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漢]揚雄
西漢揚雄撰。揚雄是由漢而入新朝的作家,他的《劇秦美新》即是一篇稱頌王莽新朝的文字。 劇秦,是言秦代的滅亡之速;美新,則是稱揚王莽的新政之美。文章主要是以秦朝盡壞舊典、實行暴政而滅國,西漢承襲秦制,不補闕失而國衰的教訓作爲反襯,通過與前代的比較來讚揚王莽推行新政的功德的。作爲一種“美新”的文字,文章承襲了秦世刻石和司馬相如《封禪文》的傳統,自然是難脫後人所謂歌功頌德之評的,作者更因此而受到人格上的非議。但歷史地看,王莽的改制固然有復古的成份,但也不能不說是一種政治上的革新,其中自有值得肯定的內容和受人歡迎的一面。揚雄本來不汲汲於富貴,也不慼慼於貧賤。他殫精竭慮地來寫這篇《劇秦美新》,也未嘗不是出於對新朝新政擁護的真心。如果摒除了論者頭腦中隱然存在的正統觀念,我們從中或可以看到王莽推行新政之初所受儒士們歡迎的情況。文章寫得莊重典雅,結構嚴密而允當,自是魯迅所說以文采而傳的一類文章。
現將揚雄的《劇秦美新》一文的白話文摘錄如下,白話文參考了中華書局的《文選》三全本內容,侵刪: 衆吏中的中散大夫臣揚雄,再一次叩頭跪拜,向皇帝陛下呈上密封奏章:臣揚雄經學淺薄,品行才能也很一般,多次蒙受陛下的深恩,從衆吏中提拔出來,與賢大夫們同列,我常深感不能稱職而慚愧。我想,陛下以最高尚的道德,像飛龍興起一樣登上天子之位,欽敬神明,尊崇古人,做民衆的父母,爲天下的君主。陛下執行純粹清廉的政治主張,照耀全國各地;採集各地民謠,廣泛閱覽,寬泛地包容。德如天高地厚,陛下真是無所不知,如神之明,可與五帝媲美,遠遠在三王之上,這樣偉大,從盤古開天闢地以來,還沒有聽說過。臣子真心實意地樂於彰明新朝的功德,並使它永遠發揚光大。以前司馬相如作過一篇《封禪文》,用來表彰漢王朝的美善。我已患有風疾這種病,擔心有一天忽然死去,我的願望不能實現,將在地下遺恨無窮。因此我大膽地竭盡真誠的心意,表達自己內心的深情,寫了《劇秦美新》這篇文章。雖然對新朝的功德未能頌揚出萬分之一,但也是爲臣盡力想到的。臣揚雄再一次叩頭跪拜說給陛下聽: 最初,天地還未分開時,宇宙一片混沌狀態。接着天出現了血色的曙光,大地漸漸變黃,萬物開始萌生。當天地完全分開時,天地就共同撫育萬物。等到人類出現後,纔開始產生帝王。最初的帝王出現在相當原始矇昧的時期,闇昧不明,他們的情況都很不清楚,因此人們不可能知道並談論他們。帝王的情況能夠談論的,最早沒有比伏羲更顯赫的,中間沒有比堯、舜更興盛的,近期沒有比成周更顯著的。孔夫子不被任用,《春秋》一書就是他在困厄中創作的。書中認爲,凡是得到神靈保佑、民衆擁戴的帝王,沒有不遵循道德仁義禮智的。只有秦崛起在西北部的岐山、雍州一帶,因爲秦襄公、秦文公、秦宣公、秦靈公的僭越行爲,使秦朝的基業得以在秦孝公時建立,在秦惠文王時發展,在秦昭王、莊襄王時振興起來。至嬴政時,他打破了六國的合縱陣線,只執行連衡的策略,終於吞併了六國,而自稱爲始皇帝。秦國特別遵從商鞅、張儀、呂不韋、李斯他們的邪惡政策,重用白起、王翦、蒙恬、王賁等人率領軍隊。秦始皇還剷除古代文字,磨滅經典之言,焚燒百家之書,廢止毀壞禮樂,從而堵塞民衆的耳朵和眼睛,然後就想從歷史上抹去堯、舜、商湯、周文王和周武王,除滅孔夫子的言論和文章。他在泰山刻石,記述自己的功業,改變古代的制度以及各國的車軌和度量衡,使它們都符合秦國的法度。因此年高望重而博學多才的人,都抱着自己的書逃得遠遠的;掌管禮儀的官員和博士們,都緘口箝舌不敢發議論;鳳凰、麒麟驚慌地逃走而不再來;天不降甘美的雨露,地不湧甜蜜的清泉,星星不閃現耀眼的光彩,萬物缺乏滋液浸潤;而彗星卻經天墜落,巨人忽然出世,夷狄之患發生,鬼神的預言不時出現,神靈已經不再保佑秦國,萬民不寧,天下大亂。秦朝只到二世就滅亡了,多麼短促啊! 做帝王的原則,離不開兢兢業業這幾個字。大凡本身能夠做得正當而且光明磊落的人,那麼祥瑞的徵兆就會無窮無盡地出現;本身行爲邪惡而且昏庸愚昧的人,怪異反常的事物就會聚集到他那裏。上觀古代帝王的興衰,就發現那些有祥瑞憑證的帝王尚且不完美,哪有走上衰敗道路的帝王能保全呢?所以順應古代傳統的人,就會稱讚堯、舜,觸犯古代傳統的人,就會陷入夏桀、殷紂那樣的困境,何況秦始皇將前代聖王幾千年創立的功業全部掃除,專憑自己的想法行事,這能得到神靈的保佑嗎?恰逢漢高祖在豐沛興起,在宛縣、葉縣迅速發展,從武關與項羽合力攻下秦都咸陽,創業在巴蜀、漢中,立功揚名在三秦之地,終於在華山以東戰敗了項羽,而稱帝天下。漢高祖剔出秦朝政策中苛刻殘忍特別煩瑣的項目,順應時代的需要而將它們除去,例如針對讀書人的刑罰等等,至於曆法、綱紀、地圖、典籍這些實用的,就有所增加。秦朝遺留的制度,項羽封的爵號,雖然有違背古代傳統的地方,漢朝還是沿用下來。因此帝王的法制欠缺的地方沒有及時補上,朝廷的綱紀被廢棄的還未重新建立,漢朝的歷數已盡,昏暗欲滅,不能振興了。等到大新領受天命時,上帝開始回來資助,地神也回顧眷懷。天的神符,地的靈契出現了,黃氣的祥瑞就像泉水一樣湧出,滔滔不絕,奔騰激盪,川流不息,到處洋溢。又像雲在天空浮動,風在輕輕吹拂,濃霧瀰漫,細雨飄散,下至大地的盡頭,上達無窮的天際,有如雷的威聲,有如日的光影,這光影和威聲,充滿天地之間,可見陛下一定有不能辭讓天命的原因吧。於是大新遵奉順從天命,得到最高的榮耀和尊崇,與天地的神符靈契相符合,創立了億兆年的基業,定下了萬世的規模。由於陛下能夠祭天事地,祥瑞的徵兆是那麼奇特、卓異而變化多端,這些奇異的事物和特殊怪誕的情況,都記在五威將帥分賜天下的四十八章“符命”中。陛下的美聲上至蒼穹,廣佈四海,若非新朝誰能適合領受天命呢?多麼卓越光明啊,真命天子的表率! 至於說到商湯時出現的白鳩、丹烏,周朝出現的白魚,漢高祖斷蛇,這些祥瑞的徵兆都太渺小了。新朝領受天命相當容易,各種祥瑞吉兆就紛紛出現。從前,五帝繼承着三皇的事業,三皇又繼承着五帝的事業,後代沿着前代的足跡前進,有的帝王行無爲之政而治理了天下,有的帝王對前代政治有所改動而失去了天下。哪裏像新朝這樣對前代事業的成敗關懷注視已久,勤于思考呢?現在凡事都小心謹慎,日夜不敢休息,勤勤懇懇地工作,不就是以秦朝滅亡作爲自己的教訓嗎?如果不辛勤勞作,就對不起前代聖王;如果不誠懇,那麼正直的品行就不會與人民融和。因此陛下打開禁中藏祕籍的府庫,飽覽圖書典籍,在藝文的園囿中久久地停留,在禮樂的場圃裏悠閒地翱翔。繼續殷、周王朝逸失的事業,承接唐、虞時代中斷的遺風,恢復優美的音律,標準的量器,完善重要的法令。神妙靈驗的卦象徵兆,古代的典籍全都顯露出來,這一切明亮地照耀着天下,無一處沒有達到。陛下還用各種形式的車輛與旗幟表示大臣們的等級,讓車鈴聲與樂曲《肆夏》相互配合來調節人們的行動,實行不同地位的人穿不同的服裝以顯出貴賤高低,規定嫁娶送終的儀式使人們尊重禮節,親近九族中賢淑善良的人使人們和睦相處。陛下將祭祀神祇的地點改定在南郊,是十分隆重的禮節;陛下親自修定祭祀羣神的禮儀,都有一定的次序;大新的明堂、學校和樓臺,都是奇偉可觀的建築;大新的九廟和長壽宮,是盡孝的標誌;大新編定的六經,是治國的大業;安撫北方的單于,是仁德廣大的表現。至於恢復古代的五等爵位,計量天下的土地,規劃新的井田制度,免除服勞役的奴婢,制定較輕的刑罰,糾正舊的兵役制度,擴展恭敬而守恆常之道,推重美德和良好的風氣,拓寬士大夫們講論研習規諫告誡的途徑。由於這一切,振鷺的聲音充滿了朝廷,鴻鸞漸進於高位,使前代聖王的優良傳統,得到廣泛地流傳而不被藏匿。多麼繁榮昌盛啊,多麼英明啊! 天人感應的事興盛了,鬼神的願望真正地得到實現。前朝的諸公與賢人,都有常儀。爲非作歹的盜賊,無不被大新的威力所震懾。少典、黃帝、舜帝后繼有人,帝王的法制缺漏的已經補上,朝廷綱紀鬆弛的也得到伸張。這樣光明顯赫,難道不美好嗎?陛下仁德的教化,對人們的影響深遠,離陛下近的都城受到的影響最深,都城郊區次之,離都城很遠的地方也受到深淺不同的影響,甚至遙遠的邊疆也得到陛下仁德的沐浴。而陛下遵循前代的法制,巡視士、農、工、商四民,到達泰山、衡山、華山、恆山這四嶽,並增封泰山、禪梁父,這些都是領受天命的帝王的常業。漢高祖雖是受命者,卻無暇顧及封禪大事;秦始皇並沒有領受天命,卻去封泰山、禪梁父。何況盛大的新朝,正好遇上美好時代,崇山峻嶺、大河巨川之神,都設壇場,盼望陛下的蒞臨。海外以及遙遠地方的人們,的確都伸長脖頸,踮起腳跟,回頭向內,就像羣魚的口向上一樣,仰慕陛下的仁德和風采。做帝王的人雖說已經夠勤奮了,難道就可以懈怠了嗎?應該命令賢能明達的人,作一篇《帝典》,與古代的《堯典》《舜典》合成三典,以指示子孫後代,讓它永遠傳下去。讓子孫萬代常常感受到陛下的偉大,並小心謹慎地工作,就像聞到散佈很遠的香氣和喫到甜美的果實一樣感受陛下的仁德,以陛下精美無瑕的政策爲借鑑,聆聽到清靜和平的純正樂聲,那麼文武百官從事的一切事業都能興旺發達,他們將受恩感激陛下,掌管治理好天下,這就是天下的上策了,似乎可以試一試吧!
容齋隨筆說揚雄明褒暗諷,再讀似有此意
從《祥瑞》過來的,看看馬屁文章。
臭名昭著的馬屁便。極盡阿諛之能事,以華麗辭藻粉飾王莽新政,將新朝美化爲承天受命的正統,雖文辭鋪排工整、氣勢恢宏,但喪失文人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