還需要社羣與平臺擔負起責任，共同營造一個更清朗、更健康的信息環境。 二、從“他們的悲劇”到“我們的課題”：打破認知的優越感 書中深入分析了一個令人痛心的印度強姦案。這類新聞我們或許在社交媒體上匆匆劃過，留下一聲嘆息或一陣憤慨，然後就被海量信息淹沒了。我們潛意識裏可能會覺得，那是發生在某個“落後”國度的事，與我們有一種微妙的距離。 但作者尖銳地指出，這種事件是父權制下性別不平等的極端呈現，而這種不平等，並非某個國家獨有。它在全球以不同的面貌普遍存在，只是程度和形式不同。這個視角給了我狠狠一擊。它提醒我，要警惕那種事不關己的優越感，而應以一種“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視角去看待性別議題。唯有認識到這是所有人共同面對的深層結構問題，我們才能生出真正的同理心，並腳踏實地地去改善自己所處的環境。 三、校園性騷擾：權力、移情與“同意”的侷限 本書對大學校園性騷擾的剖析，尤其精闢。作者指出，師生之間的權力不平等是深刻而微妙的，不能簡單套用職場規則。老師手握知識、分數和推薦信的權力，而學生處於學習和依賴的位置。這種關係，更像心理諮詢師與來訪者——學生容易對老師產生知識上的敬仰乃至情感上的移情。 一位教授在書中的反思令我印象深刻：即便面對已成年的學生，在老師眼中，他們常常依然顯得稚嫩、像孩子。因此，僅僅用“雙方同意”來界定這類關係中的性互動，是蒼白且不合理的，因爲它無法衡量其中內在的權力壓迫。作者建議，老師應像專業的諮詢師處理“移情”一樣，主動後退一步，保持倫理邊界。這一分析，超越了簡單的對錯判斷，觸及了權力關係中更復雜的倫理核心。 通覽全書，作者並未給出一個簡單的終極答案，而是對女權運動的脈絡進行了清晰梳理，並提出了多維度的思考方向。這種開放而深入的探討，恰恰是它最有價值的地方。 比起一些浮於表面的暢銷書，這本書真正做到了深入肌理。它或許不會讓你立刻成爲女權主義者，但它一定會讓你以一種更深刻、更清醒的方式，重新審視我們身處的世界，以及世界中那些看似尋常的角落。非常值得一讀。

先說結論，個人覺得一般。我覺得作者首先對女權誤解（其實也不算誤解，而是認爲女權=自由女權），然後在這個誤解的基礎上，覺得女權有很多不足之處，沒有看到很多現實的問題，只在空喊口號。然後作者提出了一些建議，但是這些建議都是完全的滑向蝻權，比如：消滅性交易不可能，並且會讓處在性交易中的女性過得更艱難，那麼應該要考慮讓這些女性的待遇提高。但其實這種方法連打補丁都算不上，而是把更多女性推向深淵。前面我提到作者認爲女權空喊口號，但是隻要真正接觸了真實的女權，是不會有這樣的感覺的，因爲女權一直致力於恢復女性的生命力，一直在指引女性脫離蝻權深淵，女權一針見血地指出最現實、最根本的問題——昏因，讓女人脫離囚籠的主義，怎麼可能只是在空喊口號呢？

奇了怪了。先不說反對賣淫嫖娼對不對吧，但是幾乎每個反對賣淫嫖娼的書籍、著作和學者都必定會提出一種理由——禁止賣淫/賣淫有罪化無法根除賣淫。 你搞笑呢？你告訴我哪個行爲因爲寫進了法律就被徹底根除了？照這麼說，任何一部法律都無法做到、也不可能做到根除某種現象。人性的惡和慾望是無法杜絕的。即使拋開政zhi教科書上對法律的定義，僅從道德層面界定法律的目的，那也是“懲罰”或者“減少”而非“根除”。前兩個是可實現的目的，根除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你能因爲不可能做到完美所以就不去做嗎？ 書裏提出了一個問題，大致意思是“優先選擇一個法律上沒有賣淫（即賣淫有罪化）的世界，還是優先選擇改善賣淫者的生存境遇（賣淫非罪化/合法化）”，我選擇前者。因爲後者即使對賣淫者有好處，但她的代價是正常女性受到傷害和讓更多的男人道德墮落，以及性的商品化和性氾濫的危險。書裏並沒有提到，問題的關鍵不在於賣淫合法化能讓賣淫者多賺多少錢，而是採取其它措施比如職業培訓等讓賣淫者另謀生路。如果賣淫合法化，這其實給了政府和男性一個藉口，讓它們逃避對賣淫者的社會責任（“我都讓你合法賣淫了，你們還要求什麼工作呢？”）

#閱讀分享 4月打卡11 4.5⭐ 《性權利》 閱讀給人更廣闊的視角，讓人理解了之前還未理解的事物。本書由“針對男人的陰謀”入題，“強姦誣告”由於性別，種族，膚色不同，效果也隨之不同。 女人把不又或者把同意說出口的時候，我們也不能忘了來自性別化的性期待的非正式監控體系 父權制下沒有文明，下文詳細地介紹了的色情作爲一種意識形態的機器，強化主流性行爲的霸權地位，色情化女性的從屬地位，並從而使其成爲現實。 作者呼籲我們要富有想象力，而不是淪爲被貧瘠的符號操縱，以喚起機械的反應的可悲小鼠。 性權利這一章節，很好的揭示了有女性開創的“非自願獨身小組”等一系列本意是弱者互助，排解煩惱的小組，遭遇男性後，淪爲暴力的組織。在父權制中處於權力下位的“男性”，不敢審視塑造慾望體制帶來的壓迫，只把怨恨衝向更弱者的女性。不管是白男還是亞男，世界上的男人的行爲模式如此一致。又或是他們知道他們不是缺乏性生活而憤怒，而是他們感覺到了性地位的喪失，想要通過高層次的女性發生性關係所賦予的地位，間接得到高層次女性的地位，也就是喫女人。 任何改良……都可能被資本主義抽空革命意義，並被重新吸收。 我們對慾望的政治批判常常被制度利用來針對那些本身已遭邊緣化的人。 師生戀本質是雙方認知的不平等，我們要警惕老師抓住對學生認知權力的渴望，將其變調爲性的渴望。 這是一種對學生的耽誤，也是一種對知識的耽誤。 作者呼籲要像精神分析師警惕對待移情的病人，學校也要加大這方面知識的培訓。 監獄主義和資本主義這章，很好地任何盲目，一刀切訴諸加強暴力控制的手段，終將反噬自身。任何時候都不應“粗暴地對待”別人作爲服務於政治目的的手段。在任何改善當前人們的生活與爲更好的未來守住底線之間的選擇，都必須以利於前者的方式解決。 曾經，聽到上野千鶴子曾說“要建立讓弱者都能安然生存”世界，我心中留有一絲疑惑，一絲憤怒，男人也配。 但讀完本書，我意識到了，如果不是懷着建立“弱者（即使她沒有醒來）都能安然生存的社會”這個美好願望，各膚色種族性別之間的不平等碾壓是不會停止的。 閱讀的意義就是在此，通過閱讀，認識了到了自我思想的侷限性，見證了更廣闊的世界。

引用文獻非常多，政治學術語很多，某些地方不太好理解。 1.第一部分看的時間久了，印象不深了。 2.第二部分，對色情片的論述很值得一看。我讀後的感覺是，作者並不反對色情，反對的是目前強化或者迎合女性處於從屬地位的色情片。當前的色情片確實如此，基本上是強化了女性作爲性資源並服務於男性的一種文化，並將這一種模式投入社會來教導年輕男女，從而強化了女性的性從屬地位。從這個意義上，當前的色情片加劇了男女的不平等，需要的不是禁止色情，而是生產性別平等的色情片。文章中沒有談及色情片本身是否是不被允許的，我也沒有想到色情片本身不正當的充分理由。 3.關於性權利，我贊同作者的觀點。性權利本身就是一個僞概念，男性沒有要求交配的權利，任何人都沒有這個權利，這只是一種自由，須取得對方的同意。 4.關於賣淫，書中介紹了幾種不同法律制度對賣淫女生存狀況的影響。觀點指出，賣淫是一種女性處於從屬地位現實的象徵（由於不平等，女性難以獲得教育和工作機會，而迫於生計出賣身體，這不是一種出自本心的最真實的自願，從而迎合了男性處於性支配地位的社會現實），因此需要被禁止。這沒有在本體論上指出賣淫必須被禁止的理由。以上是賣淫的通常類型，迫於生計。在法律上限制，可能使她們的生存境況變得更差，受到更多剝削。對此，解決的方法，一方面是禁止交易，另一方面是提供生存保障；在另一些國家是允許交易，並保障交易的安全，改善境況。從另一個角度考慮，出於金錢的目的而非迫於生存，這也是一種類型，也是人性不可克服的弱點，這種情況又該如何論證限制的理由呢？訴諸一個倫理信條，人不能出賣自己的身體，即出賣身體是不道德的，是與人的尊嚴相悖的。對此，身體自由的主張是否成立？（尚未考慮清楚）解決方法恐怕是法律上禁止，道德上教化，但這一社會現象不能被禁絕，就像犯罪不可能被禁絕。 5.師生戀的部分寫得很不錯，值得一讀。被限制的原因：一是權力差別，二是認知差別。此外，教師這個職業，需要承擔更多的責任，承擔教育的責任。如下，摘錄一段： 對教授來說，對學生的移情之愛做出回應，又不以同樣的方式做出回應，而是把它爲教學過程所用，可以怎麼做呢?大概需要教授“說服”學生，她對於他的慾望是一種投射：她所愛慕的其實完全不是這位教授，而是他所代表的東西。把弗洛伊德的話換成柏拉圖的話來說就是，老師必須將學生對他的情慾能量引到正確的對象上：知識、真理、理智。 6.關於監獄女權主義，這個詞是第一次看到。也就是訴諸國家權力（警察、法庭、監獄）來實現性別正義。作者對這一流派進行了反思，認爲會讓底層女性 的境況變得更加不利。我不太贊同這個觀點，國家的介入是一種進步，對家暴、性騷擾、強姦的懲罰是需要的，而底層女性生存狀況的改善是社會保障的問題。文中提出的社會化解決方式即便有效果，成本也很高，也可能變得與國家權力類似。 文中多處提到了改良與革命的關係，認爲改良內化爲現行制度的一部分，消解了革命性，我不太贊同這個觀點。革命不是一蹴而就的，打破一箇舊世界並不能立刻建立一個新世界，改良是實現革命的必要步驟。 2024年4月14日

很詫異評分爲什麼會這麼低的一本書。 我看的時候倒是覺得裏面有一些不常看到的觀點。原因一方面可能是行文和翻譯問題讓整個內容不太易讀，另一方面作者的整體立場可能更偏馬克思主義/社會主義女性主義，所以對於激進女性主義的讀者來說會有些不適的地方。這個可以理解。我自己的立場倒是和作者有重合的部分，所以整體讀下來還半算順暢。 確實，覺醒道路上中產和小資女性羣體和底層女性羣體利益確實會存在一些不一致。只是在紐約在倫敦在LA在巴黎在法蘭克福在上海CBD的well-educated現代女性其實相對來說已然擁有更多的發聲方式和發聲意識，而那些因爲貧窮和落後被剝奪受教育機會的底層女性甚至可能連所受的壓迫都沒有意識到，所以我挺樂意見到作者這樣的知識分子能夠幫助發出一些從底層利益視角出發的聲音的（如果她確實是經過實地調研的，能夠代表底層的）。我想這也是知識分子的義務和良心。 另，我不打算結婚，但我極度討厭“婚驢”這樣的稱呼。

女權主義內部能否做到面向所有女性的平等從而毫無壓迫？一個無背景無教育並在暴力環境中長大的女性與小康且受過良好教育又或富裕且受過精英教育的女性能否站在同一立場上表達自己的訴求，或者說她們的訴求能否一致而不衝突？部分亞裔女性美化白人男性厭惡亞裔男性，部分黑人男性美化白人女性厭惡黑人女性，這僅僅個人選擇的問題還是龐大歧視體系的一部分？是社會文化的無形馴服？性工作者的處境能否因爲將性交易強制爲非法亦或合法而得到改善？男性如何正視自己既認同制度又仇恨制度同時又對同樣身不由己的女性抱有不合理的怨憤？一本書提出來太多太多的問題，多到令人驚歎，也不無悲觀。 事實上無論如何發展，被歧視被損毀被污衊被貶低的人羣始終會存在。同樣也存在污衊損毀貶低歧視他人的人羣。真正的人人平等，真正的人人都心懷善意，人人都各得滿足從而各不侵犯，這樣的局面如何到來？ 除非物質的豐富已足夠滿足所有人從而不再匱乏，人類的靈性也普遍躍升，否則理論上的天堂就永遠是理論上的。 總說辦法比問題多，或者二者是相對的。有問題就有辦法，有辦法就有新的問題，這是一個永無止境的循環。等到真的再也毫無問題的那天，也無需任何辦法的那天，人類是會感到發自內心的滿足，還是覺得這個物種的存在已無必要？ 就像劉慈欣的一則短篇小說所描述的，發展到最後，人類意識已入住芯片，實現了永生。人也可以在芯片中隨心所欲地創造虛擬空間，虛擬人生，體驗千千萬萬世的輪迴。 但是然後呢？總會有人提出然後，總會有人感到厭煩，總會有人想要消滅自己，結束這無休止的“幸福”。 或許發展進化的終點就是徹底的毀滅也未可知。

在算法精準推送情色內容的時代，在#MeToo運動席捲全球的時代，在“身體自主”成爲響亮口號的時代，一個根本性問題依然懸置：女性是否真正擁有了定義自身慾望、書寫自身性腳本的權利？《性權利：21世紀的女性主義》如同一把精密的手術刀，切入當代性文化最矛盾的肌理——那些被標榜爲“解放”的實踐，往往暗藏着古老的權力邏輯；那些被歡呼的“進步”，時常是新瓶裝舊酒的父權制變體。斯里尼瓦桑的深刻，在於她拒絕簡單的對立，而是將“性”置於政治經濟學的顯微鏡下，讓我們看清其中盤根錯節的權力毛細血管。 我們時代的性敘事，充斥着令人眩暈的雙重標準。 一方面，女性的身體前所未有地成爲被公開消費的景觀：從社交媒體上“純欲風”的流量密碼，到商業廣告中作爲賣點的性感符號；從綜藝節目對女藝人身體的凝視與評判，到醫美行業對“完美私密處”的製造與營銷。身體，特別是被視爲性徵部位的胸部，在公共話語中不斷被客體化、標準化、商品化——大胸被色情化，小胸被少女化，下垂被年齡羞辱，展示被批判爲“放蕩”，隱藏被指責爲“保守”。 另一方面，當女性試圖主張自身真實的慾望與快感時，卻遭遇着系統性的沉默與污名。主動表達性需求可能被貼上“飢渴”的標籤，探索多元性實踐可能被斥爲“墮落”，拒絕不合意的性接觸可能被反諷爲“假正經”。女性的慾望，必須被嚴格限制在既浪漫化又去主體性的腳本里：它應該是被喚起的，而非主動迸發的；應該是爲愛而生的，而非純粹享樂的；應該是優雅克制的，而非野蠻生長的。 “肯定同意”框架的侷限，暴露了性政治中複雜的權力地貌。 斯里尼瓦桑犀利地指出，僅僅在法律或道德層面確立“同意”的門檻，遠不足以解決系統性的性暴力與脅迫。因爲在權力不對等的關係中——如師生、上下級、偶像與粉絲——“同意”可能是在無形壓力下作出的適應性選擇。一個學生“自願”與教授發生關係，這背後是學術前途、情感依賴、認知不對等等多重力量的交織。她同意的，究竟是這個人，還是這個人所代表的資源、權威與認可？將複雜的權力動力學簡化爲一句“她同意了”，是對結構性壓迫的嚴重遮蔽。 師生戀的倫理迷宮，是微觀的權力解剖課。 校園裏，知識的光環與情感的渴望常常交織。當崇拜與愛慕的邊界模糊，當“想成爲老師”與“想和老師睡覺”的慾望難以剝離，所謂的“自願”便成了一個佈滿迷霧的倫理地帶。老師手中掌握着分數、推薦信、學術機會等實質性權力，這使得任何跨越界限的關係都難以擺脫利用與剝削的嫌疑。這不僅是個人道德問題，更是制度性權力如何滲透並扭曲最私密關係的深刻案例。 色情作品的爭議，是當代女性主義最分裂的戰場之一。 一方認爲，色情作品是父權制慾望的視覺化再生產，它將女性物化爲供消費的性客體，固化性別刻板印象，甚至煽動暴力。另一方則主張，女性有權創作和消費色情作品，這是性解放和身體自主的重要部分，壓制色情是對女性性代理權的剝奪。 斯里尼瓦桑並未給出簡單答案，而是引導我們思考更本質的問題：在現有的性別權力結構下，我們能否真正區分“解放的色情”與“壓迫的色情”？當色情工業的大部分利潤仍由男性掌控，其美學標準仍服務於男性凝視時，女性的“參與”在多大程度上是自主選擇，多大程度上是被環境塑造的“偏好”？胸部在主流色情作品中的呈現方式——被特寫、被物化、被賦予單一的慾望象徵意義——恰恰是這種困境的縮影：它似乎關乎女性身體，但其詮釋權與消費權卻常不在女性手中。 迴歸身體細節，是對抗宏大敘事的政治行動。 談論性權利，最終必須落回最具體的身體感知與生活情境。它關乎一位女性在親密接觸中，是否有權說“這裏可以，那裏不行”；關乎她對自己的胸部是感到自豪、羞恥還是無關緊要，能否自主決定如何展示或遮掩；關乎她在遭遇不適時，能否不被“小題大做”的嘲諷所噤聲；關乎她的性愉悅圖譜，能否不被主流色情腳本所殖民，而由自己探索和定義。 斯里尼瓦桑的寫作，充滿着對“一個與此不同的世界”的期盼。那是一個性不再與權力、支配、商品化深刻綁定的世界，一個女性的慾望能以其本真面貌被言說、被尊重的世界，一個身體——包括胸部——不再首先是他人慾望的客體，而是主體體驗與歡愉之來源的世界。 實現這一期盼，需要的不僅是法律條文或口號，更是一場深刻的文化與認知革命：打破將性簡化爲“男人想要，女人給予”的古老腳本，解構將女性身體碎片化爲性感部位的凝視習慣，重建基於平等、尊重與真實溝通的親密關係倫理。 《性權利》提醒我們，在21世紀，女性主義的戰場已經深入臥室、深入屏幕、深入我們最私密的慾望與恐懼之中。贏得這場戰爭的關鍵，或許始於我們能否勇敢地奪回對自己身體、慾望和性故事的最終解釋權——包括坦然承認，有時我們自己也分不清，那渴望是發自內心，還是被世界長久灌輸的回聲。而辨識這其中的區別，正是自由開始的第一個跡象。 📖延伸閱讀： 《危險的愉悅》賀蕭 《性別麻煩》朱迪斯·巴特勒 《性的歷史》米歇爾·福柯 《女權主義理論：從邊緣到中心》貝爾·胡克斯 《視覺快感與敘事電影》勞拉·穆爾維 《像女孩那樣丟球》艾里斯·馬裏恩·揚 《乳房的歷史》瑪麗蓮·亞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