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常（英文原版）Then and now

惺惺相惜 Kindred Spirits 在讀了很多本毛姆的書後，終於又讀到毛姆唯一的歷史題材小說。 故事的發生地設置在他最感興趣的國家意大利，歷史背景定格在最風起雲湧、濃墨重彩、最富有戲劇性的文藝復興時期，中心人物則是影響深遠的政治家、外交家、哲學家和作家尼科洛·馬基雅維裏。     十六世紀初，意大利在政治上四分五裂，各種小暴君和小僭主憑藉武力，在各自野心的驅使下四處征伐擄掠。意大利文藝復興的中心佛羅倫薩共和國靠鉅額的貢奉，在法國國王的蔭庇和僱傭軍的保護下偏安一隅。此時教皇的私生子瓦倫丁諾公爵切薩雷·博爾賈在教皇以及法王路易十二的支持下攻城略地，成爲最炙手可熱的政治新星以及對佛羅倫薩威脅最大的野心家。一五○二年，處於公爵武力要挾之下的佛羅倫薩共和國派執政團第二廳的首席祕書馬基雅維裏出使公爵的臨時宮廷所在地伊莫拉，與公爵進行談判。在那風雲變幻的三個月期間，馬基雅維裏親眼見證公爵如何攻城略地、斬殺權臣、消滅對手，領略了公爵的心狠手辣、深謀遠慮與神祕莫測；而他自己則一邊時刻保持着警惕與公爵虛與委蛇，一邊制訂了一份完美的計劃以引誘當地一名富商的妻子，但結果卻大大出乎他以及所有人的預料……毛姆在這部著名的歷史小說中將對變幻莫測的時代風雲的全景式展現與對永恆不變的世態人性的深刻洞察完美地融爲一體。 故事引人入勝一個原因是一條情愛的線索，把馬基雅維利的諷刺喜劇《曼陀羅》的情節套在他身上很好的表現了他巧舌如簧，卻聰明反被聰明誤的喜劇色彩。第二條線索是借用馬基雅維利和切薩雷公爵的交談寫出馬基雅維利的政治思考。16世紀初的意大利半島共和體制的城邦在法國，西班牙和奧斯曼土耳其強大的外力下風雨飄搖，小說的名字就點出了佛羅倫薩輝煌的過去和尷尬的現在。馬基雅維利一個勤勤懇懇喫着白菜卻操着賣白粉的心的一隻工蜂，但是他也是一個有很高水平的政治預言家，他敏銳的看到了中央集權制的君主制國家將主宰世界，政教分離，國家武裝代替傭兵制的必要性。他眼中的切薩雷是運氣不佳的一代梟雄，所以兩人惺惺惜惺惺。可惜成王敗寇。 毛姆選擇馬基雅維利作爲主角絕非偶然。這位以《君主論》聞名於世的政治哲學家，其名字已成爲權謀與算計的代名詞。而毛姆在文學界同樣長期被貼上"二流作家中的佼佼者"標籤——他們都因作品的現實性和可讀性遭到精英階層的輕視。於是毛姆在與馬基雅維利的“惺惺相惜”中，通過虛構的馬基雅維利在烏爾比諾宮廷的經歷，展現了一個更爲複雜、更爲人性的形象。這位政治理論家在這裏不是冷冰冰的權謀機器，而是一個有血有肉、會恐懼、會猶豫、也會被美色所惑的普通人。這種處理方法就像馬基雅維利在《君主論》中剝離道德談權力，而毛姆在小說中剝離浪漫主義談人性；二人皆擅長用簡潔鋒利的文體直指本質，這種"不裝腔作勢"的寫作態度，使他們在各自時代都被批評爲"不夠深刻"。毛姆借馬基雅維利之口道出作家的困境："人們總希望哲人像個先知，可我們只是誠實的觀察者。"（小說中虛構臺詞）這種辯護，何嘗不是毛姆對自己文學地位的隱晦回應。 小說中的馬基雅維利作爲佛羅倫薩使節，始終處於權力中心的邊緣——他參與博弈卻無法真正掌控局勢，這種"局內局外人"的雙重身份，與毛姆的生存姿態高度重合：作爲同性戀者、前間諜、遊歷世界的英國紳士，毛姆一生都在文化夾縫中保持距離；馬基雅維利在烏爾比諾宮廷既是謀士又是記錄者，正如毛姆在文學沙龍中既是參與者又是冷眼旁觀者。書中有一段極具自反性的描寫：馬基雅維利在宴會上談笑風生，同時暗自記下所有人的弱點。這種表演性的社交面具與內心抽離的審視，正是毛姆本人生活態度的寫照。 毛姆刻意強調馬基雅維利的作家身份而非政治理論家身份，馬基雅維利目睹共和國的覆滅，在流放中寫出《君主論》；在書中毛姆詳細描寫他如何觀察、記錄、打磨句子，甚至爲博爾賈的故事思考敘事角度；小說中馬基雅維利調侃自己"寫政治就像妓女談愛情"，寫作行爲本身賦予他存在意義——"至少我能把它寫成好故事"。毛姆經歷一戰、見證二戰，在晚年寫下這部充滿政治幻滅感的小說。這顯然投射了毛姆的信念：在動盪世界中，寫作既是謀生手段（毛姆靠稿費躋身上流社會），也是對抗虛無的武器。 通過《過去和現在》，毛姆實際上繪製了一幅雙重自畫像：表層是16世紀的馬基雅維利在政治漩渦中的掙扎；深層是20世紀的毛姆對作家宿命的思考——關於才華與世俗成功的矛盾，關於觀察者與參與者的撕扯，關於如何用文字在理想幻滅後繼續生存。 這種惺惺相惜不是簡單的同情，而是創作者對同類的終極理解。當毛姆讓馬基雅維利說出"歷史就是個糟糕的編劇，但我們必須演好自己的角色"時，他早已模糊了歷史人物與當代作家的界限。在這個意義上，《過去和現在》不僅是一部歷史小說，更是一封穿越時空的、作家寫給作家的情書。 對於我這個二流讀者，毛姆的英文也是最容易理解的。如果我非說自己與毛姆也有那麼一點相惜，是我高估了自己，應該只有毛姆對我的無限“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