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梵澄
“流行的觀念認爲儒學在本質上是世俗的,或以爲儒學僅爲一堆嚴格的道德訓誡或枯燥的哲學原則。事實卻恰恰相反,儒學在本質上是極具精神性的,亦有難以逾越的高度和不可量測的深度,有極微妙精細處乃至無限的寬廣性與靈活性,甚或遍在之整全性。”徐梵澄先生是中國現當代著名的精神哲學家、翻譯家和印度學專家,被譽爲“現代玄奘”,“只留下背影的一代大師”。1945年抗戰勝利後,他加中印文化交流計劃,赴印度泰戈爾國際大學任教;1951年南印度室利•阿羅頻多學院,任華文部主任。1960年代是徐先生對於中國傳統學術菁華的宣揚期,以英文著出《孔學古微》,1966年由室利·阿羅頻多學院出版,意在向西方讀者介紹孔子及儒家思想的菁華;後收《徐梵澄文集》卷三,2006年由上海三聯書店出版;2015年經李文彬先生譯成中文,以單行本出版,並獲評當年的“中國好書”。今經譯者李文彬及主編孫波全面校訂,以先中後英的編排形式面向國內讀者推出對照單行本。全書通過“以經解經”的方式,全面評述了孔子生平、儒學大義、六藝之學、顏曾思孟等主題,力圖還原孔學之精微、靈活與整全。橫向以多文明比較會通,宣揚中國思想之菁華;縱向提升個體精神維度,汲取生命困苦之救愈。對於“仁”,徐先生提出:“仁”就是“神聖之愛”。作爲宇宙原則,“仁”不可能離我們很遠。……只要人覺醒於“仁”,“仁”便就在眼前了。即使在日常生活中,人在舉手之間,就能覺醒,做到公正,善良,親切。 此外,徐先生在1960年代曾將周敦頤所撰《通書》譯成英文並作序言,1978年由室利·阿羅頻多學院出版;又曾以英文作《<易大傳>——新儒家之門》一篇;二者均被收《徐梵澄文集》卷三。本書以中文在前、英文在後的編排方式,將此二篇一併附後,方便讀者對照閱讀。
徐梵澄所說的直趨將來偉大午晝的超心思之域的精神道,以及雙超哲學與宗教的精神道之大發揚的光明傾注天理流行,實是指向邵雍的大過卦後未來人類鼎卦新精神道的文明新紀元,他纔是真正面向未來中國下一期哲學與文化的先行者,同時也是真正現代新儒家的開路人。說自己只是守道實是自謙,但同時在儒家功夫論意義上也是說自己不僅證道且能守死善道所謂知及之,仁能守之。熊十力晚年深知自己最大病爲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這也是近代新儒家比起古代宋明儒家來說最大問題所在,其實就是比起古人功夫論上還是不夠,所以熊十力的著述更多還是某種儒家詮釋學,其弟子病更是如此,尤其也是也創造性詮釋學的牟宗三最大問題仍是功夫論上仁不能守之,其他梁漱溟和馮友蘭這些就更差知都不能及更別提功夫論上意義上的守了。縱觀先生一生,注重非在某一學,如印學、西學或中學,儘管其治思於各家研討極爲深湛,要其着力所在仍爲精神哲學,正如他自己所言:“最是我所鍥而不捨的,如數十年來所治之精神哲學。”這一端頭是依魯迅(“立人”“改造國民性”)啓始,這一線索是從希臘古哲赫拉克利特(永恆之“變是”)和德國近哲尼采(精神之回還),到印度古“見士”(由“無明”見“明”)和近代“聖哲”阿羅頻多(自性高棲,有爲人生,終與“至上者”合契),再回吾華儒家,並以中國文化爲本位(變化氣質,轉化人生與社會),收攝、重冶三家並塑模自家學說之雛形。於此可問:先生的嘗試成功與否?或許“成功”不見!又有可說者,這是一“淵默而雷聲”之事,影響或在久遠的將來,它是渾融在中華民族未來希望之曙色中的,並漸行漸起,直趨“午晝”(阿羅頻多語)。再問:到了“午晝”又如何呢?一個更高遠的、更闊大的目標在上,即“超心思”之域,也可以稱之爲“精神道”。他說:“將來似可望‘精神道’之大發揚,二者(哲學與宗教)雙超”《《玄理參同》學院版)。復問:“精神道’之大發揚”爲何種境界?乃光明傾注天理流行矣!
不真懂便不能準確翻譯,徐梵澄先生可謂知《論語》者,本書提綱挈領,撮其大要,溯其源流,理清儒學千年主幹、支脈,而用語簡要。可貴的是與印度哲學對比講述,把儒學放進世界哲學進行關照,讀完受益匪淺。
極樂耶,梵澄先生把孔門的精神源流道明瞭,乃人類共有的從天道而來的精神基因。
讀徐梵澄《孔學古微》 昔年讀過徐梵澄先生的一本小書,《異學雜著》,乃是浙江文藝出版社李慶西策劃的“學術小品叢書”之一,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末推出第一輯,有金克木的《燕口拾泥》、黃子平的《文學的意思》、馮亦代的《聽風樓書話》、陳平原的《書裏書外》、高爾泰的《評論的評論》等。學者揚之水在《問學記》裏的“關於梵澄先生:《讀書》十年日記摘抄”有過記錄:上午如約訪梵澄先生。前番交下一冊手稿《天竺字原》,囑我抄錄其序,以收入“雜著”。先生將目錄審定一回,以爲尚嫌單薄,便又尋出一冊在印度室利阿羅頻多修道院出版的《行雲使者》,囑我謄錄其序及跋,亦一併收入書中,並應我之請,言當爲全書作一序。又將此編初步定名爲“異學雜著”。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僑居南印度琫地舍裏的徐梵澄先生開始向印度乃至西方全面介紹中國文化傳統之菁華,第一本便是《孔學古微》。《孔學古微》全面評述了孔子生平、儒學大義、六藝之學、顏曾思孟等主題,力圖還原孔學之精微、靈活與整全。橫向以多文明比較會通,宣揚中國思想之菁華;縱向提升個體精神維度,汲取生命困苦之救愈。徐梵澄先生在序言裏寫道:“我們總是需要回顧過去,從被遺忘的文化遺產中搜尋知識,以新的眼光重新評估甚或使用這些知識。”又引用印度大哲室利·阿羅頻多的話:“中國是一個非常奇特的民族,一直受到侵擾,又總是保持不變。如果你研究一下千年前的中國歷史,你會發現他們處在動亂之中,卻仍然保持着自己的文化。韃靼王焚燒他們的書籍,試圖毀滅他們的文化,但是沒有成功。現在的動亂過後,即在兩千年後,你會發現他們仍然和今天一樣。”重估孔子的學說是正當且有益的事情,但是我們應當先從以孔子所處的時代及其歷史背景上來理解他的思想。在“孔子生平”徐梵澄說:“孔子出生時是普通人的形狀,出生前沒有天使報喜,出生時天無異象,出生後身上也沒有任何特殊的標記。”這表明孔子是作爲有血有肉的人而被長久地傳頌着的,沒有“神蹟”而能成爲“至聖先師”,更彰顯其偉大。古代中國的大多數聖人,如孔子和他的弟子以及踐行相同道路的人,他們的思想皆着重在人文,在塵世或精神文化之域,用力在於轉化人類的低等自性,鍛造其品格,擢升人類至更高層度。其影響遍佈極廣,恆長且持久,中國文化因此發展與繁盛。徐梵澄在《孔學古微》裏以“經典解釋經典”的方式,向西方世界闡釋孔子思想的真義。由於作者精研印度文化和西方哲學,在中西比較和中印比較的視域裏觀照孔子思想,具有獨到之處。譬如他講“仁”這概念,說爲“神聖之愛”,這麼印度人和西方人一聽就明白了,這也就是“大梵之愛”和“上帝之愛”。在“談《春秋》”一文裏認爲依照中國傳統,歷史書寫本身就是一種“創造”,是聖人所爲。即使孔子也不認爲自己是在創制意義上的“創造者”或“作者”。他稱自己是“述者”而非“作者”,“信而好古”。換句話說,是保存者,而不是創新者。論及儒學,徐梵澄先生指出:“儒學在本質上是極具精神性的,亦有難以逾越的高度和不可量測的深度,有極微妙精細處乃至無限的寬廣性與靈活性,甚或遍在之整全性。”遙想當年,徐梵澄先生身處異域,寫作《孔學古微》、《唯識菁華》、《小學菁華》,猶如大德講經,傳國學於印度西方,功莫大焉。他在回憶魯迅的文章《星花舊影》裏說:“沒有人能窺透那淵深無底的心靈。”此語大可用於梵澄先生身上。
儒學思想可以從一個“仁”字縱觀,而“仁”可以解爲“神聖之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