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耀珍
本書是對散落在古代典籍和民間的中國神話和傳說的再度整理和重寫。 書中故事原型來源於《山海經》《十洲記》《六朝事蹟編類》《世說新語》《西京雜誌》以及《史記》等中華古代典籍,計30餘篇什,包括《女媧神蹟錄》《巫咸小傳》、《西王母前傳》《猛士刑天》《伯益去見大禹》等。作者追本溯源,對每一篇故事的原型廣採衆長、深入探究,在不違背基本“史實”的基礎上,發揮詩人的想象力,運用小說筆法,以實寫虛,故事構思精巧,語言優美、生動,人物形象性格鮮明,是一部思想性和藝術性均達上乘的神話類文學作品。
這些遠古神話故事我讀了之後,最大的感觸是神也並非全然高高在上、公正無私,很多懲罰看上去帶着宿命的無奈,佚女只是出於本心救助他人,卻要承受變成羊獨自流浪的苦難,伯奇心地純粹善良,卻逃不過後母的算計,死後化作哀鳴的伯奇鳥,神祇的審判有時並不完全看人心善惡,還要看是否觸犯規則,故事裏的人或神,都逃不開命運的裹挾。這些故事不只有光怪陸離的想象,也藏着現實人間的苦難,有後母的嫉妒、普通人的善良、無辜者的犧牲。讀的時候心裏總沉甸甸的,古人借這些奇幻的故事,訴說現實裏求而不得的委屈與傷痛。
神話故事一直都是我愛看的內容,這本《洪荒記》更是彙集了多本神話故事而成。 看《伯奇的哀怨》讓我想起精衛填海的故事,同樣的化身爲鳥,同樣的執念未消。 這本寫出了人類掙扎、抗爭的過程的書,也正是古人對世界、命運的理解之書。
這本書把雷神、鱷神、飛鳥先民等衆多形象交織在一起,構建出一個遼闊又奇幻的洪荒世界。作者尊重原本殘缺的古籍記載,不隨意篡改核心故事,同時加入自己的創意重新講述。古老的神話被賦予全新生命力,文字優美氛圍感強,帶領讀者重回遙遠神祕的上古時代。
這本書最打動我的是它的“剋制”。作者明明可以編得更離奇、更爽,但他沒有。他尊重古書裏那些模糊的、殘缺的、甚至矛盾的記載,不強行圓上。比如女媧的身世,兩種說法並存;刑天的結局,他也留了餘地。這種剋制讓書有一種“考古”的氣質——他不是在造新故事,是在修復舊碎片。讀的時候你會覺得,這些神話不是編出來的,是挖出來的。2022年“最美的書”稱號不是白拿的,圖文分冊、裝幀有洪荒感,翻書本身就成了進入上古世界的一部分。
古人的想象不只是天馬行空的奇幻故事,更是對現實生活的投射,書中有各種各樣的命運:有好人蒙冤受難,有惡人得到懲戒,有親情離別,有求而不得,有被宿命牢牢困住的凡人,也有同樣會痛苦、犯錯的神祇。沒有絕對完美的神明,也沒有全然順遂的人生。不管是伯奇、佚女,還是女嬌、枝,每個人物身上都能看見現實里人的影子。古人借這些神仙怪獸的故事,訴說人間的悲歡,思考善惡、命運、善意與私心。時隔千百年,再讀這些故事,依舊能夠共情其中的悲歡,讀懂古人對世道人心的思考。
應聲蟲這篇小故事短小,卻很有意思,西王母花園裏的應聲蟲跑到人間,寄居在鐵匠胳膊上,會吟詩,會講奇聞,給平凡鐵匠的生活帶來很多樂趣,後來它又離開鐵匠,去到孤苦孤兒身上,幫孤兒謀生讀書,它沒有害人的本心,輾轉在不同人的身上,把一份機遇帶給需要幫助的可憐人,鐵匠得到過它的陪伴,失去之後也沒有怨恨,反而由衷爲孤兒感到高興。整個故事沒有激烈的衝突,滿是溫柔。它告訴我們,世間的奇遇不一定都是災禍,也可以是一份善意的傳遞,平凡普通人的生活,也會因爲一點奇遇,變得溫暖明亮起來。
枝變成飛鳥尋子的故事,讀來讓人滿心酸澀。她被夢中的火焰預言蠱惑,私心想要自己的親生兒子名揚天下,動了歪心思調換麻種,沒想到兩個孩子拿錯種子,最後親生兒子離奇失蹤,犯下過錯之後,她化爲一隻鳥兒,日日盤旋,苦苦尋找兒子。明明近在眼前,兒子卻認不出化作飛鳥的母親,她只能長年守在樹上,看着兒子長大成家。錯誤一旦釀成,再怎麼悔恨也無法改寫結局。母愛是真切的,可偏心和私心,會釀成無法挽回的悲劇,這個神話是一種警示,私心會矇蔽人的心智,一時的執念,會換來一輩子遙遙相望的遺憾。
《候人兮猗》大禹和女嬌的故事,讓人心裏五味雜陳,大禹一心撲在治水大業,爲了天下百姓,常常顧不上家庭。女嬌勇敢愛慕大禹,願意嫁給奔波勞碌的他,可婚後相聚短暫,長久都在苦苦等待丈夫歸來,一次意外撞見大禹化作熊的真身,驚嚇之下化爲石頭,最後石頭裂開,兒子啓降生。一邊是天下蒼生的宏大責任,一邊是普通人的兒女情長,二者很難兩全,大禹一心爲公,卻虧欠了自己的妻子,一句“候人兮猗”,道盡女子漫長無望的等候。古人把家國大義和兒女的遺憾寫進神話,讓我們看見英雄光鮮背後,藏着普通人的離別與傷痛。
吳天的故事帶給我很深的思考,他本是一名有能力的預言家,只是說出部落將要覆滅的真相,不被首領相信,反而遭到天庭的重罰,變成怪異的多頭巨蛇,終生遊蕩受苦 明明只是講出預知的事實,卻要承受無盡怨恨,還只能把怒火發泄在無辜小動物身上。後來在刑天的開導之下,他內心的怨恨才慢慢消解。這個故事映射現實 ,講真話有時不被接納,說出真相的人反而會受到傷害。但是積攢怨恨,傷害無辜,並不能撫平自己受過的苦難。只有放下心中的戾氣,內心才能得到解脫,神話藉着吳天的遭遇,勸誡世人不要被過往的苦難困住內心。
伊尹的故事,更像一則遠古時代關於命運與抉擇的傳奇,他自出生就裹挾在預言之中,剛出生便遭遇洪水,被遺棄在桑樹裏面。他聰慧過人,卻相貌醜陋,一生幾經跌宕,他看清夏桀有雄才卻荒淫暴虐,直言勸諫險些丟掉性命,之後又不惜以身入局,潛入夏朝做臥底,歷盡艱險完成滅夏的使命。他不是天生的英雄,會面臨生死危機,也要在亂世之中權衡取捨,這個神話剝離了神化的光環,更像一位普通人在時代洪流裏掙扎前行,命運給了他坎坷的開局,他卻靠着智慧與隱忍,把握住自己的人生,輔佐新的王朝安定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