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rtleby, The Scrivener 抄寫員巴託比（英文版）

巴託比身上有種加繆式的荒誕，“I would prefer not to”是他最愛說的一句話，這種消極自由註定了巴託比自我毀滅式的死亡，他的沉默即是迴避，他的反抗只是不作爲，他的“不順從”相當於順勢躺在馬路中央等死，然而真正的自由是積極活出“我”的主體性，而非消極對抗體制本身。 巴託比的“I would prefer not to（我寧願不做）”和殷浩的“我與我周旋久，寧做我”，前者是否定一切包括自我在內的存在，後者是否定外部評判標準及外部評價來肯定自我價值；前者是“非人”，活着等同於死去；後者是把“我”活出來。 所以，希望我們都能活出生命的主體性，在作答每一個生命課題時，都能把握和體現真實的自主性。 ​

一定是我在讀其他書的時候，其中引用到這本書，於是當時找來放到書架上。最近纔想起來翻看。 這本書講的是19世紀紐約華爾街一家律所僱傭抄寫員巴託比的故事：巴託比最初能幹、勤奮，然而對於老闆交代的其他工作，他一概回答：“I would rather not（我寧願不……）”。包括老闆發現他喫住都在律所，屢次要求他離開，他也一概回答：“I would rather not（我寧願不……）”。 我在讀這本書的時候，一直很想搞明白巴託比到底是怎麼了。被這個問題牽引着，很快就讀完了整本書（篇幅其實很短）。後來才發現，作者的用意正是塑造這樣一個對一切都選擇不參與的角色。巴託比在整本書中幾乎唯一的回應——“I would rather not（我寧願不……）”，正顯明瞭這一點。 普通人，比如巴託比的老闆，還有我們自己，遇到這樣一個人，可能會被折磨得要瘋了。因爲他既不反抗，也不配合，只是不斷地後退、不參與。這種“消極”，對抗，讓人真的無能爲力。 可是仔細想一想，我們是不是也有這樣的時刻——什麼都不想參與？不是因爲懶，也不是因爲反對，而是覺得一切都沒有那麼重要。 另外，現在年輕人中的“空心”一族，是不是也多少有一些巴託比的影子？ 當一個人不再爭、不再要，甚至連拒絕都變得很平靜的時候，這種狀態，某種程度上，其實比反抗更讓人絕望。

Eccentricity,辦公室裏的每個人都有點怪癖，不管是喝酒，喫小餅乾，突然的怒氣，擺好的小貝殼，孤僻的人。在重複的工作中，在封閉的辦公室裏，似乎每個人都需要一點獨特的、個性的小癖好來反抗這種重複、乏味、疲憊。 Wall, wall!牆壁，厚壁障，如果說玻璃牆將人與人隔開，看見外邊的繁華，心靈的遠，那麼看不見的厚厚的牆，窗外的牆，怎麼不是一種囚禁呢，人在框裏！而bartleby選擇了這一種相對自由的牆內的生活，到被迫，因爲自己的古怪不被理解，自己的mildly拒絕不被接納而被迫趕入監獄的牆。 選擇不寫、不跑腿、不走、不喫、不說…說來奇怪，我們每個人都有這樣自我封閉被驅逐的可能。

美國作家Herman Melville 在兩部銷量成功的海上冒險小說後，創作了史詩級長篇小說《白鯨記》。《白鯨記》揉雜了對鯨魚的科學著述以及關於上帝、自然世界和存在主義的哲學思考。這部偉大的美國鉅作在1851年出版時卻遭評論界詬病，市場銷量低迷。接下來一年Melville的哥特式的心理小說《皮埃爾》依舊不能爲人理解，甚至有評論認爲Melville精神出了問題。《白鯨記》和《皮埃爾》，一部向外界（大自然）、另一部向內心探求生存意義的兩部美國文藝復興的文學裏程碑小說，在19世紀讓Melville的文學生涯陷入毀滅性的危機。因此，很多現代評論者認爲《抄寫員巴託比》是作者自傳式的小說，以巴託比的名義宣告自己拒絕做抄寫式地，重複寫娛樂性小說來贏取市場認可。 《巴託比：一個華爾街的故事》以十九世紀中期的美國從手工作坊式向大量機械生產轉型時期，而紐約華爾街正迅速發展爲美國的經濟貿易中心，集中代表着工業化生產，科技發展，同時意味着工商集團對個體意識的侵佔。 小說聚焦於華爾街的某法律事務所。事務所由老闆，三個謄寫員及一個十二歲的小勤雜工組成。 老闆，即敘事者，“我” 是唯一的執業律師。律所原有的僱員是兩個外號爲“火雞”和“尖嘴鉗”的抄寫員/謄寫員以及一個做雜工的、外號叫“薑餅”的十二歲男孩。因業務發展需要，“我”又僱了第三名抄寫員，巴託比。先出場的謄寫員，“火雞”與“尖嘴鉗”，彼此互補，分別在每天的上下午能夠高效工作。小男孩兒“薑餅”則負責跑腿，打掃以及伺候日間茶點。最後僱的第三個謄寫員，巴託比是小說的中心人物。 巴託比初時是個高質高量的抄寫員，直到有一天，老闆讓他審閱一份文件時，他說了一句百年後勞工罷工時還常引用的，印到T恤、杯子和布袋上的經典語句，“I prefer not to”。這句平和、不暴力的反抗恰好使老闆對他無計可施；不僅如此，這句如死魂靈般無力（“cadaverous”）的回應更引致老闆對自身的反問反省。 總結說來，事務所裏的所有僱員象徵着服務於資本階級的工具人。他們的稱呼，“火雞”、“尖嘴鉗”和“薑餅”，意味着老闆對他們的物化。年紀最長的，六十歲的，午飯過後就放飛的“火雞”代表已被系統消磨殆盡的過去的一代。十二歲的“薑餅”，正準備加入資本系統，而且從他爲了討好老闆而稱巴託比精神不正常這一點來看，他已被系統同化，代表資本社會未來的下一代。一老一少，消耗掉的以及尚要吸納的，都是以食物代稱。中間二十五歲的，不甘心做不機械抄寫範疇的工作，而經常越界攬專屬律師事務的“尖嘴鉗”，代表積極向上爬的資本社會的當前人羣，他的稱謂則是工具。唯一沒有外號的巴託比是醒悟的社會叛離者，拒絕任何老闆交付的，毫無自我個體、毫無創造性的工作。拒絕做工具人，只能一直留宿在辦公室的巴託比被辦公室的新租客告進監獄。他以絕食對資產社會做最後的抗議，死在名爲“tombs”（墳塋）的監獄裏。 這部小說最大的特點是它不僅用“不可依靠的敘述者”展開情節，讓讀者看到律所老闆單方面對底層僱員的心理；更突出的是“老闆“的話語千篇一律地句法繁複，用詞晦澀，甚至是帶專業行文的表達方式。能簡單明瞭的話絕不簡單明瞭地說，而用複雜暗誨的語言撐支凸顯起自己的地位身份。作者的意圖是以其人之言彰顯其人的自私、自以爲是、對僱員無法共情的心性，諷刺資產社會中上階層的僞善。 最後，翻譯大概是人工智能合成的吧。如果是，這就顯出人工智能對理解複雜語言的無能來了。

Herman Melville是一個超前於時代的美國作家，早在19世紀他就已經洞察到現代社會機械勞動對人的摧殘使人異化。《經濟學人》有個專欄叫Bartleby（某種英式幽默）。 小說以事務所老闆的視角敘述，巴託比是一個法律抄寫員，最開始是一個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努力工作的人“At first Bartleby did an extraordinary quantity of writing. As if long famishing for something to copy, he seemed to gorge himself on my documents. There was no pause for digestion. He ran a day and night line, copying by sun-light and by candle-light. I should have been quite delighted with his application, had he been cheerfully industrious. But he wrote on silently, palely, mechanically.”他日夜不停地寫下去，用日光和燭光抄寫。他默默地、蒼白地、機械地寫着。早晨第一個來，整天都在那兒，晚上最後一個走。他在事務所洗臉刷牙睡覺。 他逐漸覺醒了消極抵抗，"I would prefer not to." 是巴託比說得最多的話。他開始拒絕額外工作，拒絕成爲流水線的螺絲釘。結尾處我們得知他的身份:巴特比曾是華盛頓死信局的一名下屬職員，由於政府更迭，他突然被撤職。可他逐漸拒絕任何工作，也拒絕離開辦公室，被逮捕入獄最後絕食死在獄中，以死亡完成對社會的無聲控訴。

巴託比的消極反抗呈現出荒誕的神聖性，也帶着靈魂已死的悲劇性。 巴託比與局外人中默爾索的形象很接近，默爾索的荒誕帶有（被動）體驗的目的，但巴託比已退化成了麻木的肉體。面對那磚牆時巴託比是在想些什麼呢？《荒野之狼》中的磚牆是時代的印記，而巴託比面前那死氣沉沉的磚牆是他選擇的可接受的世界，巴託比的內心與磚牆一樣是停滯的。某天，巴託比決定慢慢安靜地死去，他的靈魂逐漸萎縮，只剩下一副麻木的肉體。這種麻木，亦或是淡然，是巴託比選擇反抗世界的方式。 巴託比的悲劇性比默爾索更突出，相較於默爾索，巴託比幾乎完全犧牲了自己作爲“人”的條件。他限制了自由，交流，思考乃至進食的能力，如果說“消極反抗”是以“消極”的程度作爲標準的，那麼巴託比則猶如荒誕英雄一般佇立着，他的反抗中帶有不可動搖的堅定，乃至怒火。這種神聖性是默爾索無法達到的。“I prefer not to” 是巴託比對世界的抗議。人世間一切價值盡數崩塌，他選擇孑然一身駐立在宇宙中，拋棄已死去的靈魂，以停滯作爲對世界的反抗，直至死亡。

N拋世代的中日韓青年們，只不過沒有主人公巴託比那種徹底放棄一切的勇氣吧。雖然現在的人們知道自己生活在一種被制度性和系統性剝削壓榨的社會里，但死亡恐懼和那一點殘存的對美好生活的期待，還是讓人們早出晚歸的努力活着，即便這種活着是以長年累月的長時間低薪酬的苟且，我們還是沒有勇氣如巴託比一樣放下世俗的一切。看英國工業革命和法國大革命時候的社會史，慢慢發現，在表象的科技進步社會繁榮背後，人們其實生活在一種巨大的社會退步裏，階層固化以及由此帶來的貧富差距加大，以及即便努力也很難階層躍升的情況，與曾經那個人們試圖打碎的舊世界何其相似。 無能爲力又怕死的人們，苟着吧！ 黃巢在這塊土地上來來回回很多次了，並不能改變什麼呢，一代一代人生活在一種因爲人性和制度缺陷帶來的循環裏，像個無限循環遊戲。

感覺裏面的Turkey和Nippers跟《局外人》裏的老人Salamano挺像的，都是任由自己被一些不明所以的情緒和習慣推着走...而Bartleby則是清醒又疏離的。書裏有一個形容他的詞印象很深：dead-wall reveries；我猜在他的"死牆式"的思緒裏面，他對生活—尤其是這種機械的現代職業生活，已經深感失望，所以對所有不是他本職範圍內的事情都會以一句坦率的"I prefer not to"來斷然拒絕(現在打工仔能有多少說“不”的權利呢...)。而到最後，這種無意義感已經徹底佔據了他，讓他完全失去了去做事的動力...

“請點評這本書吧！” “I would prefer not to.”

和《白鯨》完全不同的閱讀體驗，但同樣帶來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