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燈（套裝全兩冊）

讀這本108 回的長篇世情小說，是因爲有人說他是第七大古典文學名著。前六名是《紅樓夢》、《西遊記》、《水滸傳》、《三國演義》、《金瓶梅》、《儒林外史》，這是沒有爭議的。這第七名應該還是值得商榷的，這本書能比《聊齋志異》、《三言二拍》還好？寫世情能比《老殘遊記》、《官場現形記》還有意思？ 帶着疑慮打開這本書，看到一半的時候，拍案叫絕，大呼過癮。但再繼續往下看，俗套太多，各種陳詞濫調，硬是捏着鼻子看完。從某種角度來說，筆法敘事還不如《鏡花緣》、《醒世姻緣傳》、《孽海花》、《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等。 這本書的獨特之處，我認爲有兩個方面： 一是勸人莫要沾賭。反而將如何賭，以及如何揭錢（高利貸）等等，事無鉅細呈現給大家，滿足獵奇心態，令人歎爲觀止。 二是展露了河南地方的民間世俗百態。各行各業的蠅營狗苟，爾虞我詐的生態循環，惟妙惟肖。這可能與作者曾經的工作經歷有關，太寫實了。 如果說《紅樓夢》描寫的是貴族階層生活，《金瓶梅》描寫的是富裕市民→精英階層生活，《儒林外史》描寫的是士人階層生活，而《歧路燈》則描寫的是士人世家→市民階層生活。 其實，這本書真沒必要寫滿108回，應該從譚紹聞把祖墳上的樹都賣了那裏就收尾，不要讓大救星譚紹文出場，也就80回就夠了。 現在想起來，《紅樓夢》也是一樣，真不用狗尾續貂，反而壞了這部書。 推薦還是推薦的，把賭這件事的套路寫這麼細緻的，這是我見到的頭一部。

中國古典文學裏僅此一部的浪子回頭長篇小說，作者不是腐朽老儒，思想固然落後於儒林紅樓，但對理學的理解可謂開明。陳舊思想抵擋不住它在中國文學史上大放異彩，如今不爲人知，可謂明珠蒙塵。 無愧朱自清的評價。 又有欒星先生點校，二百年前只以抄本形式在豫省內流傳，二百年後又終於由河南省的出版社正式出版，李海觀泉下有知，也當欣慰了。（ps這一版的歧路燈封面是馮友蘭親筆寫的。） 說一句李海觀是真君子真理學家應該沒問題吧。其實李海觀在那個時代已經是很不腐朽的老理了。我一直覺得李海觀書裏最投射他理想的人物是婁昭而不是譚忠弼，原因就在這裏。婁昭深諳中庸之道，亦剛亦柔，不刻板亦不圓滑。這段程希明論理學就算是表達了綠園本人對理學的理解了。“潛老有一句理學話不曾？他做的事兒，有一宗不理學麼？” 其實說綠園守舊，只是相對同時代的儒林、紅樓而言的。 卻說程嵩淑因孔耘軒說到婁潛齋，便說道：“這潛老纔是正經理學。你聽他說話，都是布帛菽粟之言，你到他家滿院都是些飲食教誨之氣，所以他弟兄們一刻也離不得，子侄皆恂恂有規矩。自己中了進士，兒子也發了，父子兩個有一點俗氣否？即如昨日我的東鄰從河間府來，路過館陶，我問他到館陶衙門不曾？他說：‘與婁潛齋素無相交，惹做官的厭惡，如何好往他衙門裏去？’因問潛齋政聲何如，敝鄰居說：‘滿館陶境內個個都是念佛的，連孩子、老婆都是說青天老爺。’無論咱知交們有光彩，也是咱合祥符一個大端人。二公試想，咱們相處二十多年，潛老有一句理學話不曾？他做的事兒，有一宗不理學麼？偏是那肯講理學的，做窮秀才時，偏偏的只一樣兒不會治家；即令僥倖個科目，偏偏的只一樣兒單講升官發財。所以見了這一號人，腦子都會疼痛起來。更可厭者，他說的不出於孔孟，就出於程朱，其實口裏說，心裏卻不省的。他靠住大門樓子喫飯，竟是經書中一個城狐社鼠！”張類村道：“嵩老說不會治家，其實善分家；不會做官，卻極想升官。”程嵩淑道：“這還是好的。更有一等，理學嘴銀錢心，搦住印把時一心直是想錢，把書香變成銅臭。好不恨人。”衆人不覺鬨堂軒渠大笑起來。程嵩淑酒性才高，豪氣益壯，又說道：“數人相交，原可以當得起朋友二字。但咱三人之所以不及潛老者，我一發說明：類老慈祥處多斷制處少，耘老沖和處多棱角處少，我便亢爽處多周密處少。即如孝移兄在日，嚴正處多圓融處少。惟婁兄有咱四人之所長，無咱四人之所短。城內死了一個益友，又走了一個益友，竟是少了半個天，好不令人氣短。”

花了兩個來月的時間總算讀完了。論文筆差《金瓶梅》多矣，論故事倒也差強人意。從價值取向上來說，這本書與《儒林外史》恰成一對比。 但本書有一大毛病，就是用典過多，已經氾濫到讓人厭惡的程度。不知道是作者本人有意如此，還是那個時代的作品都是這種風格。 另外，可以看出作者對女性是有着根深蒂固的歧視。只此一點，理學家就讓人推崇不起來。

四大名著都是悲劇，《金瓶梅》也不例外。 《歧路燈》卻是一部活生生的爽文，男主先是敗家，氣死老婆，後來走投無路，得到忠僕王中和家族分支的貴人族兄相助，帶着兒子認真讀書，金榜題名，又隨族兄沿海抗擊倭寇，立下戰功，得皇帝賜功名，然後兒子也中了舉，賜翰林庶吉士。 父子兩個都是一妻一妾，四個美嬌娘…… 這書中期看的人火大，後期妥妥的爽文，全是幻想的粉泡泡。 作者是要寫浪子回頭，按理說要讓浪子受盡磨難，喫盡苦頭，才能幡然醒悟。 可惜男主角根本沒受什麼苦，除了被逼債…… 反而是男主父親和前原配老婆和兩代忠僕王中受苦。 男主氣死父親，氣死前賢惠明理美麗大方的原配孔慧娘，繼續興風作浪，遊戲人間，娶了好堵成性的村姑巫翠姐，隨着巫翠姐狂浪不羈，聽了巫翠姐挑唆，三度將忠僕王中趕出家門，妥妥一個軟弱無力的草包男…… 後來繼續在浪子夏鼎的挑唆下堵光了基本所有的家產，幾度惹了官司，變賣家產，要不是有王中給他擦屁股，他已經涼涼了。 好在有了王中的幫助，他終於振作了開始讀書，然後遇到了已經是道臺大人的族兄，又中了秀才，這才一點點好轉。 這書從頭到尾沒感覺男主受了什麼苦，反而是王中和孔慧娘受得苦多。 …… 讀到一半，俺這個讀者差點也被男主氣死，好在後來不太氣人了。 雖然男主氣人，後來又成了爽文主角，但這書還是值得一讀的。 一是瞭解明清中州一帶民風民俗。 二是瞭解當時市百態。 三是瞭解明清科舉考試從童聲、秀才、舉人、貢士等過程。 忽略不合理的爽點，總體還是好書，大家不容錯過。

隨意下載了一個PDF版本，苦於沒有註釋，看的時候只能自己做註釋以求略通其意。 作者是一個飽受理學教育的清初文人，在此書中多次探討家庭教育，社會教育，學校教育對個人塑造的重要性。作者通過記述主人公從年幼喪父，沾染惡習，敗掉家產，後幡然醒悟浪子回頭的種種經歷，記述青少年教育之重要性。全文雖是勸學育人爲主體，但說教味不濃，頗有可觀。 主角住的街道—蕭薔街，容易讓人聯想到禍起蕭牆的成語，果然也如此，主角因爲內心不定，多次惹上禍事，染上賭博乃至最後變賣家產把祖先墳墓的樹木都出售，淪爲笑柄。主角好友形象塑造也很成功，不是單一的NPC。夏鼎住在瘟神街，也果然如此多次給主角造成困擾。 作者在記述主角故事的同事，也在一些情節中表達對理學教育的思考，世家子弟都深受理學教育薰陶，爲什麼放鷹走馬，喫喝嫖賭者多？顯然封建階級教育的內容，即仁義禮智信，在當時複雜的環境中，已經失靈，令人擔憂。主角在墮落的過程中，多次想改，奈何頂不住誘惑，封建禮教的光宗耀祖目標對比起喫喝玩樂不堪一擊。 封建禮教的失靈，世情的墮落，人心的險惡，在作者妙筆之下，娓娓敘來。 作者還深刻的擔憂官吏的貪腐行爲爲百姓帶來的損害，僅僅是過關收稅一項，在作者筆下就有水盡鵝飛罷之感。又比如主角惹上禍事，行賄之描寫也可一定程度以一斑窺全豹，可見官吏之腐敗。 作者也在書中隱隱寫出對封建禮教教育的擔憂，有一些橋段可看出他們是知道教育根子有問題的，奈何因爲時代的侷限性導致他們找不到出路，只能一代一代以此束縛萬千學子，還不能發出反對之音。

這本書後二十回寫譚紹聞中科舉、立戰功、受皇恩，乃至其子金榜題名、洞房花燭的部分有些無聊。但寫譚紹聞誤入歧途的過程甚爲精彩，其中的曲折起伏讀起來讓人手不釋卷，更有諸多反面角色刻畫得生動而現實。譚紹聞懦弱糊塗無恆心毅力，幾次三番立誓悔悟又墮入更深的深淵，心裏明白好歹卻又不得不在奸人的引誘算計下步步踏錯，讓人惋惜。夏逢若這個奸賊滿口道義，一肚子壞水，是譚紹聞入歧路的主謀，壞得徹徹底底，讓人驚心。盛希僑這個紈絝公子浪蕩不羈，揮霍無度，一身少爺脾氣，誰曾想如此看重骨肉親情，也有些豪俠義氣。其他的配角也存着自己的光彩，值得去發掘品味。

不甚流行，對比《綠野仙蹤》可堪一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