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權力？

讀過的韓炳哲的第四本書，前三本是《倦怠社會》《時間的香氣》《不在場》，他的書總能在旁徵博引中理出一條精煉的主線，用哲學視角切入當代的某種現象和困惑，引人深思，這本書《權力是什麼》也不例外，書中大量引述和批判福柯，尼采，海德格爾，黑格爾等對權力和權力意志的看法，在思維激盪中，對當代社會的權力機制作出獨特分析。 （以下是我的讀後感，原文用引號引述） ✅權力是壓制性的力量，還是建構性力量？ “對一些人來說，權力意味着壓制。對另一些人來說，權力是一種建構性的交往要素。” 保守的權力觀：壓制； 開放的權力觀：建構。 前者是不安全感驅動的防禦型權力觀，後者是自信和願景驅動的擴張型權力觀。兩者雖然目的各異，但卻彼此交融，難以分辨：有些人“壓制”是手段“建構”纔是目的，另一些人“建構”只是個幌子和說辭，不安全感驅動的“壓制”纔是最終目的。 ✅權力強弱的“表裏不一” 強大的權力靠“賦能他人”的方式悄無聲息的運作，萎縮的權力則需要不斷自我宣傳，甚至打壓異見，背後是它已經無法有效賦能他人。 《道德經》中也有闡述類似觀點：“太上，下知有之。其次，親而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權力運作到了“畏之，侮之”的地步，恰恰說明了權力的衰退。 ✅權力與自由的關係：相促vs相斥？ “征服”一定和“自由”相悖嗎？不一定。聰明的權力能夠賦予他者更大的選擇自由，從而讓他人心甘情願的支持權力。 當征服🟰自由，權力也就實現了最大化。 當征服🟰極不自由，看似強大的權力其實岌岌可危。 “他者在自由中追隨自我。誰想獲得絕對的權力，就必須不訴諸暴力，而訴諸他人的自由。當自由和征服完全重合，便實現了絕對的權力。” 面對權力的“延伸”，他者可能樂見，也可能反抗，取決於新關係增強還是剝奪了他者的自由，是“使能”還是“榨取”。 ✅權力是自我生命意志在他者身上的延續？ “權力使自我在他者之中與自身同在（bei sich selbst，又譯“自在”）。權力是一種連續的現象。它爲權力擁有者提供了一個廣闊的自我空間。” 也就是說，權力是自我生命力過剩之下，向他者的自然延伸，所以是自我和他者的“關係”。自我與他者的交互中，發現不一樣的自己（肯定或否定性的力量），加速自身的進化。和達爾文主義不同在於，生命不僅僅是在優勝劣汰世界裏的一種自我保存，生命還包括一種自我主張，一種“增生”的力量。 對於一個組織來講，權力可能既是生產性和發展性的力量，也是抑制性和阻礙性的力量。前者大於後者，權力走向興盛，後者大於前者，權力走向衰敗。 ✅權力的“自我僞裝” 權力可以僞裝成文化，思想，習俗，歷史，宗教等等進行“隱形運作”，僞裝後的權力效率和穩定性顯然更高。弱勢羣體往往是這些僞裝物的最大支持者，也是最大受害者。 所謂的“解放”也不見得帶來自由：“解放”是A靈魂注入B，在B身上創造一種全新的“存在”，並被B所接受，所服從。但如果B的靈魂始終由A操縱和佔據，是談不上自由的，或者說，解放帶來的自由可能僅僅是幻想。 再比如，新媒體氾濫之下，“共情”也變得廉價而氾濫，“共情”的背後往往隱藏着觀念的注入。人在精神萎靡時，共情能力低，同時對“觀念注入”抵抗力也較差；而神清氣爽時，更能感受共情，同時也對背後隱藏的東西更能保持覺知。 “公衆性是人的存在方式。……它不僅首先有一種氛圍，還需要一種情緒，併爲自己‘製造’情緒。” ✅權力的形而上學：精神內化？ “一切精神活動都不過是以不同方式將外部事物引向內部，即回到精神本身，而且只有通過這種引導，通過將外部事物理念化或同化，它才變成精神，它纔是精神。” “因此，精神的權力在於將事物吸收進其內在，把外在之物轉換成內在之物。憑藉這種轉換，精神使自己貫穿於世界的多樣性中。內在性的貫通創造了自我連續體。” 這裏的“吸收”甚至包括在他者身上發現的否定自身存在的事物，吸納“非存在”而不斷完善自我精神主體纔是“精神內化”的精華。 所以，在黑格爾看來，精神的權力絕不是暴力，它不會強暴或消滅他人，而是使他人身上呈現出他本身擁有的屬性，思並不宣告不存在之物，而是照亮已有之物。 如作者所言：“神經症患者的特點是，他只能在自己體內融入少量的非存在；面對非存在的危險，他逃進自己狹小、逼仄的城堡。普通人可以包含有限的非存在，有創造力的人可以包含大量非存在，而上帝，象徵性地講，可容納無限的非存在。面對非存在，一個存在者的自我肯定是其生存權力的表現。由此，我們看到了權力概念的根源。” ✅權力的瓶頸：去自我中心，善，廣泛的鏈接 權力向他者的延伸並非擴張能力無限，終將因“自我中心”而遇到瓶頸。而“友善”是擯棄自我中心而獲得的超越權力的擴張和鏈接能力，這種力量反而有助於權力的進一步擴張，但也從內部改變了其“完全自我中心”的性質。 這裏，我想起了《巴拉巴西網絡科學》理論中提到的，“無標度網絡”超越“星狀中心網絡”的擴張能力和韌性。 當這個世界充滿了無盡的內卷式權鬥，大家陷入集體倦怠之時，如作者所述，“善是我對人類的最終想象：在其最後時刻，在無窮的倦怠中和解。”

《什麼是權力》是法國著名政治學家莫里斯·迪韋爾熱所著，這本書對權力這一複雜且關鍵的概念展開了深度剖析。 書中首先明確權力並非一個單一、簡單的概念。迪韋爾熱從多個維度闡述權力，指出權力涉及政治、社會、經濟等諸多領域。在政治層面，權力體現爲國家機構制定政策、執行法律以及對民衆的管理支配能力。例如政府通過頒佈稅收政策來調節經濟，這背後就是權力的運行。在社會層面，權力存在於不同羣體和組織之間，比如工會通過集體行動爭取工人權益，展示了其在勞資關係中的權力。在經濟領域，企業的管理層對公司資源分配、員工僱傭等方面的決策權力，影響着企業的發展走向。 迪韋爾熱還分析了權力的來源。傳統型權力源於歷史習俗和傳統觀念，像古代王朝的世襲統治，君主的權力基於家族傳承和民衆對傳統統治秩序的認可。魅力型權力則依靠領導者個人的非凡魅力、人格特質吸引追隨者，如一些具有卓越領導才能的政治領袖，能憑藉自身魅力凝聚人心，獲得權力。法理型權力建立在法律和規章制度基礎之上，現代社會中，官員依據法律賦予的職責行使權力，就是法理型權力的體現。 書中探討權力的行使方式。權力可以通過強制手段實現，比如國家的暴力機關對違法犯罪行爲進行制裁。但權力也可以通過說服、誘導等非強制方式發揮作用，例如政府通過宣傳教育引導民衆支持某項政策。同時，權力的行使存在相互制約關係，在民主政治體制下，立法、行政、司法三權相互制衡，避免權力過度集中導致濫用。 這本書的主題旨在讓讀者全面、深入地理解權力的本質、來源、行使及影響。揭示權力是社會運行的核心要素，無處不在且深刻影響着人們的生活、社會的發展以及國家的走向。

超級棒的一本書啊，韓老師的作品都是簡短、清晰、震撼人心，娓娓道來一些複雜理論，卻能深深震撼讀者。這本書就是從邏輯、語義、倫理和政治等不同方向去解析權力。完全不同於我之前理解的簡單的“上位者對下位者的某種身份侵略”，原來還包括“自身對自身”、“他者與自身的區別”。 權力的滲透已經到生活的方方面面了吧，“一個低能的專制者可能用鐵鏈強迫奴隸，但一個真正的政治家卻用他們自己的思想之鏈將他們捆綁的更牢。” 所以真正的權力彰顯更多是無形的，甚至是很難被察覺的。權力本身是一種結構性的政治性的概念，但是運用權力，就完全是社會性的事件了；可能會因場景、人物大相徑庭。但其實本質上都是“人加之於人的權力“，是完全的社交藝術。 比較生動的一段是“貓籠罩的空間，留給老鼠片刻的希望，但在最嚴密的看守之下，並沒有放棄對老鼠的興趣和摧毀它的意圖，所有這些組合起來，空間、希望、看守和對摧毀的意圖，可以稱爲權力的實際主體，或者直接被描述爲權力本身。” 因爲任何主體的存在都是帶有某種目的或者意義的，每個生命體都想”增長、攝取、吸引周邊事物、佔據主導地位“，對自身也存在某種形式的迫使，要讓自己的意志在別人身上存在寄生，算不算一種維度的自我權力導向。 最後我覺得思考點最多的是，如何接納自己的各種不完美，接納“內在和外在的否定性”，不被強大的自我支配，開啓一種新的存在的連續性。呀，好書好書，每句話都能讓我細品良久。

是什麼正穿行詩與思的邊界？ Was ist Macht? Byung-Chul Han 在對盧曼、《卡內蒂》、《福柯》、《海德格爾》、《施米特》、《阿倫特》、《哈貝馬斯》等人逐一進行檢閱和辨析後，提請注意尼采權力意志的另一面向：“它不爲自己謀求任何東西，卻奉獻了自己的一切。”參閱《尼克拉斯·盧曼》(《Niklas Luhmann》)：《權力的經典理論：對其前提的批判》(“Klassische Theorie der Macht. Kritik ihrer Prämissen”)，載《政治學期刊》(Zeitschrift für Politik)，1969年第2期，第149～170頁。此處第149頁。

論權力：權力如何產生？爲何人們對它趨之若鶩？ 爲什麼人們喜歡權力？淺顯來說，通過權力可以獲得既得利益，最容易衡量既得利益的尺度就是金錢。但是換個角度來想，當金錢無限多的時候，它就變成了一個數字，因爲你根本花不完；而用權力所謀得的金錢，很可能花得也不自在。如同《人民的名義》開頭的那位貪官，把錢都封在牆裏、塞進冰箱，卻不敢花一分，但他對金錢的慾望依然無休無止。這究竟是爲什麼？很難理解。如果是爲了既得利益，卻不去使用這些利益，那麼這些利益對你究竟又意味着什麼？ 只能得出一個結論：看上去獲取既得利益是權力的目的，但實際上，權力的真正目的可能並不在此。那麼權力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什麼是權力？這種人們既愛又恨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它是怎樣產生的？ 想要獲取權力，起點往往是一種暴力，也就是一種“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實力。這種實力可以是殺戮的暴力，用於武裝革命，或是黑社會爭搶地盤；也可以是一種財力，比如我有錢，就創立一個組織——比如公司——我做老大，你們都聽我的，組織的戰略由我來決定，就像董事會那樣。 然而，暴力只是權力的起點。它還需要一種連續性的維持。韓炳哲在《什麼是權力》一書中寫道：權力和自由並不衝突，甚至在自由越大的地方，權力也越大。他認爲，權力的結果是被統治者的服從，這種服從要麼來源於恐懼，要麼來源於自由。來源於恐懼的服從難以長久，而來源於自由的服從，被統治者就不會認爲這是一種服從，他會認爲這是發自內心的願意。 也就是說，在最初的暴力結束後，必須產生一種影響力，才能真正形成權力。否則，暴力將迅速滑向鬆散的無政府狀態，正如動亂時期的軍閥混戰、天下大亂。 李筠老師在她的一本同名的《什麼是權力》的書中寫到，這種影響力，包含財富、威懾和謊言。財富支撐給予，威懾支撐服從，謊言支撐控制。但錢不能給足，槍不能出膛，謊不能說盡，否則就如同魔術揭祕後的平淡、核彈發射後的無所顧忌。只有在“恰到好處”“恰如其分”時，財富、威懾和謊言才真正發揮作用。 影響力並非從組織開始，而是從個人開始。這個人就是所謂的“領袖”。他可能是曾經暴力革命的領導者（類似董事長），也可能是後期湧現的中堅力量（職業經理人）。他通過能力與品質，使被統治者認爲自己處於一種“民主”的狀態。一種強烈的“當家做主”的感覺，將幫助這位領袖實現權力的連續性。 這位領袖的走向會怎樣？有三個方向：一個是伯里克利式，一個是奧古斯都式，一個是東方君主式。 伯里克利是雅典民主時期的著名領袖，在他主政期間，雅典民主達到高峰。但當時派往雅典去學習政府治理的羅馬元老院元老最終得出結論：這並非真正的民主，那只是伯里克利一人的民主。伯里克利用自己的個人魅力，讓民衆團結在他身邊。他並未操縱民衆，更不需要威嚇，但民衆每次投票的結果，正是他所希望的結果。這是一種最高明的統治方式。 奧古斯都則是打着民主的名義完成了巧妙的集權。他終生披着共和的外衣，從未加冕稱帝，但實質上將所有權力集中在自己身上。他兼任終身保民官獲得保民官特權（不受傷害和否決權），通過奧古斯都名號獲得神聖地位，通過第一公名號獲得至上地位，兼任凱旋將軍獲得軍隊控制權，兼任大祭司獲得宗教控制權。在他當政期間，元老院和平民大會依舊運作，他從未奪取他們的立法權，卻保留了否決權。否決權是一種比立法權更隱蔽的權力，卻常常被人忽視。奧古斯都通過這種方式，讓自己成爲無冕之王。 東方君主則來得直接得多。他明確自己是專制君主，君權天授，他的權力始終與恐懼綁定。“犯上即死”的陰影始終籠罩在民衆頭上，這讓所有東方君主，都比任何西方統治者擁有更大的爲所欲爲的權力。 這裏並非要評判哪一種更好，但無論哪一種領袖，在既得利益之上，他所追求的到底是什麼？其實已有答案，那就是“自由”。 叔本華曾用“生命意志”描述任何生物的求生慾望——爲了求生可以不擇手段。尼采在此基礎上發展出“權力意志”。從“生命”到“權力”意味着什麼？那就是“競爭”，從“求生慾望”變成“競爭生存空間”。所以尼采認爲，剝削與壓迫是一種自然常態。 這意味着，“自由”是一種獲取生存資源、贏得競爭的終極武器。當一個人擁有了說“是”的肯定性權力（立法），也擁有了說“不”的否定性權力（否決），還擁有了例外的權力（修憲），他的生存資源就最大化了。這並非用金錢來表達，金錢退化爲一種近似的數字，只能大致衡量權力的價值。 但這帶來一個副作用。既然權力的本質是一種“生存空間”，那麼“空間”自然帶有“空洞性”，需要不斷“填充”。於是，當權者不斷製造假想敵並打敗之，在填充權力空洞的同時，進一步擴大了權力空間，也產生了更多空洞。因此，權力在經過影響力的良性運作、充分延長連續性之後，依然不可避免地走向崩潰。於是，新一輪的“爲生存空間→暴力威懾→影響力→形成權力→權力連續性→達成自由→填充生存空間→生存空間擴大”循環便開始了。 這樣看來，權力不可避免地走向邪惡。但如果沒有權力，人類將陷入更大的邪惡。當權力缺失時，要麼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說“上帝不再存在，一切都被允許”，要麼如霍布斯所言“每個人對每個人的戰爭”——這也正是利維坦（國家）產生的原因。 所以，權力被痛恨，卻不可缺失。權力由暴力而起，用財富、威懾、謊言來維持，最終因空洞性的不斷需求而崩潰，結束它“罪惡”的一生。而在這“罪惡”的過程中，它產生了一種叫做“秩序”的東西。它在讓當權者因“自由”而獲得了近似無限的生存空間後，也給予了被統治者在“秩序”之下的有限生存空間，避免了“每個人對每個人的戰爭”。 這整個的過程，我們不妨給它取個名字，叫“政治”。

“如果我完全沒有強迫你，並使你處於完全自由的狀態，你卻依然選擇了我爲你預設的道路，那就是我開始運用權力之時。” 很久之前，福柯的這段話在網上流傳很廣，看到後給我留下了比較深的印象。直到幾個月前我翻開了韓炳哲的這本書，對這一權力內化的認識才更加清晰和深入了。 韓炳哲對西方哲學，更準確的說是對西方權力哲學的瞭解自不必說，簡直是手到拈來，全書共有五大部分，按照不同的視角和維度闡述了關於權力的不同觀點。個人蠻喜歡讀韓炳哲的作品的，閱讀體驗很好。 韓炳哲關於權力的觀點在書中多次強調，表達的很清楚了，就不過多贅述了。現代權力的表現形式是更隱蔽的，和封建時期的垂直性不同，對人的作用也從外顯轉向了內化，我們看不見它但它又無處不在。推薦閱讀這本書，韓炳哲對哲學的融會貫通與書中那些熠熠生輝的哲學家們，一同爲我們呈上了關於權力的現代隱喻。

非常好看 目前讀過的韓裏最喜歡的一本。 設定一個主題，然後圍繞着這個主題展開。主要談論了尼采 福柯 海德格爾 黑格爾 巴塔耶 盧曼 施密特 阿倫特 哈貝馬斯。point和point之間的聯結十分嫺熟，讀着可謂暢快。 真正的權力是悄無聲息的。它創造了一種時間收益，讓“讓事情發生”變得更爲順暢。當權力運作良好時，它甚至顯得是缺席的。而暴力是機械的、斷裂的。它將他者視爲客體、死物，通過強力扭曲其意志。當你不得不動用暴力時，說明權力已衰竭，無法再通過“意義”來統攝。權力並非爲了讓人消失，而是爲了讓人加入。 結尾這段引用我也非常喜歡，非常貼合我所理解的“兀自開花”—— “它是如此成熟，如此無慾求、無意識。無須一陣風，果子便從樹上掉下來。……在一片寂靜中，它墜落，並感到幸福。它不爲自己謀求任何東西，卻奉獻了自己的一切。”

權力，是一種需要被不斷確認的、和他者的互動關係，看不見的比看得見的更難搞。 權力和暴力不同，不是“你得聽我的”，而是“你會聽我的”。權力是中介的藝術，它通過規則、語言、意義、敘事等，讓你願意配合，覺得應該配合，甚至想要配合。當權力跳過中介，它就變成了暴力，它不跟你商量，不用你理解，不用你同意，只是讓你沒法反抗。所以說，暴力是排斥他者的，而權力是包含他者的，它在你的慾望裏留下痕跡，讓你以爲是自己的選擇，讓你以爲你是自由的。 這正是要警惕的地方，權力讓你誤以爲它是中性的，以爲它的方向就是你的方向。它利用你的慾望，又塑造你的慾望。如果效果是讓你得到發展，固然是好的，否則就是消耗你，但狡詐的是，它會讓你以爲它在幫你發展，實際它只是爲了維持自身。資本主義也是這個邏輯。 權力的最高形態，不是“讓他者配合”的這種能力變強，而是不再需要配合，不再需要確認，沒有意圖，也不爲誰。不是失去權力，是權力自身完成後的自然外溢，是無邊無際的饋贈。大概像陽光一樣吧，不是太陽，是陽光，不是火，是燃燒。不知豆🤷

內容抽象，翻譯拉垮，十分難嚼，仍推薦閱讀，其中精華部分主要集中於前兩章，較有啓示性。 本書將傳統的權力概念推升至三維視角之下，提出了“權力場”的概念，即權力具有空間性，存在於場域之內，可以用磁力場的概念來類比理解，個人認爲還可以進一步延展到時空的四維視角下，多加一條時效性。 通常權力被理解爲“自我的意志，導致他者以一種違背其意願的方式行動”。 拓展後可定義爲“權力存在於時空場域內，作用於人與人之間，依中介的強弱，遊走於自由與暴力兩端之間”。 權力作用於人與人之間。 人對物與人自身有着天然的權力關係，可隨意支配，但這未被定義爲權力，爲與權力相區別，我們將這種天然的支配關係稱爲“權”。而權力是人與人之間“權”的轉移。 權力的空間性與時效性。 權力作用於人與人之間，同時可彌散在時空場域之內。例如家庭空間內，學校空間內，國家空間內，在時空場域範圍內，掌權者對他者都具有權力關係。 權力通過中介的強弱遊走於自由與暴力兩端之間。 權力的效用是將否定轉化爲肯定，增加“同意”的偏轉，即便是來自掌權者的限制要求，他者也是肯定否定的過程。直觀理解爲他者同意依照掌權者的意志作出行爲。在弱中介之下，靠近暴力一端，需要脅迫式的消極制裁來實現權力關係。隨着中介的增強，他者擁有更多的自由，但仍依照掌權者的意志作出行爲，權力隨着自由的增加而增大，當他者完全擁有自由時，掌權者的權力達到頂峯。在權力關係中，並不單純的以他者的物權與身體控制權向掌權者轉移；也有可能是掌權者將物權轉移給他者，以實現他者依照掌權者的意志行動；還有可能他者擁有完全的自由，且未有任何權的相互轉移，他者仍然依照掌權者的意志行動。 權力同時可被視作一種合作秩序，在權力體系下，增加了他者“同意”的偏轉，將分散的力量聚集起來，以提升生產力。 有了“權力場”的新概念，便可納入第二章的內容，個人認爲是本書最具精華的一章，也是極具價值的一章。 權力通過構建、解釋意義來自我實現，權力者將自我連續體轉化爲意義連續體，形成“一個意志的表達方式和變形”，從而以更加隱祕，不易被察覺的方式產生權力關係。在這種方式下，形成了權力者“不在場”的權力形式，他者以幻覺式的自由，自主地服從並捍衛權力者。意義以“公共解釋”的方式存在於“常人”的思想中。“公共解釋”亦可理解爲習俗、道德、法律等形式。“常人”並非特指某個具體的人，也非全部的人，而是涵蓋於“公共解釋”的全體中的個體。“公共解釋”可通過“遺傳”或“傳染”的方式製造更廣泛的“常人”，形成跨時空的“權力場”，權力者雖不在場，但仍保持着權力關係（影響他者的行動），同時權力也在“常人”之間相互作用着，形成了一種多向的、複雜的權力關係。 由於真正的權力者不在場，也給了那些追隨權力的常人更大的操作空間，以捍衛“公共解釋”的名義篡奪權力。以董仲舒爲例，祭出尊孔的旗幟，實現“託古以自聖，尊王以自重”的個人目的，以求實現士大夫與天子公職天下的企圖，爲自己攬獲更多的權力。意義以無形的方式成爲了權力的中介，對常人的行爲作出影響。 在此基礎上，作者又引用了福柯在《規訓與懲罰》中提出的權力技術的觀點，書中譯作“劍、筆、規訓”三種方式，劍即創傷性，筆即思想性，規訓即自覺性。福柯原文中提到的則是:“層級監視”（記錄行爲，權力要求一切都變得一目瞭然，明顯可見，暴露在權力的可視範圍內）、“規範化裁決”（制定規範，以懲罰—獎勵的二元機制來進行規範和矯正）、“考覈檢查”（綜合前兩種方式，設立標準，使目標以自主的方式遵循規範，把知識形成與權力運作聯繫起來）。權力的這種運作方式，使得常人可以在自由之下，自主的維護權力者。此種方式不僅適用於“極權統治”，同樣也適用於“民主獨裁”。對意義的解釋，對符號的構建，無形中產生了穩固的“權力場”，絕對的權力以永不出現，不表明自身的缺席狀態存在，追隨權力的常人代爲行事。 後續的三到五章，內容雜亂，乏善可陳，大致瀏覽即可。 第三章“權力的形而上學”不出意外地坍縮到了基督教之上，個人認爲援引尼采的“主人意志”與“奴隸意志”來佐證第二章的內容更爲合理。“奴隸意志”將權力推升至更高的形而上學，以削弱“主人意志”的權力，達到在同一權力場域內的平等。 第四章“權力的政治學”也未有深入，只是簡單援引了漢娜·阿倫特的部分觀點，在政治公共空間中的“尋求共識”與“策略行動”進行了對比。二者都在政治公共空間建立了權力體系，前者更爲鬆散，後者目的性更強，易於在行動中將人工具化。 第五章“權力的倫理學”援引了尼采的“貴族式善意”來例證權力在正義上的可能性，以“無人”的權力形式，形成更加包容的場域。 綜合來看，作者主要想闡明“權力與自由並不相排斥”與“權力並非完全的惡意”。權力是天然存在的，一定程度上可實現生產力，然而在權力的相互制約這一議題上作者並未涉及。 權力以有形的或無形的，明顯的或隱祕的方式管穿着每一個人。如今，即便在遺世孤立的狀態下也不能脫離權力的影響，它已經以意義的方式構建了常人，如何尋求權力的平衡，造福人類是發展的重要課題。

權宜、法權與力 錢鍾書在《管錐編》中提到“權”是中國古代倫理學中的概念，權的本意是是秤砣，是表達重量測量的概念。“衡”則是通過天平等工具達成平衡。有權者稱量事物的重量，維繫社會的價值平衡與準則。錢鍾書進一步指出，權的運用變無常體，有很強的靈活性。“常謂之經，變謂之權。”實在之物的質量不會變易，事情的輕重緩急卻可以被闡釋和改變。“聖人知道德有不可爲之時，禮義有不可施之時，刑名有不可威之時，由是濟之以權也。……設於事先之謂機，應於事變之謂權。”也就是說，權恰恰是在律法，義理或禮儀道德空缺的地方起作用的。而施米特在《大地之法》中對法權起源的介紹卻與東方有很大不同。首先，權衡是對重量的測量，法權則更多與幾何學（長度測量）有關。其次，（中國古代）的權宜和法、義分離，西方的法權和正義卻在某種程度上合一，且都與大地相關：大地之內蘊藏着對勞作的獎賞，大地之上展示特定的界限，大地自身負載着秩序的公開標誌。也因此，權宜是變通無定的，而法權卻有清晰可見的邊界。 上述觀點既是想閱讀《什麼是權力》的起點，也構成對《什麼是權力》的反思。讀的英譯本，譯爲what is power？某種程度上更側重於對力的分析而非權的探討。也因此，其傾向和結論與“力”而非“權”關係更密切。例如說權力是中性的、工具的、溝通性的、闡釋性的。融暴力、阻力、影響力、引力等各種力爲一體。 書寫得很韓炳哲式，一種思想家的大雜燴之感。盧曼的系統中隱藏的無主體/卡夫卡式權力運作；權力是自我連續性的擴張，我們不想被壓迫，但想通達改造別人（尼采）；權力最起作用的地方不是我們感到壓迫和不適的時候，而是我們覺得最習慣的時候（福柯：誘惑亦強權）；海德格爾忽略了權力對沉淪的潛在作用；阿倫特論極權主義與暴力的區別等等。然而，讀起來總有種微妙的不和諧感。現實生活中，人們往往會致力於對愛做一些本體論式的追尋或探討，但對權力，感興趣的卻往往不是其是否符合起源或本真，而是其作用和影響。也就是說，權力的討論應當被放置在權力起作用的具體場景，例如前文所示，在東西方的文化中，對權的先在理解就有很大不同。而公共生活、社會生活與私人生活，政治生活、情感生活與經濟生活等不同領域，我們的權力關係的作用機制應當是有所不同的。忽略具體場景討論權力理論的對錯總會覺得有失偏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