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紮根——人類責任宣言緒論(修訂譯本) 封面

紮根——人類責任宣言緒論(修訂譯本)

[法]西蒙娜·薇依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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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萬字總字數
¥45定價

內容簡介

如果把人比作一棵樹,那麼這棵樹不僅需要陽光、水分、大地的滋養,還需要自由、責任、榮譽、平等、秩序、集體等供靈魂成長、發育的養分。只有如此,這棵樹纔能有茁壯的根系,才能健康地成長。一個人通過真實、活躍地參與某一集體的生存實踐而擁有一個紮根的狀態。但是戰爭、饑荒、貧窮、疾病、失業、異化的教育等等都會切除人們的根系,使人處於拔根的狀態。本書寫於薇依生命的最後一年,是她應戴高樂自由法蘭西內務部之約,爲法國光復後如何進行建設而寫的一份報告。面對被戰爭拔根的法國人,薇依針對當時的各種問題進行了廣泛深入的思考。戰後的法國該如何建設,工人、農民、知識分子、黨派、法蘭西民族該如何紮根,薇依用激情澎湃的文字,給出了她的答案。

讀者書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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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蒙娜·薇依"紮根"概念的解讀 "紮根"(enracinement)是西蒙娜·薇依整個思想體系的核心樞紐,它絕非簡單的"鄉土情懷"或"社羣歸屬感",而是一個融合了本體論、倫理學、靈性神學與政治哲學的革命性概念。薇依通過它完成了對現代性最深刻的診斷,也提出了人類擺脫虛無主義的唯一可能路徑。 一、本體論根基:對抗虛無的存在方式 1. 紮根是人類的"存在論需求" 薇依將"紮根"定義爲"靈魂的第一需求",其重要性遠超食物和住所。在她看來,人本質上是"紮根的存在者": - 人不能像植物一樣通過根系從土壤中汲取養分,但靈魂必須通過與特定時空、特定人羣、特定傳統的有機聯繫,獲得存在的重量和意義 - 沒有根的人,就像漂浮在太空中的原子,失去了上下左右的方向感,也失去了善惡對錯的判斷標準 - 拔根狀態本質上是存在的虛無化:人不再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歷史有故事的具體存在,而變成了一個抽象的、可替換的功能單位 2. 紮根的三重維度 真正的紮根必須同時滿足三個不可分割的維度: - 空間維度:與一片具體土地的聯繫——不是法律上的所有權,而是通過勞動、記憶和情感與土地建立的親密關係 - 時間維度:與過去和未來的聯繫——繼承祖先的遺產,承擔對後代的責任,在歷史的長河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 關係維度:與他人的有機聯繫——不是基於利益交換的契約關係,而是基於共同生活、共同苦難和共同希望的共同體關係 二、倫理學內核:義務與注意力的實踐 1. 紮根是義務的源泉 薇依"義務優先於權利"的核心命題,只有在"紮根"的語境中才能得到完整理解: - 權利是抽象的、普遍的,而義務是具體的、特殊的 - 我對我的鄰居、我的同胞、我的祖先和後代負有特殊的義務,正是因爲我們共享同一個根 - 沒有紮根的人,無法感受到任何真實的義務,只能遵守外在的法律和規則 2. 紮根的本質是"注意力" 薇依哲學中最獨特的概念"注意力"(attention),是紮根的核心實踐方式: - 注意力不是簡單的"關注",而是一種自我清空的能力,讓他人的真實存在進入我們的心靈 - 紮根不是把自己封閉在一個狹隘的羣體中,而是通過注意力,真正看見身邊具體的人 - 真正的愛國主義,就是對自己民族的苦難和偉大保持清醒的注意力,既不盲目崇拜也不盲目否定 三、靈性維度:此世與超驗的橋樑 1. 勞動中的靈性紮根 薇依最具革命性的洞見之一,是將勞動視爲靈性紮根的主要途徑: - 勞動不是詛咒,而是人類與宇宙建立聯繫的神聖方式 - 當一個農民耕種土地,一個工匠製作工具,他不僅在生產物質產品,也在參與宇宙的秩序 - 現代工業文明的最大罪惡,就是將勞動簡化爲單純的謀生手段,切斷了勞動與靈性的聯繫 2. 紮根與"上帝的缺席" 作爲一個基督教神祕主義者,薇依對"上帝的缺席"有着獨特的理解: - 上帝爲了給人類自由,自願從這個世界撤離 - 人類的任務,就是在這個上帝缺席的世界中,通過紮根的生活,重新建立與上帝的聯繫 - 真正的信仰不是逃離此世,而是在此世的苦難和勞作中,尋找上帝的蹤跡 四、政治哲學:超越個人主義與集體主義 1. 對兩種極端的批判 薇依的"紮根"概念,同時超越了現代政治的兩大主流意識形態: - 批判個人主義:孤立的個人是不存在的,個人的價值只有在紮根的共同體中才能實現 - 批判集體主義:集體不是一個高於個人的抽象實體,而是由一個個具體的、紮根的個人組成的 - 極權主義的本質,就是用一個虛假的、強制性的"集體根",取代人們真實的、有機的根 2. 真正的愛國主義 薇依區分了兩種愛國主義: - 虛假的愛國主義:將國家視爲最高價值,盲目崇拜國家權力,爲了國家可以犧牲一切 - 真正的愛國主義:對自己民族的文明傳統和人民的熱愛,同時包含對集體錯誤的清醒批判 - 真正的愛國者,應該像愛護自己的眼睛一樣愛護自己的民族,同時也應該像醫生一樣,敢於指出民族的疾病 五、現代性批判:拔根的系統性生產 薇依深刻地指出,現代社會不是偶然地產生了拔根現象,而是系統性地、大規模地生產拔根: - 經濟領域:資本主義將一切都變成商品,包括土地、勞動和人本身 - 政治領域:中央集權的民族國家摧毀了地方自治和傳統社羣 - 教育領域:現代教育製造了"文化的拔根",讓年輕人與自己的傳統和生活世界相分離 - 技術領域:技術理性將世界簡化爲可計算、可控制的對象,摧毀了世界的神祕性和意義 六、常見誤解的澄清 1. 誤解一:紮根是保守主義的復古 - 澄清:薇依從未主張回到過去,她的目標是建立一個新的文明,一個能夠滿足人類紮根需求的文明 2. 誤解二:紮根是排外的民族主義 - 澄清:真正的紮根並不排斥他人,反而能讓我們更好地理解和尊重其他民族的根 3. 誤解三:紮根是反現代的浪漫主義 - 澄清:薇依並不反對技術本身,她反對的是技術對人的奴役和對意義的摧毀 七、當代意義 在全球化和數字化的今天,薇依的"紮根"概念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重要。我們正經歷着人類歷史上最嚴重的拔根危機: - 全球化讓人們失去了與土地和地方的聯繫 - 數字化讓人們生活在一個虛擬的、沒有重量的世界中 - 消費主義讓人們變成了永遠不滿足的慾望機器 薇依告訴我們,人類的幸福和尊嚴,最終不取決於我們擁有多少財富,也不取決於我們擁有多少權利,而取決於我們是否能夠在這個世界上真正地紮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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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Glaser和Strauss(1967)提出的質性研究方法grounded theory紮根理論,Weil提出了"紮根"的核心思想: 1.人的根基問題 - 她認爲人需要在精神和文化上有所依歸(用流行語言來說是需求層次上層的support system/生活支點/支撐存在的一萬個好奇心驅動的探索觸鬚) - 現代人普遍存在"連根拔起"(déracinement)的狀態 - 失根導致精神空虛和道德危機 2. 需求理論 - 她區分了物質需求和精神需求,人類有一些基本的精神需要: - 秩序感 - 自由 - 責任 - 平等 - 真理 - 安全感 3. 社會責任 社會有責任滿足人的根本需求 建立有機的社會 聯繫傳統和文化的傳承作用 4. 文化批判 批評現代社會對傳統價值的忽視 工業化導致異化 反思進步觀念的侷限性 第一部 靈魂的各種需求 ◆ 但我們眼中始終都有宇宙的範例,在這宇宙中無限多獨立的機械運動一同構成一種秩序,儘管有各種變式,卻是固定的秩序。同樣,我們喜愛世界的美,因爲在它背後,我們感覺到某種堪與智慧相比的東西存在,我們希望自己也擁有這種智慧,以便我們對善的意願能得到滿足。 ◆ 在這些情況下,人們錯誤地相信他們擁有自由,卻覺得自己並沒有享受到它,末了就會以爲自由並不是一種善。 第二部 拔根狀態 ◆ 另一種手段則是承認在此世有一種或多種對象,包含着這種絕對性、無限性和完善性,它們本質上是與義務相聯繫的。這就是偶像崇拜的謊言。 第三部 紮根 ◆ 而政治,正如一切人類活動,乃是指向善的活動。 ◆ 靈性的善是在一切角度上、在一切關係中、在一切時間地點及一切環境中的善。 ◆ 絕對的善不僅是一切善中最好的——要是這樣的話它就是一種相對的善——而是獨一無二的善,它在超卓的程度上(à un degré éminent)包含了一切善,包括所有離棄它的人所追尋的善。一切直接源於它的純粹的善都有某種類比的性質。於是,在能夠從倫敦在法國人心中激起的各種迴響中,必須首先選擇一切純粹而本真的善,絕不考慮時宜,所要審察的只是本真性;並且我們必須經常地、堅持不懈地把這一切提交給他們,而且要儘可能以簡潔明瞭的話語爲中介。 ◆ 惡要比善更容易成爲一種動力,然而一旦某種純粹的善在一個人的靈魂中成爲動力,它就在此成爲一種源源不竭始終如一的動力,而惡卻從來不可能如此。 ◆ 但是,政治——它決定人們的命運,並以正義爲對象——所要求的專注程度爲什麼就要低於以美和真爲對象的藝術與科學的專注程度呢? 政治與藝術,諸如詩、音樂、建築等,具有非常近的親緣關係。同時在許多層面上進行創作乃是藝術創造性的法則,並事實上是困難的。 ◆ 靈感(inspiration)是一種靈魂各機能的張力,它使爲在多層面上的創作所必不可少的專注程度成爲可能。 ◆ 人們不會同情已被徹底摧毀的東西。有誰同情過耶裏哥(Jéricho),同情過加沙(Gaza)、推羅(Tyr)、西頓(Sidon),同情過迦太基(Carthage),同情過努曼提亞(Numance),同情過希臘化西西里(Sicile grecque),同情過哥倫布以前的祕魯(Pérou)? ◆ 真理是一種超自然的善。 ◆ 爲了做到這一點,就必須在靈性上與社會隔絕。這就是爲什麼柏拉圖說,辨識善的能力,只存在於那些註定能直接從神那裏獲得教育的靈魂中。 ◆ 在美國我們看得很清楚,一個喪失了時間維度的民族會怎麼樣。 ◆ 誠然,才具與道德並沒有聯繫;但那是因爲在才具中是絕沒有偉大的。要說在至美、至真、至義之間沒有聯繫,那是全然錯誤的;它們之間有的不只是聯繫,而是一種神祕的同一,因爲善是一。 ◆ 於是,不僅是數學,而是整個科學——用不着想着指出這一點——都是一面超自然真理的象徵之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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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Need for Roots》 - 大風起兮,蕙草離離序現在是晚上 11 點 30 分,結束了一天的工作、飲食、休閒娛樂之後的柳德米拉,疲憊地上了牀。 她是一位互聯網企業的普通運營。雖然已經下班,她心裏還有一些事情沒有想明白。好像,今天的工作也沒有做得很好,明天還要很努力加班拼搏。喫的東西,唔,好像沒什麼印象。她甚至不記得自己前天中午喫了什麼。 打開手機的屏幕,可能想睡前隨便讀些東西,但是橫豎都看不進去。視頻網站和圖文社區更新的內容,甚至不想讀完。一股煩躁在心裏升騰,於是關掉手機,丟在了一邊。 房間裏一片黑暗,她盯着天花板發呆,腦子裏有很多思緒,卻沒有一條能抓住,也沒有一條能帶來安慰。滲過窗簾縫隙的街燈在天花板上流淌,不時被路過的車燈攪亂。 她害怕這樣的晚上,一個人躺在牀上的時候,空虛和迷茫會格外具體包裹着她。她開始懷念某種確定的歸屬感——無論是一個溫暖的家、一個充滿認同感的團體、還是一種自信而堅定的生活目標。 但是想明白這些太累了,還是,先去夢裏逃避一會兒吧。 在卡爾維諾的《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中》,女主柳德米拉在尋找小說結局的人。但是今天的故事,和柳德米拉沒有關係,和你,也和我有關係。 而這個故事的主題,叫「失根」。 本篇其實是一篇讀書筆記,是對 《The Need for Roots》 這本書的思考和個人理解。 契機《The Need for Roots》是法國哲學家 Simon Weil 於 1943 年爲法國流亡政府撰寫的重要著作。Weil 在書中探討「根」的重要性,認爲人類只有深深紮根於傳統、社區和精神價值中,才能獲得尊嚴和幸福。她批判現代社會造成的疏離與失根,強調社會改革必須重建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和歸屬感。這本書融合了哲學、政治和宗教思考,對現代社會的危機提出了深刻的見解和解決方向。 籠統來說,這本書是一部具備一定政治色彩的作品。對 Weil 本人其實我很久之前通過一些視頻有過了解,但是這本書是我去年在 British Museum 門口等朋友的時候,在書店裏偶然讀到。這本書的梗概中,有一句話吸引了我: In The Need for Roots, her most famous work, she argued that our greatest need was to be rooted: in a community, a place, a shared past and collective future hopes. 我回想自己 2024 的年終總結,我其實也思考過: 我們不是第一代被現代化衝擊的人,我們有過的感情,也曾經有人有過。這種狀態,是《麥田裏的守望者》中 Holden Caulfield 的 焦慮 和 叛逆;是《了不起的蓋茨比》中的 墮落 和 腐蝕;也是《局外人》中的 疏離 和 冷漠。但是他們公共的名字,可能叫 unsettlement,叫漂泊,讓我們無以爲家,讓我們在寂寞的夜晚,缺一個可以讓我們傾訴的人。 而歸屬感,因何而起,又因何而終?我不知道,所以對這本書我產生了極大的好奇。在真正開始這本書的整理之前,我還是要聲明一下這本書特殊的背景環境。由於 Weil 當時所處的歷史環境和政治環境,這本書對當時的法國社會來說是非常適用的,當然在今天,21 世紀,這本書中部分觀點需要與時俱進去重新理解和解讀。 不過,這本書本身所具備的超越性,讓我哪怕在 2025 年的今天也受益匪淺。 下面我會用三個章節分別說明這本書的三個部分: Weil 認爲,人的靈魂需要什麼 「連根拔起」對人的破壞 我們應該如何找到自己的紮根之處 最後是我自己,對這些問題的思考。 靈魂的需求「人需要什麼來活着?」 對於這個問題,古今中外每一個哲學家都對這個問題都有深刻的解讀和思考。本書的第一個章節,Weil 基於當時社會環境思考了 1943 年的法國社會中,人們的需求到底有哪些。 首先 Weil 認爲人最基礎的需求是身體需求,涉及生存的基本物質條件,如保護免受暴力、住房、衣物、取暖、衛生和醫療護理等。 而在解決了這些之後,人有一些精神需求。 羅列出來,她認爲,人需要: 秩序 (Order) 自由 (Liberty) 服從 (Obedience) 責任 (Responsibility) 平等 (Equality) 等級制 (Hierarchism) 榮譽 (Honour) 懲罰 (Punishment) 言論自由 (Freedom of Opinion) 安全 (Security) 風險 (Risk) 私有財產 (Private Property) 集體財產 (Collective Property) 真理 (Truth) 對這個問題的分類和思考,我相信是千人千面,而 Weil 的論證中,我簡單整理一下她認爲每種需求因何而起,又因何而終。 14 種精神需求 秩序 (Order)始於:社會關係的結構使得沒有人被迫違背重要義務去履行其他義務 終於:避免外在環境對靈魂施加精神暴力 自由 (Liberty)始於:人類需要真正的選擇能力。是規則應合理、直接,來源於被愛戴的權威,穩定且數量有限 終於:良善之人在行動受限時,良心仍能保持完整自由 服從 (Obedience)始於:靈魂的重要需求,分爲對既定規則和對領導者的服從。基於同意而非恐懼,需要等級制度面向崇高目標 終於:避免完全被剝奪服從機會導致的精神疾病 責任 (Responsibility)始於:- 人需要感到自己是有用的,甚至是不可或缺的。這意味着能夠主動承擔義務,在重要事務中發揮作用 終於:通過承擔真正的責任來實現個人價值和社會參與 平等 (Equality)始於:靈魂對尊重的基本需求,公開、普遍、有效地承認每個人應得同等尊重 終於:通過比例原則和質的差異而非量的差異來實現平衡 等級制 (Hierarchism)始於:靈魂需要某種崇敬和獻身,對上級的尊崇,但他們被視爲象徵而非個人 終於:象徵那個高於所有人的領域,體現人與人之間的義務 榮譽 (Honour)始於:人需要感受到自己所屬羣體的尊嚴和傳統,這是超越個人尊重的集體認同 終於:通過參與有尊嚴的傳統和組織來獲得精神上的高貴感 懲罰 (Punishment)始於:靈魂的重要需求,分爲紀律性和刑罰性,通過法律規定的懲罰將犯罪者重新納入法律之內 終於:懲罰應是一種榮譽,不僅消除犯罪污名,還被視爲追求公共利益的補充教育 言論自由 (Freedom of Opinion)始於:智力完全無限制表達各種觀點的絕對需求 終於:在純理論操作中必須擁有至高自由,否則人類就缺少本質要素 安全 (Security)始於:避免恐懼和恐怖的基本需求,靈魂不應承受恐懼重壓,除非因意外情況的短暫例外時期 終於:永久恐懼是近乎致命的毒藥,會導致靈魂半死狀態 風險 (Risk)始於:缺乏風險會產生不同於恐懼但幾乎同樣麻痹的厭倦,是一種引發深思熟慮反應的危險形式 終於:爲社會生活各方面提供永恆的一定風險,作爲最優秀的刺激 私有財產 (Private Property)始於:靈魂需要被似乎是身體肢體延伸的物品環繞,大多數人應擁有自己的房屋和周圍的土地,以及職業工具 終於:滿足佔有需求,避免精神創傷 集體財產 (Collective Property)始於:參與集體財產的需求,不是物質享受而是擁有感。在真正的公民生活中,每個人都感覺對公共紀念碑、花園、儀式有個人所有權 終於:爲各種集體形式提供這種滿足 真理 (Truth)始於:比任何其他需求都更神聖的需求,保護免受暗示和謊言的侵害 終於:建立特殊法庭制裁可避免的錯誤,禁止無線電和日報的所有宣傳 需求的層次 如果讓我來整理和思考這個問題,同樣對於這 14 種需求,我認爲這裏應該有一種內在邏輯支持她的思考。但是她表達地比較隱晦,即這 14 種需求,其實有特殊的相關性。 事實上,這些需求具有兩個關鍵特徵: 1. 有限性:如同食物能帶來飽足感,靈魂的「食物」也是如此 2. 對立平衡:需求成對出現,必須結合形成平衡 用一張圖可以來表達這些需求之間的層次關係: 微信讀書放不了圖,下次還是放在公衆號得了。 對於 Order,薇依明確表示這是「靈魂的首要需求」,「甚至高於所有其他需求」。秩序和規則確實爲其他需求的實現提供了前提條件。 其次在對立平衡中,四對核心的對立統一需求,需要同時滿足以達到平衡: 自由↔服從:真正的自由需要對合理權威的服從 平等↔等級制:平等的尊重與必要的社會分工 安全↔風險:基本安全保障與適度的挑戰 私有財產↔集體財產:個人所有與共同參與 建立在平衡基礎上的個人成長需求: 責任:感到有用和不可或缺 榮譽:在社會組織中的尊嚴 懲罰:通過公正懲罰實現重新整合 言論自由:智力的充分表達 而靈魂的終極目標,她認爲,是真理 薇依稱其爲"比任何其他需求都更神聖" 是所有其他需求的最終指向 保護免受暗示和謊言,追求純粹的真理 這裏也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馬斯洛的層次需求理論。兩者具備一定的聯繫,但是實際上確實是兩種相反的理論。薇依的理論更強調義務先於權利,而馬斯洛更強調個人需求的滿足。 這種思考模式和我剛剛提到的歷史背景相關。這本書寫於二戰期間,法國被佔領時期,薇依當時在倫敦的自由法國運動中工作。這是爲戰後法國重建而寫的政治哲學著作。 政治層面,這本書幾乎沒有得到認可。戴高樂政府認爲過於理想主義,左派認爲她批評了馬克思主義,右派認爲她的宗教觀過於激進。所以,Weil 的觀點非常悲催地等到 1970 年才被系統研究。 但是加謬和波伏娃確實對也很有預見性地整理了她的思想,也深刻受到了她的理論影響。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失根 Uprootedness什麼是失根 Simon Weil 的「Uprootedness」直譯爲「連根拔起」,這一概念深刻剖析了現代社會中人失去歸屬感、成爲無根之人的現象。Weil 在戰時撰寫的這部著作,從多個維度探討了現代性對人類根基的侵蝕。 這一部分,Weil 先分析了什麼會讓人被連根拔起,成爲失根人。 首先,Weil 認爲戰爭是最嚴重的使人失根的力量。她專門用一個章節批判軍事征服帶來的負面影響,指出征服幾乎總是一種惡行,除非征服者最終在被征服地定居並紮根。大規模驅逐原住民和暴力鎮壓本地傳統是最爲嚴重的失根形式,而經濟統治和外國勢力的強加同樣能造成類似的斷根效果。基於暴力的驅逐,物理意義上直接讓人離開了自己賴以生存的土地,被迫走向新的地理環境和社會環境。這對人的本身而言確實是一種摧殘。 其次,資本主義社會中的金錢力量也是摧毀人類根基的重要因素。Weil 批評現代社會對金錢的崇拜和慾望,使人的精神根基從追求秩序和真理轉向了追逐物質慾望。金錢將對利益的渴望變成人們唯一的動機,特別是對完全依賴工資的工人階級影響尤爲深遠。在這種背景下,失業,在她筆下,更是「重複地對同一個人連根拔起」,其負面影響極其惡劣。讓有能力、有創造社會價值並有可能完成個人實現的個體,失去了創造一切價值的機會,這對人、對社會來說都是一種惡劣的傷害。 第三,現代教育制度也在 Weil 的批判視野之內,這一批判在今天的社會中依然具有適用性。她指出,自文藝復興以來,知識分子與普通大衆之間產生了文化斷裂。現代文化逐漸脫離了民族傳統,在封閉的環境中發展,教育也淪爲獲取文憑和工作的機器,而非真正的學習和精神滋養的過程。我想,這些觀點,作爲經歷過影視教育的中國學生來說,相比會更有深刻的認同。學歷、論文、職稱這些在學術圈中意味和代表着什麼,我想,可能確實不用我再次強調了。 之後,Weil 進一步從不同社會階層分析了「連根拔起」的影響。用更具體的例子來說明失根的狀態。 對城鎮居民來說,工人在工廠、住所和政黨中都感到不自在。他們來自不同的鄉鎮,在城市聚。他們帶來了不同的文化血液,但是缺少一個交流和融合的平臺或者社羣。而政黨不具備這樣的功能。而當時的馬克思主義等外來思想無法真正滋養工人階級的精神,使他們成爲「道德上的流浪者」。 在鄉村,農民則感到被現代社會遺忘,重要事件似乎都發生在遙遠的城市,現代傳媒和消費文化加劇了這種疏離感。年輕人紛紛逃離土地,奔向大城市尋找工作。 在國家層面,民族國家取代了所有其他忠誠對象,傳統的地方和區域生活幾乎消失,人們對國家既依賴又怨恨,陷入矛盾的心理狀態。媒體和社會大衆更加強調「民族認同感」,用這種形式將大家捆綁在一起。 爲什麼失根的狀態不好 首先,Weil 認爲失根是一種深刻的精神創傷,不僅僅是個人的痛苦,更是對整個社會結構的威脅。她將失根視爲一種「自我傳播的疾病」,這種狀態會像傳染病一樣擴散。根據她的觀察,一個失去根基的人不是陷入精神麻木,就是轉而以暴力方式拔起他人的根,形成惡性循環。失根本質上切斷了人與過去、社區和精神價值的連接,使人喪失了存在的意義和尊嚴。 其次,失根導致社會凝聚力的瓦解。Weil 以 1940 年法國崩潰爲例,指出當一個國家的公民普遍失去根基時,他們對集體命運不再有情感投入,他們「張開雙手讓國家掉在地上」。(辱法段子:我覺得應該是舉起雙手讓法國掉在地上)這種現象表明,失根不僅是個人問題,而是威脅國家存亡的社會危機。當人們失去對共同過去的聯繫和對集體未來的希望時,社會就缺乏了抵抗外部威脅所需的內在力量。 真正的革命是讓人們在社會中重新紮根,而虛假的革命則是將失根的疾病擴散到整個社會。她擔憂現代社會中,人們對傳統和過去的漠視導致精神價值的喪失。她認爲這「對過去的愛與反動的政治態度無關」,並強調過去一旦被摧毀就永遠不會回來。失根狀態使人們容易受到各種意識形態和虛假價值的操控,無法判斷真實的精神需求。 最根本的是,Weil 認爲失根剝奪了人的尊嚴和歸屬感。當人們無法在傳統、社區和精神價值中找到定位時,他們就失去了理解自己在世界中位置的能力。這種狀態讓人們無法滿足她所列舉的 14 種靈魂需求,特別是那些需要平衡的對立需求。失根的人無法在自由與服從、平等與等級制之間找到平衡,也無法真正理解責任、榮譽和真理的意義。 紮根The Need for Roots 的中文翻譯,其實叫《紮根》,而這部分實際上非常符合這本書最後一個部分的觀點:我們應該怎們找回我們的歸屬感,從無根的狀態中逃離。 政治藝術與民族精神的重建 Weil 在最後部分提出了一個革命性的觀點:如何給一個民族注入靈感是一個全新的政治問題,需要像藝術創作一樣的精神集中和多層面構思。她認爲政治應該成爲一門真正的藝術,就像詩歌創作需要同時考慮韻律規則、語法結構、邏輯發展、音樂性、心理節奏以及統一的美感直覺等至少五六個不同層面一樣,政治藝術也必須在道德、實用、社會心理、經濟、文化和國際關係等多個層面同時進行構思。 這種政治藝術的核心在於教育——無論對象是兒童、成人還是整個民族,教育的本質都是創造動機。正如 Weil 所說,要引導人們走向善,必須確保提供必要的動機能量,「就像油燈需要油才能點亮一樣,人需要內在動機才能行動」。 對「偉大」概念的根本性批判 Weil指出現代文明面臨四大障礙: 對偉大的錯誤理解 正義情感的墮落 對金錢的偶像崇拜 以及缺乏宗教靈感。 其中,對「偉大」的錯誤理解是最嚴重的缺陷。她尖銳地指出,希特勒所追求的偉大觀念實際上與西方傳統歷史教育中推崇的觀念如出一轍——都是基於力量、征服和統治的虛假偉大。 Weil 認爲,歷史往往是「劊子手關於受害者和自己的證詞彙編」,征服者書寫歷史,真正的善被系統性地掩蓋。她批評對羅馬帝國的盲目推崇,指出羅馬人實際上是「無神論和物質主義的民族,系統性地摧毀了他們佔領地區的一切精神生活」。真正的偉大必須與精神聖潔相關,只有體現真理、正義和愛的精神的行爲和生命才值得欽佩。她強調,「真正偉大的藝術作品必須源於善的靈感」,而非單純的才華,因爲「好樹結好果子,壞樹結壞果子」。 科學與宗教的重新和解 Weil 對現代科學提出了深刻的批評,認爲它缺乏真理精神,科學家往往被名利驅動而非對真理的熱愛。她將這種狀況與古希臘科學形成鮮明對比。在 Weil 看來,古希臘科學本質上是宗教性的:畢達哥拉斯在發現直角三角形可以內接於半圓時獻祭感恩,因爲幾何學是一種「雙重語言」,既描述物質力量,又講述上帝與造物間的超自然關係。圓代表上帝的自我圓滿運動,比例中項則象徵神聖中介。古希臘科學家對宇宙秩序懷有敬畏之心,將數學關係視爲神聖智慧的體現,他們寧可保持貧窮也要保守技術祕密,擔心技術被暴君濫用。 Weil 的宇宙觀既具有神聖性又體現了深刻的哲學思考。她認爲宇宙不是由盲目的力量統治,而是由永恆智慧的網絡所規範。「盲目的力量在這個世界上並非至高無上的。它本質上是盲目和不確定的。在這個世界上至高無上的是確定性、限制。永恆智慧將這個宇宙囚禁在確定性的網絡中」。物質力量看似強大,實際上「不過是完美的服從」。這種服從體現爲宇宙的秩序和美,「物質的服從就是對上帝的完美服從,世界的美就是這種完美服從的光輝」。 體力勞動的神聖意義 在 Weil 的思想體系中,體力勞動佔據着核心地位。她提出一個驚人的觀點:體力勞動應該成爲「社會生活的精神核心」,因爲它代表着僅次於承受死亡的最完美的服從行爲。 Weil 將勞動定義爲「日常死亡」。因爲「勞動就是將自己的存在,身體和靈魂,置於惰性物質的循環中,使之成爲物質片段從一種狀態到另一種狀態的中介,使之成爲一種工具」。在勞動中,人的身心都成爲工具的附屬品,個人意志必須服從工作的客觀要求。這種轉化具有深刻的精神意義:人類通過自願將自己置入物質循環,重新進入了善的流動,實現了與神聖秩序的一致。 Weil 特別強調勞動對時間關係的改變。「人的心智支配時間,不斷快速地審視過去和未來」,但「勞動者像惰性物質一樣服從時間,只能從一個時刻緩慢移動到下一個時刻」。這種時間體驗的轉變恰恰體現了勞動的神聖性——通過接受這種限制,人類學會了真正的服從。每天早晨,勞動者「同意爲那一天以及餘生進行勞動」,無論「感到悲傷還是快樂,擔憂還是準備娛樂,疲倦還是充滿活力」,這種持續的同意構成了「人類能夠完成的最完美的服從行爲」。 古代文明的歷史願景與現代重建 Weil 設想曾經存在過一個將體力勞動視爲神聖活動的古代文明。她指出,《舊約》記載各種行業都來自上帝的直接指導,埃及傳說中奧西里斯化身傳授實用技能和救贖,希臘神話中的赫菲斯托斯作爲火神兼鐵匠具有深刻的宗教意義。古代密教完全建立在農業拯救靈魂的象徵表達上,《新約》比喻也大量使用農業象徵。這表明「可能曾經有一個時代,相同的真理被轉譯成不同的象徵集合,每一套都適應某種特定類型的體力勞動,從而將後者轉變爲宗教信仰的直接表達」。 在中世紀,這種文明曾經短暫復現。11-12 世紀的歐洲幾乎實現了真正的基督教文明,行會制度作爲宗教機構存在,羅馬式教堂和格里高利聖歌體現了藝術與宗教信仰的不可分割。然而,這種文明胚胎被 13 世紀初的北方十字軍和宗教裁判所摧毀,「在圖盧茲,騎士和工人並肩作戰,抵抗西蒙·德·蒙福特,保衛雙方共同的精神財富」。 文明重建的根本路徑 Weil 認爲,只有通過重新發現勞動的神聖意義,將其作爲精神生活的核心而非僅僅是經濟活動,才能建立真正健康的文明。這需要實現科學與宗教的和解,建立基於真正偉大觀念的價值體系,並重新發現傳統智慧。她強調,「所有其他人類活動,對人的指揮、技術規劃、藝術、科學、哲學等等,在精神意義上都不如體力勞動」。 這種文明重建不是復古,而是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實現精神與物質、個人與宇宙、人類與神聖的和諧統一。只有當人類重新理解勞動的神聖本質,將其視爲與宇宙秩序的神聖對話,文明才能獲得真正的根基和持續的生命力。 大風起兮,蕙草離離上面我儘可能客觀地對這本書的三個部分進行了整理和解讀,可以很明確看得到這本書是非常具備「時代感」。明確可以讀得到,這本書中的很多內容對近現代的更多思想家產生了深遠影響,其中就包括前面提到的加謬。而加謬對 Weil 的評價也非常之高,他認爲 Weil 是 「The only great spirit of our time.」 但是「時代感」的另一種解釋,就是這本書的很多觀點需要與時俱進。作爲一箇中國人來說,上一次戰爭,發生在我的祖輩之前。我身邊幾乎所有人都不瞭解戰爭,也沒有經歷過戰爭。但是,每一個時代,都有每一個時代的大風。對於 Weil 來說,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對我們的父輩來說,可能是國企下崗的失業潮,可能是新世紀之初的社會動盪;而對我們來說,是我們年輕人經濟下行趨勢下的困獸之鬥,是不得不面對的生存壓力,是現代化社會中人的疏離,是人工智能帶來的衝擊,還有更多更多,我相信每一個讀者都比我更懂你們正在經歷的颶風。 所以,2025 年,端午。我寫下這篇文章。在我認爲一個必要的時刻,讓我能爲我和身邊的人做些什麼。 關於,如何紮根。 我們的失根 今天的我們,尤其是年輕人,正面臨着一種特殊的失衡狀態: 我們渴望自由,卻發現自己必須服從於經濟壓力和社會規則; 我們追求平等,卻發現社會等級制度依然根深蒂固; 我們希望安全,卻被迫承擔各種風險; 我們渴望擁有自己的私有財產,卻發現房價高起、但工資低迷。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這個世界對我們似乎也沒過往那麼溫柔。我們似乎也失去了那些能讓人紮根的土壤。傳統文化被商業化消費,社區紐帶被數字化替代,集體記憶變得支離破碎,精神追求被物質主義淹沒。我們都變成了開篇我虛構故事中的柳德米拉——疲憊、空虛、失聯,即使躺在自己的牀上也感到無處歸屬。 我們好像沒有過去,我們的青春期很空白,都在應試教育下不得不面對高考而無暇自顧;我們好像也沒有現在,被麻木的工作和學習折磨;自然,也好像沒有未來,誰知道明天又會有什麼壞事情發生呢。想這些,太累了。 如果用 Weil 的視角來看今天的中國社會,我們或許會發現更多失根的跡象。 當年輕人從各地湧向一線城市,遠離家鄉和親人,居住在狹小的出租屋裏。他們沒有社區歸屬感,也難以在陌生城市建立穩固的社交網絡。我們的身體在城市,靈魂卻漂泊不定。 在現代職場中,許多人從事着與自身價值和興趣脫節的工作。他們成爲流水線上的一環,很難從勞動中獲得 Weil 所說的那種神聖感和成就感。工作不再是靈魂的表達,而僅僅是謀生的手段。 社交媒體看似拉近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實則創造了一種虛幻的連接。我們擁有數百個「好友」,卻很少有真正理解和支持我們的知己。數字世界成爲現實的替代品,卻無法滿足人類真正的精神需求。我們也不 care 誰纔是真正的朋友,只顧着找和我們有一樣標籤的網友,通過對符號的虛僞共鳴排解孤獨。 我們真的愛這個國家嗎?大抵是愛着的,我想,我們確實常常爲我祖輩傳承下來的文化自豪,我深刻知道不斷流的文明,是多麼寶貴的財富。 但是我們又恨這個國家發生的種種。我們目之所及的是新聞裏 5% 不到的失業率和我周圍的「身邊統計學」似乎完全沒法匹配;我們看到的是理塘的小夥用不能理解的速度,得到了我們努力一生也追求不到的機會;我們看到的是神奇的 4+4 培養計劃,能代替一個醫學生辛苦努力的十餘年光陰;還能看到有人一個耳環的價格,就能勝過我們大多數人辛勞半生的積蓄。 說起來,我有一部很喜歡的武俠主題的網文,名爲《死人經》。整個故事的基調陰冷潮溼,大致劇情,是被滅門的顧家小少爺顧慎爲的復仇故事。而這個以復仇爲主題的故事,有一段劇情讓我尤其難忘。 姜木然地望着空蕩蕩的出口,第一次生出叛逆的想法:命運或許就是不公平的。 “有時候,死亡是一種福氣,活下來的人卻要忍受更大的痛苦。”顧慎爲說道,既不是恐嚇,也不是安慰,這只是他對生活的總結。 “每個人都這麼痛苦嗎?” 姜不怨恨龍王,也不怨恨大雪山族人,沒人對她不好,家鄉的劍客們以她爲榮,女人們則羨慕她的地位,所以她不明白,爲什麼自己還會感到痛苦。龍王雖然冷酷無情,卻是她唯一能夠詢問的人。 “每個人。”顧慎爲停頓了一會又加上一句,“所以我們纔會努力將痛苦轉嫁到別人身上。” 姜呆呆地琢磨着龍王的話,從殘忍之中體會到某些真理,她無法用語言表述,心思卻如水晶一樣透明。 現實社會沒有刀光劍影的江湖,卻同樣充滿了權力的爭鬥和無聲的傷害。仇恨與痛苦,比武林中只多不少,甚至更加隱蔽,更加難以言說。 我有一個朋友,他的導師原本也是一位理想主義者。剛入行時,他總是第一個到實驗室,最後一個離開。遇到學生的問題,他總是細緻耐心地指導;工作分配時,他力求公平,甚至主動爲團隊成員爭取更多資源。在學術會議上,他謙遜地把榮譽讓給合作者。那時候的他,最常掛在嘴邊的話是:「做科研,最重要的是誠實和熱愛。」 可命運並未因此善待他。七年間,他的實驗結果被更強勢的同事搶走,論文署名總被無理要求更改。每次升職評優,他都與機會擦肩而過。長久的壓抑和疲憊讓他的眼神漸漸黯淡。直到有一年,實驗室發生大變動,幾個資歷更老的前輩跳槽或退休,他機緣巧合成了新的話事人。剛開始,他還想維持理想主義,但不久便學會了「分蛋糕」——加自己的名字到學生的論文上,將好項目留給親近的人,甚至幫忙申請一些與科研無關的橫向課題賺外快。他性格中隱藏的堅硬部分被現實激發出來,變得冷漠而強勢。曾經最厭惡的不公平,如今卻成了他的日常手段。 「屠龍者終成龍」的故事,並不只發生在學術界。我還另有一位朋友,他的前輩曾經是單純的初入職場的女律師,也曾信誓旦旦地說絕不參與辦公室的政治,對上司的剝削和同事的推諉深惡痛絕。可幾年後,當她成爲團隊負責人,面對客戶的逼單、上層的推責,她開始用曾經最討厭的方式管理新人:加班成爲常態,功勞據爲己有,甚至在關鍵時刻甩鍋給下屬。 我也曾在書裏讀過一位曾經理想基層公務員的採訪故事。最初上任時,經常自掏腰包幫村民修路,積極協調各部門爲村裏爭取政策。但多年後,工程招標中,他終於頂不住人情和壓力,第一次暗示親戚公司「適當報價」。自那以後,他逐漸學會了「規矩」,在推杯換盞間成爲了自己當年最鄙夷的那類人。 甚至在家庭中也不乏這種轉變。有朋友小時候曾暗自發誓,絕不做父母那種動不動就呵斥孩子的家長。然而等到自己爲人父母,面對生活壓力和孩子的叛逆,也會忍不住用「大人的權威」壓迫孩子。事後他後悔懊惱,還在酒後和我傾訴,但是就是無法一次次被暴怒和叛逆衝昏頭腦。 我想,大概每一個剛入大學的學生,既然選擇了一個專業,並且決心將研究變成自己的職業,初衷裏都多多少少有對真理的熱愛和敬畏。但爲什麼走着走着,很多人會變成自己曾最討厭的模樣? 《死人經》中的顧慎爲,說了一句讓我印象很深刻的話:「每個人都痛苦,所以纔會努力將痛苦轉嫁到別人身上。」 江湖從未遠去,只是換了一副面孔。仇恨和痛苦轉嫁的邏輯也未曾變過,我們還看得到罪惡和仇恨在我們身邊發生。 難道,我們真的要在這樣的社會,找到所謂的歸屬感嗎? 不,我想,可能會有出路。當一個複雜的社會問題擺在我面前,我確實不具備能力幫所有人解決他。但是我想,我願意分享我對抗的方式。也願意分享那個我願意紮根的地方。 我的失根 回顧第一個部分。 實際上,Weil 的需求思想對我來說意義重大。並不是因爲我把她的觀點和理論奉爲圭臬,認爲這種思想真的能整理我們的內在需求。而是我在整理上面那張圖的過程中,我發現我思想的失衡。 還記得我剛剛整理的四對需求嗎? 坦白來說,我認爲我只渴望追求自由、平等、安全和私有財產,在這四個需求的對立需求上,我幾乎沒有思考過。 爲什麼我只關注需求樹上的一側,而對另一側置之不顧? 如果我虛僞地編制一個藉口,那就是,我連自己的生活都過不好了,我哪還有閒心去照顧別人。說得對,但是這個只是一個我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的藉口。實際上,我很自私。我很長一段時間中,幾乎沒有從社會、家庭和他人的視角,站在他人的角度重新審視自己。 而 Weil 的思考對我來說確實是非常重要的撥亂反正。我站在一個「價值體系」評價自己的時候,我對自己進行無數的側寫。一方面,我傲慢地認爲我可以替代這個價值體系,完成對別人的評價;另一方面,我的價值體系因何而起,由何而來,我自己往往會迴避思考。 我誠懇地拷問自己,不難發現,我渴望追求的自由、平等、安全和私有財產,恰好構成了現代西方自由主義的核心價值體系。也就是說,我接受的現代教育,讓我的價值觀念更加趨同西方自由主義。 自由主義強調的都是個人權利優先。如果這種價值觀念從個人上升到社會層面,當一個整個文明和國家在追求「自由」、「平等」、「安全」和「私有財產」,不難想象,文明很大可能會扼殺對他們有威脅的種族,不擇手段,吞併其他的國家資源,恰如二戰。在需求這棵樹上畸形生長的慾望,到底會產生多大的破壞,這個惡果可能大家已經有目共睹。 而我自己發展帶來的結果,確實讓我自己再難自洽。 首先,是關於自由的悖論。我追求無限自由,但發現自由選擇本身就是負擔。沒有約束的自由導致選擇困難症和存在焦慮,也就是薇依所說的「自由過度導致對自由的厭倦」。 其次,是平等的困境。追求平等,但又希望在競爭中勝出;既要人人平等,又要個人卓越。那我這種既要又要的性格到底是怎麼變態成這個樣子的。 以及,我缺乏真正的歸屬感。 我越是渴望不受任何約束的自由,就越會本能地拒絕那些可能帶來歸屬感的承諾和責任。結果是,我獲得了表面上的自主權,卻失去了真正的安全感——那種來自深度連接和相互依賴的內在安全。我像一個漂浮在太空中的宇航員,擁有了三百六十度的「自由」,卻也因此失去了重力和方向。 而Weil所描述的健康狀態恰恰相反。當我們願意接受某種約束,無論是對家庭的責任、對朋友的承諾,還是對某種價值的堅持,這些看似的「束縛」反而成爲了錨點。讓我們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歸屬,也讓我們通過承擔責任獲得了真正的價值感。這種由外而內的安全感,比任何物質保障都要來得深刻和持久。 當意識到這些問題的時候,在我憑藉誠實自我拷打拿到這段答案的時候,我是沉默和流淚的。 我想家了。在離開家的這兩三年的時間裏,我很少想家。我坦白我的無情和孤僻,我承認我的冷漠和疏離。我很難坦白和闡述我和我父母之間的種種,但是我也是第一次主動試着溝通。我試着去解決問題,去接納我和我父母的經歷。 我一遍遍思考,我和每一位有血緣關係的親人之間的關係:我的爺爺奶奶生日是哪天,我上一次和我表弟聊天是什麼時候,我表妹讀幾年級了,以及,這些問題,都答不上來的我,還算這個家庭的一分子嗎?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然後,我開始打電話。給父母,給姐姐。我想到許多很壞的事情,關於時間,關於離別,關於那些他們和我剩下的時間還有多少。我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我很無助,但是我不再逃避了。 我想朋友了。所以我會在 2024 年初嘗試了諸多改變,變得像個人,變得像自己。變得比以前善良一點點,也溫柔一點點。過去的一年裏,我想我也確實成長了很多,最終有能力寫出我在 Camelot 山腳下的宣言。 我本可以過得更自私點,也更輕鬆點。自己打打遊戲,看看小說,也是一種過法。但是我想接受這些麻煩的事情。我擅長幫別人處理麻煩,而我也想浪費自己的時間。因爲在這樣的消磨中,我感覺自己,開始像個社會動物。 我也想談戀愛了。之所以寫在五月的尾巴,也是在這個五月初夏,我收到了一束花。有了花的地方,總能變得像個家。我一直覺得這個事情對我來說過於魔幻。而這段故事的起點,恰好是我剛剛覺得自己的垃圾性格,稍稍有所改進的那段時間。 從這個網站的第一篇文章開始,我想我身上的自厭是無法掩飾的,孤僻和憂鬱也是藏不住的。我本以爲我會很討厭陽光樂觀的人。直到我真的遇到了一個這樣的性格的人。而且,是知道我一身壞毛病,還能接納我的人。這段關係的起點完全是偶然,我本想着就隨便認識一下,事後可能推脫。但是我確實發現自己會被一些微妙難言的性格所吸引,而我確實沒辦法自己騙自己。 於是,我懷揣這思念,重新審視了我身邊的每一個人,和我的種種過往。 說起來,前些天觀看了動畫《浮生一戲》,讓我有了許多感觸。動畫的簡介中提到了這樣的一句歌詞:「潮流已與我們了無關係」。「潮流」也好,「主流大衆」也好,甚至是所謂的「大多數」也好,他們確實可以和我們了無關係了。 現代化帶來了原子化和個體化,讓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更加疏離。但與此同時,我們也獲得了拒絕隨波逐流、接納少數身份的權利。在面對現代社會帶來的孤獨時,我們不必再勉強自己迎合外界的期望,或是苦心經營一個不屬於自己的「人設」,更不必強迫自己融入那些本不喜歡、卻不得不接受的宗族和社會關係。相比之下,我們完全可以選擇紮根在更小的羣體或個人的世界裏,安放自己的心靈。畢竟,吾心安處即故鄉。 這是我的選擇和解法,我開始迴歸那個名爲生活的地方。如同我的精神導師陀思妥耶夫斯基所寫:「要愛生活本身,勝於愛生活的意義。」 我紮根的東西,是我經營的生活。也是我,和每一個我愛着的人的關係。儘管人與人幾乎所有的痛苦,都來自於和他人之間的關係。但是這些帶着痛苦和掙扎的東西,編制了我們的根系。我想這種東西,允許我的後盾堅強有力,支持我擁抱燦爛的星空。 結語「大風起兮,蕙草離離」。在這個大風吹拂的時代,我們每個人如同蕙草一般搖曳,甚至不知道自己明天醒來會身處何方。在美國的朋友簽證隨時會被吊銷;在國內的朋友正在經歷頻繁的人事變動,掙扎着不被裁員,被迫一年換了三所城市;在英國的我一旦畢業,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找一份合適的工作。 但是紮根可以很簡單,我們不需要抱着沉重的價值把我們紮根在所謂家國情懷裏,也不要抱着嚴肅的政治信仰,道德哲學。愛月升日落,愛雲捲雲舒,愛身邊的人,愛你我拼勁全力還在經營的生活本身,儘管,它現在可能確實不夠如意,但是你我還在活着拼搏。這一點本身就已經足夠偉大了。 如果說,整本書對我最有用的部分是什麼,我想,應該不是所謂的戰時法國衆生相,也不是所謂各種對人內在需求的深度挖掘。而是如何讓我找到歸屬的紮根方法。紮根不是逃避世界,而是更深入地參與世界;不是拒絕變化,而是在變化中保持核心;不是孤立自守,而是更真實地與他人、與傳統、與自然、與精神價值建立聯繫。 最後的最後,是我書評的一貫傳統吧,向作者致敬。 向偉大的 Weil 女士致敬,您的思想,在 2025 年,依舊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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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較認同的觀點包括義務而非權利的基本性;平等中暗含的不平等【我認爲平等本身就是一種績效標準、一種按照層級規則扁平管理的系統、一種流動的不平等】;薇依的紮根和拔根理念似乎類似於比如說勞動工作、公共政治事務參與的喪失【如果是托克維爾,他會說這是平等和民主的必然結果】、虛假的愛國熱情和民族主義精神【一種虛幻的、有限的、可以隨着社會制度和歷史發展不斷變化的對象的崇拜精神】、非真理的價值觀和世界觀對個人的異化,尤其是諸如現代科學、現代社會制度的普遍尺度和反思性【漢娜阿倫特也表達過類似的觀念】所導致的一種對知識、對力量而非對智慧、對真理的崇拜【因此,面對希特勒的罪行,我們每個人都不是無辜的】。西蒙娜·薇依認爲紮根必須來自於對人類思想和話語的回應,那便是真理的探尋【不再是強大的力量和權勢,而是永恆智慧、具體的對象、普遍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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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紮根> 還是拔根?薇依認爲,秩序是人類靈魂的首要需求。世界的秩序,就是世界的美,也是靈魂的美(一而二,二而一)。 相對於上帝是永恆智慧‌,就是宇宙的終極真理,神聖而永恆。 ‌相對於宇宙是完美運行‌,萬物都遵循自然規律,即宇宙的美。 ‌相對於人類的愛就是美‌,人類用愛去感受世界,即和諧之美。 ‌相對於我們肉體是服從‌,肉體服從精神與自然,服從必然性。 世界秩序整體中的自由、平等、正義、理性、智慧、美善、愛,是這一秩序的不同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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紮根是靈魂的根本需求,而其他的需求是爲了根的深入,拔根狀態下的人會飄向兩個機械性的極端:惰性與暴力,無異於死亡。 根有三個階梯,生存的安全、精神的順從與靈性的始終在場。首先是生存,在被動苦難與持續懼怕下的靈魂是處於半麻痹狀態的,根系無力深入。再是精神,不同於奴役的、自願主動的順從是靈魂的需求,自由、有選擇可能性地順從於“正確”的宗教、規則與公共機構是必須的,而這順從的另一面即是出於內心一致同意的平等尊重,後者同樣是需求與義務,是靈魂的營養,是有限、不會無限膨脹的。最後是靈性,嚴肅自願的、用愛完成驚險一躍的勞動與行動是神聖而實在的,會一同喚起靈魂中不曾存在的動力與情感,讓真善愛藉由審慎的狂熱進入到身體與靈魂當中,成爲永恆、完善的在場。至此,根已接觸到世界之美,接觸到上帝。 待熟悉法國史重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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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紮根”,是對土地的敬畏、對他人苦難的共情,是在威壓前扛起責任的勇氣。人類的崇高,永遠不在於逃離現實的苦難,而是在於直面它時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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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學那會不少人給薇依貼了個神棍標籤不推薦我讀,不過那會我和那一代人確實還浸淫在啓蒙的幻夢裏,消化不了這種東西。 有的作者兜兜轉轉被從回收站裏翻回來,有的作者又在書架靜置多年後被默默擠下。因緣際會,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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罵科研圈那段真的太典了hhhh就是翻譯感覺有的地方很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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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爲戰時的解決方案,許多論述都切中了痛點。尤其喜歡關於教育部分的設想以及歷史研究的設想。但也有一些部分因其嚴冷而顫抖,想必也是時勢所需。

書籍信息

作者[法]西蒙娜·薇依 著
譯者徐衛翔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4-07-01
ISBN9787208188631
分類社會文化-社科
格式EPUB
完結狀態連載中
章節數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