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作人
今年十月值魯迅去世二十週年紀念,有些報刊來找到我,叫寫紀念文字,我既不好推辭,也實在覺得有點爲難。這個理由很是簡單明瞭的。因爲我以前所寫關於魯迅的文章,一律以報告事實爲主,而這事實乃是“事物”的一類,是硬性的存在,也是有限度的。我對報刊的同志們說,請大家原諒,寫不出什麼文章來,因爲我沒有寫文章的資本了。我寫那些舊文章的資本都是過去的事實,而那樣的資本卻有一定的限量,有如鈔票似的,我所有的一札有一定的數目,用掉一張便少一張,自己不可能來製造加添的。各位都諒解我的意思,但還是要叫我寫,我也不好再硬辭,只得答應下來,結果便是這幾篇文字。
真實自有千鈞之力,當記憶成爲唯一的素材,寫作便成了與時間的角力。那些關於青年時代的追憶,不是憑空想象的建構,而是對有限事實的忠實呈現。拒絕虛構的勇氣,恰恰體現了一種難得的誠實——知道什麼可以說,什麼必須保持沉默。在回望中保持克制,在敘述時守住邊界,這種態度本身就比任何華麗的故事更有價值。人們總想從過往尋找答案,但有時答案恰恰在於承認有些問題永遠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