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德博拉·利維
女性成長三部曲之一:論家庭生活。 在這部短小、感性、充滿爭議的紀實作品中,作家利維不僅講述了她所經歷的婚姻解體、母親去世,更思考了對女人而言什麼纔是有意義、有價值、有樂趣的生活。她援引西蒙娜·波伏娃、詹姆斯·鮑德溫、埃萊娜·費蘭特、瑪格麗特·杜拉斯、大衛·林奇和艾米莉·狄金森等藝術家或思想家的作品,試圖勾勒出何爲女性生活的終極自由。
讀到一半的時候,我難以自抑,寫下了以下的文字。 我沒有宏大敘事,我處在一種溫水裏。那種,你一開始覺得沒什麼好像所有的事情都還能忍受,最終你發現不跳出來就會死的溫水裏。但它事關很多人的命運,因爲ta們身處其中而不自知。所以這也算是某種宏大,因爲它是另一種形態的時代的縮影,或者說,女性的某種處境。哦,男性也有。榮格寫了。 就像成都一直陰的天。即便沒有太陽,它還是會亮給你看,你得在又灰又暗的天氣裏上班工作和朋友聯絡或者和伴侶吵架。你不得不起來,因爲天亮了。樹木在這裏生長,花在這裏盛開,一切都好像沒什麼,人們習慣了傍晚下點小雨。ta們甚至不撐傘。雨大一點或者小一點也沒關係,它好像下不大。 可是樹木依然茂盛,花依然芬芳,隔了層烏雲沒什麼,下點雨沒什麼。即便陰沉沉的天氣裏,我無法看到綠色的生機盎然,無法體會到花的光彩奪目。它們失了點什麼。 那時候在找庫房的時候,他說,地勢一定要高一些,以防夏天的突然降雨。貨會被淹,會有很大損失,也非常麻煩。我當時沒有什麼經驗,深以爲然。現在想來,這個部分,像極了最後的防線:好像只要不被淹,就可以無視其它,比如陰天比如沒有色彩比如這裏溼冷的冬天和漫長的沒有太陽的日子。像極了,我爸媽說,他挺好的,不嫖不賭不找別人。 我撕毀了這場夜以繼日的防線內的日子。我喘不過氣來,在溫水裏。是的,我沒有宏大敘事,在離開以後我不知道去哪裏,因爲我把自己的過往搭建在他的生活之上:我的朋友是他的朋友,我的工作是他的工作,我的父母說你沒有男人誰照顧你呢。我無處可去,沒有收入,我也沒有家。我不再是什麼身份,只是遊蕩,我賴以生存的環境,在我離開那裏的那一刻,都瓦解了。 我嘗試坐高鐵去遙遠的地方,那裏承載着我新生的夢。可我退縮了。我在高鐵站的一角哭,從背影來看我一定楚楚可憐,那天我穿着我最喜歡的風衣外套,穿着我的裙子和我喜歡的鞋子。我的肩膀輕微的抖動,在我哭完的時候,高鐵站的工作人員明確給我指出了出口的方向:你需要活着離開並且不給這個站點帶來任何意外,當然你又瘋又活也可以。 所以我是誰,我要去哪,我喜歡什麼,都並不重要。我需要一個身份在社會上活着,比如我是誰的妻子或者什麼職業甚至已婚或單身或離婚的女人。他們說你要走出來,你要少想一些,你要努力,可沒有人曾站在我身邊跟我說,來我陪你在黑暗裏坐一會。是的,沒有人,因爲這本來就不是別人的責任和義務。 所以我匆忙的被生下,被塞進學校,被到了結婚的年齡被到了生娃的年齡,如果你不想,你站起來看着的時候,卻發現你在溫水裏誕生,你在溫水裏長大,你離開溫水,卻發現不知道怎麼在溫水以外生活。 我並不是要抱怨,我只是陳述,我還有陳述的權利,感謝有什麼東西讓我保留了這個權利。 我沒有宏大敘事,我再說一遍。你在溫水裏嗎?你們呢?哦,也許你看不到,也許我看不到,也許楚門走出那個設定了他的人生的演播室,以爲他獲得了自由。也許他獲得了自由。
26-22 03.12 北京 眼眶溼潤地讀完,像和作者一起淋了一場雨,不知不覺渾身溼透。想起幾年前第一次看《弗蘭西斯·哈》,屏幕上滾片尾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早已淚流滿面。爲什麼,一位中年離婚的英國作家、一位異國的年輕舞蹈家,和我,我們如此不同,爲什麼又如此相似? 又想起去年冬天,妹妹在我這裏小住。一個下雪的夜晚,我們去樓下給電動車們發雪鴨子,凍得手腳冰涼,回家後擠在廚房煮熱紅酒。我們聊家族裏的、成長路上遇到的女性們,分析我們的個性到底在被什麼塑造着。我們一起看喜人,我們聽王男問出那句:你說,我要去下一關嗎?熱紅酒熱騰騰的,我們望向彼此。爲什麼,我們如此不同,爲什麼又如此相似?我們所有的女性。 我總是覺得所有的男人都是同一個人,可是現在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所有的女人,才都是同一個女人。 ----- 我是誰,我要怎樣生活。 我們從小被灌輸的敘事裏,總有一個隱形的承諾:“等你長大了就好了”、“等你考上大學就好了”、“等你工作就好了”、“等你遇到對的人就好了”、“等你結婚生子就圓滿了”。 這種敘事很容易誤導人,彷彿人生的困境,無聊、孤獨、意義感的缺失,是一個外部問題,需要一個外部解法,一份錄取通知書、一份體面的工作、一個完美伴侶、一紙婚書。而恰好,學業、工作、戀愛、婚姻,能讓你完整地找到自己的社會身份,也能讓人產生一種“我正在解決人生問題”的錯覺。但箭總是從四面八方來,當這一切都消失,還是不得不面對自己,不得不回答“我是誰,我要怎樣生活”的問題。 ----- 獨居六年,熟練掌握多種維修技術,隻身走過無數漆黑髮藍的黑夜,無數細碎的、自由帶來的“痛苦”密密麻麻地碾壓過我的身體。也會時不時問自己“這是你想要的嗎”,有些時刻,能自信地說出:是的!但多數時刻,“恰如其分”似乎是更爲合適的答案。箭從四面八方來,我恰如其分地活着,偶爾受傷,偶爾從容,偶爾擰巴,偶爾瀟灑。 我想買一支鳥鳴鐘。 我要給摺疊車換一個指撥轉速器。 我計劃在春天學攀巖夏天學游泳。 我的貓需要一種不起黑下巴的貓糧。 我在空調外機上放了一些麪包屑。有兩隻鴿子偶爾光臨,它們抬起羽冠,從自身存在的核心處抖動身體。 我就這樣恰如其分地活着,時不時支付一些生活的代價。
在活成別人眼中的很好的過程中,活的很累。好希望天不要亮。永遠在睡夢中。哪怕永遠失眠。永遠也走不出溫水的女人!付出全部也不被看到。被看到的都是自己怎麼做也做不成的完美。被忽視了的妻子和母親。像陀螺一樣在生活上旋轉直到生命的盡頭。沒有愛,沒有關懷,有的只有惶恐不安無奈與絕望,學會了那麼自律的自我奴役,學會了把唯一的剩餘價值用來與這個世界隔絕城堡裏是那個脆弱的靈魂與肉體,惶恐這世上的寒冷,惶恐突然伸出那溫暖的手。其實很多人的靈魂和肉身都早已死去。只是命運中的角色還在這演繹。揭開生活的面具,誰的生活都好不到哪去。這就是我看生活的代價的共情。愛情是指望不上的。他是人類的奢侈品,不是人人都能得到的。親情是雙目失明的,圍繞你的全都是各路冤親債主。
讀這本書的時候,我在自己的微信讀書書架里加了很多國外名著。作爲出生底層的東亞女性,我們的一生,如果不清醒,我們會被剝奪許多機會,我們本該有的天賦也會被埋沒,我們始終無法做自己,而是成爲別人的配角,女兒,妻子,媽媽等。 生活的代價在於,我可以承擔我成長中的任何苦痛,享受成長帶給我的快樂和知足。在生活中,我也見到過很多漂亮的女孩子描眉畫眼,試圖談吐優雅,吸引高質量男人來改變自己的境遇,在生活中,我也看到過很多普通女孩子,任由命運沉淪擺佈,走一步算一步。 很多女孩子,很有天賦,但是因爲她的女性身份,而埋沒了。很多女孩子,很可以用自己的力量讓自己過上更好的生活,但是,因爲她的軟弱和對男人的期待,而終生在希望落空有求不應的自怨自艾中。 不要怕,也不要後悔。目前爲止,我一直會做,也一直相信的事情便是,靠自己,你會逆風翻盤,你會力量無窮,你也會成爲別人遙不可及的神話。
作者的文本真的非常有靈氣,對於男權社會下家庭對女性壓迫的理解也非常敏銳,寫到母女部分時候真的很真實看的我特別難受,但我真的很不爽的是作者反覆提及各種男人,雖然她用無姓名的男人這種性轉來稱呼男人,但真的有必要寫那麼多嗎?並且這個所謂的最好的男性友人一次次說教她獨身生活不行,她沒有一點點反駁反而開始思考?包括之前那個不願意看妻子的男人,作者也都認爲這倆男的和妻子是有愛情的,最噁心我的還是用喫偉哥來形容女性的激情,直接給我看傻了跑去下載了原版結果真的就是偉哥!後面因爲那個男性朋友穿了一件黃色的西裝,就拿“黃色牆紙”形容他......她明知道黃色牆紙是女性逃避丈夫和無趣生活的代名詞唉,全篇還引用無數男作者的句子,看的人很痛苦,打分打的也很糾結,但鑑於被這樣噁心了還是三星吧。
《生活的代價:論家庭生活》是英國作家德博拉·利維創作的女性自傳。全書以14篇隨筆爲核心,聚焦女性在傳統家庭結構中的生存困境,探討性別分工對女性精神自由的束縛。 “未經你的同意,沒有人能讓你感到自卑” 書中德博拉·利維,剖析了家庭與婚姻、母職與創作等議題,展現女性重塑主體形象的個性方式和可能路徑。 女人是一個家庭的靈魂,是維繫家庭情感、營造家庭氛圍、支撐家庭穩定以及下一代教育等方面的關鍵。每個人的生活都有固定的路徑,然而心也是嚮往曠野一樣充滿自由自在,且多樣性和情緒化的不確定性。每人物都是一個個體,人生軌跡是獨特的,他們的野心應由內在價值觀和選擇性被驅動,而非是按照外部的標準。 每個人的人生是我們自己的,心情是自己的,不要活在別人的眼光裏與其辛苦扮演別人眼中的角色,不如大大方方做自己。既不否定用妝容掩飾和裝飾自己,也不否認自己就是與衆不同。就如楊絳先生所說:"我們曾如此渴望命運的波瀾,到最後才發現:人生最曼妙的風景,竟是內心的淡定與從容。" 就如此說的結尾: “瑪格麗特·杜拉斯生前最後住過的房子是一處爲取悅自己而建造的家,此間的寧靜讓她生出一種幻想:“寫作如風而來。” 它是赤裸的,它是墨水做的,它是寫出來的東西,它流經彷彿生活中再無別物流經,除了生活本身,再無別物。 你此刻讀到的文字,正是以生活的代價爲原料,以數字墨水製成的。”
《生活的代價》[英]德博拉·利維,湖南文藝出版社,個人推薦8.5分 德博拉·利維,英國作家,以其小說、戲劇和詩歌作品聞名。她1959年出生於南非,在以色列以色列曾短暫居住,後隨家人移居英國,利維在英國完成了她的教育,她在倫敦的金史密斯學院接受過培訓,之後成爲了演員。她的表演經歷對她的寫作產生了影響,尤其是在劇作方面。她的小說和劇作經常探討個人身份、性別政治、社會結構等主題。利維的作品風格獨特,融合了現實主義與實驗性寫作技巧,使她的作品在當代文學界脫穎而出。 德博拉·利維的作品通常以其深刻的心理洞察、精妙的語言運用以及對女性經驗的獨特表達著稱。比如存在的實驗性與多樣性;利維善於講故事,她經常使用非傳統敘事結構來探索更深層次的主題,比如時間、記憶和個人身份的構建。 濃重的女性主義視角;她的作品經常從女性的角度出發,探討性別不平等、女性的力量以及社會對女性角色的期待等問題。 《生活的代價》是一本半自傳性質的散文集,記錄了她在個人生活和職業發展中的轉變和挑戰。 她的家庭與個人生活;書中詳細描述了利維與丈夫離婚後的個人生活狀態。她探討了婚姻破裂對個人心理和情感的影響,以及如何重新定義自己作爲單身母親的角色。利維着重分享了她與兩個女兒的關係,以及在撫養孩子過程中所經歷的各種挑戰和成長。 她的職業轉變歷程;自己從演員到作家的轉變過程,這一過程中她如何克服自我懷疑和外界的壓力。利維描述了她在寫作中找到的自由與創造性,以及這一轉變對她個人生活的影響。 她獨特的女性主義視角;書中充滿了對女性身份和女性在社會中的地位的深刻反思。利維探討了女性在家庭、職業和公共生活中的多重角色,以及這些角色所帶來的衝突和壓力。她還討論了社會對女性的期望和規範,如何限制女性的自由和個人發展。 作爲女性獨有的情感與心理;利維坦誠地描述了她的情感狀態,包括失去、孤獨、愛與希望。她的文字充滿了對內心世界的深入洞察。她還探討如何用寫作來治癒心靈的創傷,找到新的生活方向。 《生活的代價》採用了非線性的敘事結構,大量片段式的回憶和反思,展現了利維複雜的情感和生活經歷。當然,書中既有散文式的長篇敘述,也有類似日記的短篇片段,形式多樣,富有變化。 利維的文字風格精妙很細膩,她善於用簡潔而深刻的語言表達複雜的情感和思想。當然,這本書翻譯得很巧妙,還原了利維的文字本色。 當然,如果你喜歡德博拉·利維的《生活的代價》,有幾本書也很不錯,《七年之癢》(The Argonauts)—— 麥琪·尼爾森這本書是一本混合了回憶錄、批評散文和理論探討的作品,尼爾森通過個人經歷和學術思考,探討了性別、愛情、家庭和藝術等主題。她的寫作風格自由而深刻,類似於利維的作品。這個翻譯我盡力了。 《疾病的隱喻》—— 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這本經典散文集探討了疾病在文化和社會中的隱喻。雖然主題不同,但她的寫作風格同樣犀利而富有深度,適合喜歡思考社會和文化問題的讀者。當然這本書看心境,當你還在健康時,她就是喋喋不休的廢話,而你沉淪時,才能明白其中的隱喻。 插入書中的一段話,“瑪格麗特·杜拉斯生前最後住過的房子是一處爲取悅自己而建造的家,此間的寧靜讓她生出一種幻想:“寫作如風而來。”——它是赤裸的,它是墨水做的,它是寫出來的東西,它流經彷彿生活中再無別物流經,除了生活本身,再無別物。” 寫作作爲一個人類表達和反思的工具,確實可以在很多方面幫助治癒困窘的生活狀態,尤其是對於女性而言。這是正向的回答,但也包含着很多未知的阻礙因素。 寫作作爲情感宣泄與自我表達;寫作提供了一個安全的空間,讓女性可以自由地表達自己的情感,無論是憤怒、悲傷、恐懼還是希望。用文字將內心的感受傾訴出來,可以幫助她們釋放壓抑的情緒,減輕心理負擔。其次許多女性在生活中可能因爲社會規範、家庭責任或職業壓力而無法充分表達自己。寫作則是自我表達的一種途徑,而文字恰好讓她們可以更好地瞭解和定義自己的身份。 心理療愈;許多心理諮詢師和治療師推薦寫作作爲治療手段之一。寫作可以幫助女性處理創傷經歷、焦慮和抑鬱,促進心理健康和康復。記錄自己的日常生活和情感變化,女性可以更好地理解自己的心理狀態,從而採取積極的行動來改善自己的生活。 停筆很長時間,身體狀態也在緩慢恢復,寫作對於我自己而言,確實平復了很多難以消除的痛苦、壓抑、孤獨,療愈作用有限,我也沒打算能治癒我自己,我想我能埋在在寫作的路旁就好,春來就野草,秋去伴雪眠。誠然這是一種忽上忽下的狀態。 面朝書海,春暖花開。此時,此刻。
一場後現代女性主義者的“精神危機”與“自我重建” 這本書記錄了利維在年近五十、婚姻破裂後,帶着兩個女兒在巴黎和倫敦開始新生活的歷程。這不僅僅是一本回憶錄,更是一份關於如何在一個依然由男性規則主導的世界裏,重新構建自我和生活的哲學宣言。 (1)精神危機的根源 1.父權制的束縛:婚姻的終結讓她瞬間從一個“妻子”的角色中脫離,被迫直面社會對單身中年女性的種種不便與審視。 2.資本主義的物質壓力:她反覆計算“生活的代價”——房租、孩子的學費、一張寫作的桌子。經濟上的不安全感是時刻懸在頭頂的利劍,是精神焦慮最具體的來源。 3.女性創造力的困境:作爲一個女作家,她深刻感受到伍爾夫所提出的“一間自己的房間”的永恆難題。女性的創作總是被家庭責任、情感勞動所打斷和侵蝕。 (2)不同於“世紀病”的精神危機形態 1. 身份的懸置:離婚後,社會尚未給她一個準備好的新身份。“當一個女人不想做母親、妻子、情人時,她是誰?” 2.身體的覺醒與困惑:她關注年近五十的女性身體,它不再符合傳統的慾望客體標準,這反而帶來一種陌生的自由與新的焦慮。 3.日常生活的哲學化:她騎着一輛電動自行車在倫敦穿行。這個行爲不僅是通勤,更是一種隱喻——她在尋找一種新的移動方式,既是在城市裏,也是在人生中。她尋找一個能放下書桌的公寓,這不僅是找住處,更是爲靈魂尋找一個安放之所。 (3)危機的應對 這是利維最獨特的地方。她不像一些貴族男性那樣沉溺於內心獨白,也不像一些平民女性那樣被環境吞噬。她主動地、有意識地運用思想和文本來武裝自己,解析自己的危機。這場危機的終點不是毀滅或延宕,而是分析、理解、抵抗和重建。她是在結構的縫隙中,書寫被結構擠壓變形的個體精神,這是一場充滿能動性的危機。
這一本是作者站在自己的中年女性生活對過去的追憶,以及當下正經歷着的故事,諸如戀愛,新生命的孕育,婚姻的破碎,成爲單親媽媽,母親病逝……生活是一本永遠連載的小說。我喜歡她串聯和插敘生活中大小記事的方式。在此,我也記錄下,那些生命運動留下的文字痕跡。 戀愛時,她說,“還有兩本日記,其中記錄了我和一個男人的相識,記錄了我對於我們倆命定要結合的確信——他就是我後來的丈夫。對那個時候的我來說,失去他意味着失去了人生的意義。” 孕育生命時,她也感受到了奇妙,她說,“我們相戀一年就同居了,那時我也發現自己懷孕了。這一發現讓我們無比欣喜。我們在出租房的小花園裏撒下草籽,希望草葉及時長出,迎接我們第一個女兒的到來。” 進入婚姻生活時,她仍對愛抱有期待,但世上是否真的存在永續之愛呢?“長久以來,我對自己所懷有的對永續之愛的渴盼感到悲傷,但我永遠不會止息這份悲傷,這種永續之愛不會讓牽涉其中的人失去自我。” 慢慢地,她意識到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或許並不幸福。““幸福家宅”的童話故事,往往以男人和孩子的福祉爲優先考量,一旦撕破這張童話的牆紙,將露出後面那位不被感謝、不受關愛、無人理睬、精疲力盡的女人。”“一位妻子或母親在社會觀念的浸染下,便成了所有人的妻子和母親。她參與構築了古老的父權制給位居核心的異性戀家庭打造的故事,當然,她也給故事添入了屬於她的當代修辭。身在家中卻感到寄人籬下,這種處境將開啓更大的社會故事,事關女性的不滿。在這個社會故事中,她曾傾注了希望、驕傲、幸福、矛盾和憤怒;而只要不至於被這故事擊垮,她終將改寫故事。”“當一棵樹彎曲過度而折斷時,你便迎來悲劇。他們將在這幢房子裏共同生活二十多年。之後,他們的婚姻因彎曲過度而折斷。他們將打包起全部烘焙器具,拆下廚房牆上的那隻鍾。”“我們把全家人同住的房子賣了。一段共同度過的漫長人生被逐步拆散、打包,這過程似乎讓時間飛速扭曲成奇怪的形狀。” 她結束了婚姻,成爲了單親媽媽。她說:“我並不希望修復過往,我需要的是徹底新生。”然而,現實卻是,“我還有好多賬單要付——孩子學校組織的旅行、家裏的燃氣費,還有,我的電腦最近也不時就無法關機,發出奇怪的咔咔聲,真是嚇人。”她開始思考,“貝西·史密斯唱道,人無法生活在一間快要倒塌的房子裏,這正是我對自己過往生活的感覺。”她寫道:“我不能只爲幸福和愛情而活。我不能放棄書寫和工作,而唯有在巴黎,我的書寫和工作纔可能有意義。”她難道不可以在寫作的同時擁有幸福和愛情,擁有家和孩子嗎?她認爲不能。我也發現這很難實現。她意識到,“是的,一直以來,我和基吉星團,也和克爾凱郭爾在一起:“只有向後看,才能理解生活;但要生活好,則必須向前看。” 母親病逝,成爲了一份沉痛的懷念,“我們的頭挨在一起,那時我雖然心裏痛苦,但同時也感受到了愛。”“我母親的人生目標就是生育。她爲她的男人和孩子而活,認爲那並非她最糟糕的活法。她不是重視自我的人,她是面向大家的人,街坊鄰居有事都會尋求她的建議。”“她從來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必須勇敢,必須像那些乘坐破船逃離戰爭的孩子一樣勇敢。一個孩子要在睡衣上別多少枚獎章?她經歷的一切都告訴她,非要鼓起遠超常人所能的勇氣,對一個孩子來說絕不健康。” 生活還在繼續,“只有一種生活值得過:我們爲之心懷憧憬,也都能安然回家的生活。”“你此刻讀到的文字,正是以生活的代價爲原料,以數字墨水製成的。” 說實話我很難想象自己的中年生活,但總有一天它也會到來,而我或許會比現在更平靜地接受那時的生活,因爲過去的生活曾填補了我空虛的心,也讓我生長出智慧的羽翼。書中我喜歡的一句話是,“只有向後看,才能理解生活;但要生活好,則必須向前看。”我想,這是一句無論什麼年齡階段都適用的一句話。生活的代價,就是讓你能更坦誠地看見自己。如何感受,便如何談論自己的生活,這是一種自由。
分享我覺得寫的最精彩的兩長段 ——一片陰沉的現代家庭政治已變得複雜又混亂,我認識許多影響力強大的現代女性,她們爲他人打造了一個家,自己身在其中卻沒有家的感覺。她們更喜歡辦公室或其他任何工作場所,因爲在那裏她們擁有比“妻子”更高的地位。奧威爾在1936年寫成的文章《射象》中指出,帝國主義者“戴着面具,臉漸漸長成了面具的樣子”。妻子也戴着面具,臉也會長成式樣各異的面具的樣子。有些女人作爲家庭的經濟支柱,卻因取得了成功而受到丈夫暗地裏施加的懲罰,她們的丈夫變得怨天尤人,怒火中燒,垂頭喪氣,正如西蒙娜·德·波伏娃告訴我們的,在這個成功和權利爲男人而設的世界裏,女人不該讓男人黯然失色。如果在經濟上仰賴於女性的才幹,男人就必然難以施展支配女性的歷史特權(雖然這種特權也有了現代轉向)。同時,她獲得一條災難性的啓示:她必須隱瞞自己的天賦和能力,才能得到他的愛。他們都知道兩人必須共同維護一個謊言,好挽救他的顏面,而他的臉也在漸漸長成面具的樣子。他的雙眼透過窺視孔緊盯着外面,害怕世人看破他。這面具就是毛毛蟲呈現給捕食者的假頭。他知道父權制的面具是異常的、變態的,但這面具能有效地保護他不受傷害,這副面具裝飾到極致,可讓他在恐嚇婦女、兒童和其他男人時看起來仍心平氣和。最重要的是,面具助他抵抗失敗的焦慮——他擔心變成其他男人眼中的失敗者。如此說來,倘若一個男人的成功僅僅因爲他成功的壓制了女人(在家裏、在工作中、在牀上)那麼成爲失敗者,反倒會是一份巨大的成就。 ——我是否嘲笑我母親內心的夢想,然後又爲她沒有夢想而羞辱她?照傳統故事的講法,父親纔是英雄和夢想家。他從妻子和孩子可憐的所求中自我解綁,大步走向世界,做他自己的事。他合該做他自己。當他回到母親爲我們建立的家時,他要麼受到熱烈歡迎加入我們,要麼成爲一個陌生人,對我們的訴求最終會超過我們對他的。他向我們訴說他在他的世界的所見所聞,反過來我們則對他添油加醋地講述我們日常所過的生活。母親跟我們共同度過這段生活,我們凡遇不順便歸咎於她,因爲在身邊的是她。與此同時,我們會刻意迴避有關她自己的性格和人生目標的敘事。然而我們又需要她能體會到我們的焦慮——畢竟日常生活充滿了焦慮。我們時常對她隱藏自己的感受,卻又神祕地期望她理解一切,如果她越過我們,試圖接近自我,而不再隨時爲我們效勞,她便僭越了神話所規定的基本任務——她本應是我們的保護者和養育者。但是,如果她太靠近我們,那種具有傳染性的焦慮則會侵蝕我們脆弱的勇氣,令我們窒息。父親在這個世界上做他需要做的事情,我們都理解那是他的使命。但如果母親在這個世界上做她需要做的事情,我們卻會覺得她拋棄了我們。這種種混雜矛盾的信息,用社會中最致命的毒墨水寫成,她能從中倖存已是奇蹟。這一切足可令她瘋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