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益館雜著 （經典與解釋·廖平集）

廖平爲晚清今文經學大師，初以《王制》《周禮》分判今古，石破天驚，當時即有人許爲有清學術“三大發明”之一，其論雖與事實懸隔，但以孔子早晚之說不同，不無道理，唯難以徵實。廖學以善變著稱，幸有“四變”“六變”等記可以考求，只是多變終究難以取信於人。不過廖學雖貌似誕奇，實甚合理，只是論證未嚴，不乏牽強附會之說。廖氏義理深湛，《春秋》學而外，佛老及宋明理學亦曾留心，於文學亦有洞見，此多爲人所忽略。 《四益館雜著》所收多屬廖氏三、四變之作，即由今古學變爲大小統，再進至天人學，六經中《易》《詩》《樂》爲天學，《禮》《春秋》《尚書》乃人學，而《靈樞》《山海經》《穆天子傳》亦附焉。廖氏前二變專務於今古學，第三變則說治內外，不過尚以《王制》《周禮》爲主，而後三變則集中於天人之學（廖氏好醫學，故多牽合醫書，其第六變甚至以《黃帝內經》爲詮天人學之樞紐）。廖氏早年肄業尊經書院，於漢學考據之六書制數有專門訓練，後雖棄之不爲，但功力未廢，如《隸釋碑目表》純似漢學家所作（晚清今文家中皮錫瑞亦長於考據，此漢學風氣使然），故其學術呈現出一種想象與實證雜糅的文本形態。此書所收，即半屬考證，雖大多難信，然不無啓發，如《牧誓一名泰誓考》謂《牧誓》初名“泰誓”，西漢所得《泰誓》乃《牧誓》之傳，與虞師以清華簡《尹誥》應名“鹹有一德”，實爲古文《尹誥》之傳，命意暗合，皆能超脫時流，別樹新義。至於義理，可說者更多。 廖平經學要著，《穀梁》專書而外，以《今古學考》與《古學考》《知聖篇》爲重，至於這部《四益館雜著》也極有價值，其貌爲文集，而子意甚顯，以廖氏學有心得，能自成一家之說。常想《穀梁》之學衰微已久，得廖平爲之闡揚，真乃《穀梁》家之幸，但以《穀梁》爲改制則不免附會穿鑿，而以廖氏之識力，若究《公羊》，或許更加精彩，當遠過今之《公羊》論者。 又章太炎崇戴東原，撰《說林》以戴學爲權度，分清代經師爲五第，置廖平於最下，謂“歸命素王，以其言爲無不包絡，未來之事，如佔蓍龜，瀛海之大，如觀掌上；其說經也，略法今文，而不通其條貫，一字之近於譯文者，以爲重寶，使經典爲圖書符命”。太炎漢學殿軍，古文大師，學尚求是，雖切中廖氏之弊，似未深知其要，故廖氏亦貶太炎爲文人，謂其長於小學、諸子，於經術難稱精純。今按章氏治經，以《左傳》《尚書》最爲專門，實多臆必之見。而且廖氏今文，依其意，實屬哲學，其說經偏重義理髮揮，而非事實考定，故論其學須先辨別孰爲經學之事實研究，孰爲致用之義理建構（六經注我）。廖氏之學實爲真經學，只是並非孔子經學原義，章氏等漢學不過更多是解經學或經學史，故今文家實以經學用世，古文家則多主求是，以史經世。清末經師中，廖季平、章太炎、劉申叔等實甚可注意，皆優於經術，廣大兼備，而與時推移，學隨勢變，能入經學之門，可勘世運之替，最值得琢磨玩味。 另外，此版今人所作註解，雖有個別錯誤，但總算好事，只是微讀排版不好，影響正文的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