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安妮·埃爾諾
以自己爲寫作出發點的安妮·埃爾諾,爲什麼將寫作視角反轉,投向外部世界?答案就在這本時間跨度長達7年(1993—1999)的社會觀察記錄中。從波斯尼亞的戰爭到貧困、艾滋病等社會問題,從巴黎地鐵的恐怖襲擊到與普通店員的細微互動,埃爾諾試圖通過捕捉人們日常生活的大量快照,抵達一個時代的真實。 時間流逝的感覺不是來自我們自身。它來自外部,來自成長中的孩子,來自搬離的鄰居,來自那些變老和死去的人。 ——《外面的生活》 《外面的生活》是一個完美的例子,說明了寫作行爲存在的理由。 ——《世界報》
◆ 就像在地鐵裏遇到乞討的人,人們都扭頭看向別處。 ◆ 天氣炎熱,男人們肆無忌憚地盯着女人們看,好像在這陽光下,強烈的晨勃還無法平靜,列車的車廂就是一張大牀 ◆ 時間流逝的感覺不是來自我們自身。它來自外部,來自成長中的孩子,來自搬離的鄰居,來自那些變老和死去的人;來自那些倒閉的麪包店——如今被駕校或電視機維修店取代;來自那被搬移至超市盡頭的奶酪櫃檯——店名已從“良心價”[插圖]變更爲“領導價 ◆ 歌曲把生活變成小說,把人們經歷的事變得遙遠而美麗。後來聽到這些歌曲產生的痛苦正是來自這種美。 ◆ 那是一箇中產家庭,並不需要“引人注意”就能讓人感受一種無形的實力。 ◆ 母親的話成爲女兒冷嘲熱諷和猛烈攻擊的對象。那種猛烈程度,如果不被感覺是不適、煩惱的表現,則令人感到害怕。而她的不適和煩惱,通過對生育她的女人進行輕而易舉的不受懲罰的折磨得以釋放。 ◆ 窮人的諷刺無足輕重,那不是一種武器,只不過是一種煩惱。 1994年 ◆ 爲了緩解貧窮,爲了避免讓貧窮變得危險,這個措施似乎越來越不值一提。 ◆ 這種嚴格的安檢似乎逗樂了一衆賓客,他們很高興能暫時獲得危險人物的身份 1996年 ◆ 政治家們以及記者們跟在後面,一會兒說會談(col’loque),一會兒說峯會(som’met),鼓吹這些空洞的詞語,以賦予它們重要性。 ◆ 沒人看她,也沒人回應她的憤怒,因爲她說的是事實 ◆ 不過,人們不是爲了行善而付出,而是爲了被愛而付出。給無家可歸的人禮物只爲了防止他們暴斃,這實在是一個令人難以忍受的想法,他們不會因此而愛我們。 1997年 ◆ 人羣的安靜讓人印象深刻。 ◆ 我驚奇地細細思量那個女人——那一個小時裏的自己。 ◆ 我沒有給他錢。稍後,來了一位手風琴師,演奏達琳達的曲子。我無法抗拒地試圖在錢包裏找一枚硬幣。彷彿快樂更能讓人付出,而不是貧困者赤裸裸的目光。 ◆ 媒體又一次將以一種權威的聲音說出的荒謬提議變得合法化。我痛恨這事(這就是我寫這幾句話的原因) ◆ 在古巴,一些兒童把他們的玩具租給另一些兒童。 ◆ 從嬰兒車到墳墓,生活越來越多地在購物中心和電視之間展開。不比過去在田野和晚間聊天或酒館之間的生活更奇怪、更荒謬。 ◆ 人們可以來回移動這位沒有故事的小個子女人的身影,好像她是她所活過的世紀的所有書頁上的一個書籤——因爲她沒有故事,反而更加容易移動 ◆ 她只是純粹的生物性時間,沒有恐懼,不受干擾。 ◆ 無名的阿爾及利亞人的故事則從他們的死亡開始。無論是他們的人數還是造成死亡的不公平和野蠻行爲,都沒有激發人們的情感。情感傾向個人故事,傾向一張富有的年輕女性的臉龐。 ◆ 難道只有當寫作是虛構時纔是“可以接受”的嗎?像這裏的寫作,通過否認悔恨爲自己辯護,難道不是加重了罪行嗎?結合大衛·博納的這句話,人們必須做出選擇:寫作要麼處於道德之外,要麼一直隸屬於道德。 1998年 ◆ 從列車底層望出去,能看到齊着車窗奔跑的腿。 ◆ 當人們離開時,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剪掉他負責交接的複印件上塗黑的部分,同時窺伺着新來的人,準備讓他們感受一下他的權力和他們的卑下。 ◆ 他們所讀到和學到的關於文化差異和寬容的一切,在這特定時刻,對他們絲毫沒有用處。也許,甚至哲學也以思想世界高於現實世界的名義,使他們堅信擁有在閱讀時不被打擾的權利。 1999年 ◆ 無論如何,即便面對一個奇觀,熟悉也會讓人失去興趣。 ◆ 那條漂亮的領帶是令人沮喪的細節,是傲慢無禮的標誌,表明正在談論戰爭的人永遠不會是製造戰爭的人。 ◆ 必須承認,這個以美麗和成功爲價值的世界,這個讓—保羅·高緹耶擁有上帝的微笑的世界,在繼續運轉。 ◆ (阿努伊說過,有了悲劇,人們會平靜下來。 ◆ 無身份者和無家可歸者,失業者,只引發人們的冷漠。這屬於一種緩慢的、獨特的不幸,有多重原因,但不是爲了博人眼球 ◆ 在每個人的心中,在本世紀的最後幾個月裏,一種奇特的歷史感。戲劇即將結束,人們突然發現自己是演員。我們將從地球上經過…… -- 來自微信讀書
我想知道,看外面的生活,還可以怎麼看,這是我選擇讀這本書的理由。記憶中印象最深的是豐子愷看外面的世界,用畫畫的視角看,他可以把看到的人從各種關係中抽離出來,成爲各種畫面,審美。 帕斯卡爾·布呂克內的小書《不願走出家門的人》,他看外面的世界,是用哲學的視角看,他可以把看到的人放進文學史、哲學史的長河中,他從中看到是人心的演變,學術。 根據諾貝爾獎的獲獎詞來看,安妮·埃爾諾“以勇氣和臨牀醫生般的敏銳揭示了個人記憶的根源、隔閡和集體約束” 。 我在這本紀實文學隨筆裏,看到的是她用文學的視角和社會學的視角看外面世界的細碎處,冷峻、柔和又敏銳,她看得見人性的複雜又純淨、剎那又永恆,很能啓發我們在細碎的日常褶皺中,如何改變習焉不察的習慣,同時,心靈得到一種被撞擊之後的開闊和釋放。 當我們覺得,日子,一日復一日,每一天都似一樣的時候,就是我們改變習焉不察習慣的契機。 季羨林曾經寫下散文《槐花》,來表達改變習焉不察的習慣,用新的眼光去看待一切事物的感受,他從中感受到了無限的生機。 安妮·埃爾諾從中感受到了更多的認知和自由,讓自己從現實桎梏中,超拔出來,自由地寫作,獲得了盎然的生機。 她有時候會投射自己,“和那個女人一樣,我也背靠着牆”(021),然而,絕大部分時候,她的目光穿透了表象,深入到人性深處,引導我們看見人性的底色。 這樣做的副作用在於,“如果我繼續這樣的體驗,我對世界和對自己的看法會因此徹底改變。或許我不會再有自我”(022)。 於是,她就自如地中止,又找一個點,重新開始,恰到好處。 是的,恰到好處。雖說是法國文學家,但是她在這本書的文字中有一種我們熟悉的柳條美在將舒未舒時的東方美學。 她的文字如春風,吹動了柳枝,柳枝被震動了,從冬寒中甦醒過來,柳條將舒未舒,就是這種感覺。 她說,“會有越來越多的真人秀,虛構會消失。然後,人們不再忍受這種表演出來的現實,虛構還會回來”。(016) 於是,受困於媒介時代的我決定把尼爾·波茲曼的媒介批評三部曲找來,讀一讀,我想自我教育一下,提升一下自己的媒介素養,在媒介時代好好生活。 她說,“商業中心每個店鋪的消失都意味着一部分自我的死亡,那個最飢渴的部分”(013)。生活在網購時代的我,很想弄明白,那個最飢渴的部分是哪部分?是與相熟了十年的店主說她北漂時給哪個明星當鼓手嗎?是在古玩市場淘尼泊爾的銀鐲子嗎?是這樣的一些類似於陽光灑下的碎金鋪就的人間煙火氣嗎?我的心被這樣的文字震動了一下,開始對回憶神往,順便把自己的心,弄得柔軟了些。 結語: 我想從中讀出人與人的隔閡和集體的約束,但是,我卻讀出了人與人的相連與回憶的自由。
在這本時間跨度長達7年的社會觀察記錄中,我們能看到《悠悠歲月》的雛形,安妮埃爾諾試圖用眼睛捕捉真相,從波斯尼亞的戰爭到貧困、艾滋病等社會問題,從巴黎地鐵的恐怖襲擊到與普通店員的細微互動,在龐大的無邊的人以及他們紛雜的疏離的日常生活之外,是一個時代的真實與魔幻。 和日常生活相比,政治敘事太宏大太空泛,它們填不滿生活,填不滿時間,它們是被庸常生活邊緣化的一小部分人的敘事。而日常生活呢,在剝離政治敘事後,日常生活是支離破碎的擠擠挨挨,是物質的慾望和殘酷的冷漠毫無意義的交織。道德是虛化的概念。道德包裹不住千面的人性和多態的人生。 安妮埃爾諾在巴黎的外圍,眺望一個城市的車水馬龍,在政治敘事和庸常生活的縫隙中,時間如同冰冷的河水在迅速的流逝,我們在不可抑制的老去。 外部的生活亙古如一的擁擠、喧囂,人內心的空間被擠佔的只剩下一個冷漠的核。你還在抵抗時間的流逝嗎?你用什麼來與庸常的生活與流逝的時間做抗爭?
26-53 05.30 北京 安妮·埃爾諾的日記摘錄,喜歡的,尤其是寫於我出生前後幾年,刻意留意了下,沒有我出生那天的日記哈哈哈。埃爾諾是依賴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去體驗生命、進而去寫作的。走在街上我也蠻喜歡觀察人類的,只是會去想象他們的故事,漫無邊際地想象。埃爾諾是誠實地記錄下他們,但寫下來的是對複雜人性的凝視與追問。
不是書評,更多是一篇讀後感。 外面的生活是虛僞的,人人都掛着精心設計的弧度,表演體面。 外面的生活是純潔的,彷彿完全真空無菌的購物中心,貧窮是一切污穢的代名。 外面的生活是緘默的,中產階級們得體地保持輕聲細語,三令五申讓證據失聲。 外面的生活是藝術的,大火中消失的只能是人而不能是流傳千古的畫作。 外面的生活是閉塞的,遊人們不關心世界正在發生,只覺得噪音入耳。 外面的生活是遺忘的,那些導彈與屠戮只是節目裏政治家一時的談資,薩拉熱窩和地鐵站臺賣不出的報紙一樣多餘。 外面的生活是羞恥的,在嚴肅議題和失望現實轟炸下誕生的麻木,也會因爲拒絕成爲迫害的同謀又無力同情具體的人,而變成羞恥。…… 外面的生活,所有做愛的男人姿勢都重疊,所有電臺都在蒐羅豔粉事件集,所有賣不出報紙的無家可歸者,所有媒體宣傳最小單位的種族主義……「要麼在道德之外,要麼隸屬於道德」,往往大多數人都投身世界的正面,「與我無關的」,一切都緊張而對立;外面的生活,主人找着丟失的貓咪,逛超市體驗着幸福,旅程終末放緩的時間……所有的樹都在開花,她寫下這個句子,又一個世紀臨近結束。一切都像即興。 外面的生活永遠不會與我們的生活絕緣。 和《冷記憶》系列以及《加繆手記》一樣的閱讀體驗——冷峻的客觀,更多了一份新聞性,依舊很喜歡這種不炫技的哲思日記。
“在未來不到10年的時間,說我掙8000法郎的話,就足以把我們定位在一個消失的時代,讓我們變得不合時宜,就像19世紀的貴族們,仍然在用埃居計價” ↓ 在現在的時間,還在說要考公考編就足以把她們定位在一個消失的時代,讓她們變得不合時宜,就像19世紀末的皇族們,仍然在唱清廷的高調。 “我需要用孤獨的極端形式來衡量自己,好像有一種真理,只有以此爲代價才能知曉” ↓ 看書對我而言好像是一種顯化的過程,在每一次的閱讀中,都能夠找到當下疑惑的出口,正如,就被這句話擊中,想象自己給自己創造極端的條件,在如此的狀態下還可以去做什麼,去尋找我的出口。極端的處境或許在他人看來是對未來生活的不負責,可是,他們忘了, 我們始終都是在當下生活。 埃爾諾的《外面的生活》,是《悠悠歲月》的前章,以小見大的日記觀察形式,是讓讀者更能感受那個遠離中國大陸——93至99年的法國生活。 從這本書能看到不一樣的誒爾諾,與寫《佔據》《簡單的激情》的誒爾諾不同。
這一本可以當做觀察日記來看,每一段都是獨立的觀察日記,和《外部日記》那本類似,而且名字也差不多,幾十頁很適合通勤閱讀。所以我很疑惑爲什麼這兩本沒湊一本一起出…… 這本很多觀察在寫戰爭,另外1/3的內容感覺都是在超市。所以你可以看到安妮作爲作家的自覺,在大的地方在場。和作爲女性、媽媽所以生活與購買日常用品食物分不開的瑣碎日常。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到《看那些燈光,親愛的》的起源,後來關於超市的觀察多到可以單出一本書~ 所以每個人都可以從自己最貼近的生活寫起,作家永遠不缺素材。 電視節目的那段感悟完美預測了現在的觀察型綜藝、真人秀。虛構和真實的邊界就這樣模糊了,而人們作爲看客的冷漠也變多了。緊接着又會出現對無腦爽劇的瘋狂迷戀,那是因爲人們對真實厭倦,轉頭開始追逐一些一開始就知道是虛假的東西。(最近的牛來也是這個道理,早上看到一個熱評說:劣幣驅逐良幣不如傻幣驅逐劣幣哈哈哈哈哈哈……) 窮人乞討和日常生活的片段寫得很準確,又想起週末去看二老師專場裏說的,貧窮就是會不舒服、不體面、不禮貌,而他周圍的人也和他一樣。 不過很多關於戰爭的部分有點似懂非懂~更喜歡《外部日記》那本多一點。
梵高在一封信中說:“我試圖表達現代生活中事物的急速流逝。”這句話可以作爲開啓安妮·埃爾諾寫作動機和“個人-社會-傳記式”文體的Key。 本書算是《悠悠歲月》的前奏,依然是日記體,部分內容也能呼應到專注超市觀察那本(《看那些燈光,親愛的》)。 安妮·埃爾諾記錄下7年(1993-1999)的外部世界變遷,不同於《悠悠歲月》,本書主體視角相當清晰,關於女性視角和知識分子的良心和反思是有的,我其實更偏愛這種以小放大的效果。 安妮·埃爾諾這種切片記錄,能讓時間流動起來,而不是如照片一樣被定格在那一刻。她有提到一點:“寫作要麼處於道德之外,要麼一直隸屬於道德。”我認爲正是這樣,是必須要選擇的。
僞裝成小說的日記,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激情過剩。全書充斥着作者思考的反芻物——影要把這些東西塞給我,我是不樂意的。安妮·埃爾諾和她的擁躉們似乎沒意識到,儘管她們聲稱埃爾諾的這些小說是絕對客觀、沒有虛構成分的,是對這個時代的忠實記錄,但作家本身是主觀的——你一天能觀察到這麼多事、爲什麼偏偏是這些被記錄在紙上只?這個挑選的過程已經使埃爾諾的文字偏離客觀,而她對事件的評述更彰顯了她身爲作家的主觀性。所以我們在她的書裏能看到的包括但不限於:白左、小資、刻板印象、過度解讀。 當然,把目光從“自己”轉向“他人”及“時代”是個好的開端,本書可當作《悠悠歲月》的素材庫。
“外面的生活什麼都要求,大多數藝術作品什麼都不要求。” 我們願意看媒體播報的名人經歷的不幸,爲她鞠一把淚。我們願意爲演奏樂曲的街頭藝人掏出零錢。我們願意爲或遠方或近處的“輕鬆的”、“體面的”不幸付出善意,再多的也無法給出。對現實正在發生的貧困、戰爭等種種不幸,我們扭過頭,假裝沒看見。我們就是這樣的人。 外面的生活充滿無奈,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一切卻又變成了疲憊的沉默。 嬰兒和畫,誰的價值更高?當博物館起火時,嬰兒的啼哭聲,畫卷的燃燒聲,究竟哪個更讓人痛心?理想主義的哀鳴,只會在毅然抱起嬰兒逃出火場後回望熊熊大火時響起。 生活發生在當下,在此地,不在別的時刻、別的地方。事後敘述的那不叫生活,那只是一種重述,你不要相信。於是生活吧,進入外面的生活,直面生活的真相後仍然熱愛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