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西
我又不抽菸,不喝酒,不喫燒烤、罐頭的食物,爲什麼長腫瘤呢? 世界上有無數令人害怕的事物,可誰來對你說不要怕? 麻醉藥生效的時候,我一點感覺也沒有,死亡就是那樣的麼?那麼,死亡也許是非常舒服的事情。如果一個人可以這樣離去,有什麼不好。 世間要是隻劃分宰與被宰,我還是選擇被宰。 但半個月後,我在電話中聽見阿堅的聲音,她並不長翅膀,頭上也沒有光環,她只是我同病的姊妹。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不要怕。 《哀悼乳房》是一部講述作者罹患乳癌,經過放射治療後抗癌成功的自傳體小說。敘事者以病人的身份,打破禁忌,描寫治療的過程,病人的日常,病後的種種反省,朋友的關懷支援。所謂“哀悼”,其實含有往者不諫,來者可追,而期望重生的意思。
在我上班的公司裏,我一共遇到過五起乳腺癌女性。一起在2000年前後,一位四十歲不到的女同事得了此病,當時家裏的孩子還小,經濟也不寬裕,所以還堅持每天來上班,公司也很照顧她,爲她安排了單獨的辦公室,工作安排也一切從簡,但即使如此,她跟病魔搏鬥了四五年後還是走了。 還有一起在2005年前後,一位結婚不久的女同事體檢出乳腺癌,好在發現及時,加上少年夫妻恩愛有加,果斷放棄生育。一直到現在,身體狀況很好,家裏養了一條名叫傑瑞的白色剛毛獵狐梗,還收編了三隻流浪貓。說起這隻狗也很有意思,有次同事剛在家給傑瑞洗完澡,也許是馬殺雞手法不專業,傑瑞一出門就跳進了小區的河道里,不得已,只能送去寵物店再洗一遍。 第三位發生在2020年前,快退休的中年女性,發現及時治療及時,康復治療後氣色很好,家裏養了一條茶色泰迪,出門時背在挎包裏,形影不離。 第四位也發生在2020年前,中年女性,發現時已有明顯痛感,但是治療及時,公司也很照顧,給她調換了一個同崗級非績效的崗位,前幾天遇到時還相互打招呼。 第五位也發生在2020年前,40多歲離異女性,治療後就一直修養在家,醫療期之後就辭職了。
當西西爲罹患癌症的乳房寫下“哀悼”二字時,她完成的遠不止一次疾病記錄,而是一場關於身體、自我與存在關係的哲學重構。在“不煙不酒”的自律與腫瘤的突襲之間,在手術刀的宰割與“被宰”的坦然之間,在個體的孤獨與病友一句“不要怕”的共鳴之間,《哀悼乳房》揭示了現代人面對疾病時最深刻的困境與超越:當社會慣於將健康簡化爲可控的“生活方式”,將疾病污名爲個人的“失敗”,我們該如何與身體必然的脆弱性、與命運純粹的隨機性達成和解? 我們的社會構建了一座健康主義的宏偉神殿,將身體奉上祭壇。 我們迷信食譜,計算步數,監控睡眠,彷彿肉身是一部可通過精準輸入獲得永恆運轉的機器。西西那句“我又不抽菸,不喝酒……爲什麼長腫瘤呢?”的詰問,輕輕推倒了這座神殿的一角。它迫使我們承認:在基因的彩票、環境的暗湧與純粹的概率面前,個人的“正確生活”所能掌控的,遠比我們願意相信的少得多。這種認知上的顛覆,比疾病本身更令人恐懼——它動搖了現代人賴以生存的“可控幻覺”。 疾病,尤其是附着於第二性徵器官的疾病,是對社會性身體的一次公開處決。 乳房從來不只是器官。它是母性的圖騰,是慾望的客體,是性別認同的鮮明旗幟。因此,“哀悼乳房”哀悼的,遠非一塊組織。它哀悼的是社會目光中那個完整的“女性”符號,哀悼的是親密關係中可能被改變的動力,哀悼的是自我形象中穩定的一角被迫坍塌。當一個女性面對乳房的失去,她所面對的,是文化腳本、性別政治與個人身份認同的三重危機。 現代醫療體系,本質上是一個將人“客體化”以實施拯救的悖論系統。 西西描述手術麻醉時聯想到死亡的舒適感,精準捕捉了這種悖論:爲了生存,你必須先交出對自己身體的全部主權,進入一種無意識的、任人宰割的狀態。她說“選擇被宰”,不是放棄,而是在絕對被動中一種清醒的、帶有反諷的接受。這種體驗,暴露了醫療過程中患者主體性的懸置——在技術救命的同時,個人的敘事、恐懼與尊嚴,如何不被冰冷的流程所淹沒? 真正的療愈,始於承認“哀悼”的合法性。 我們的文化鼓勵“戰勝病魔”的英雄敘事,卻鮮少允許人爲失去的健康、改變的身體、破碎的日常計劃進行公開的、緩慢的哀悼。西西的書寫,正是在進行一場莊重的哀悼儀式。她不僅記錄身體的創傷,更記錄心靈的震盪:對生命隨機性的敬畏,對存在脆弱性的體認,對人際關係網絡的重新評估。哀悼不是沉溺,而是清理廢墟的必要過程,是重建意義的前提。 疾病在剝離的同時,也意外地帶來一種深刻的聯結與“去蔽”。 當“同病的姊妹”說出“不要怕”,一種超越一切社會身份、基於純粹脆弱性的同盟就此建立。疾病剝離了世俗的外衣——你的職業、你的成就、你的社會角色——讓你以最原始的生命形態與他人相遇。這種聯結,是對抗醫療體系物化、對抗社會孤獨的強大力量。它讓我們看到,在技術的救贖之外,存在着一種更古老的救贖:基於共情的陪伴與見證。 最終,“哀悼”導向的不是悲情,而是一種更爲堅實、清醒的“重生”。 這不是回到患病前的“正常”,那已不可能。這是在承認失去、接納殘缺的基礎上,構建的一個新的自我與世界的契約。經歷過身體背叛的人,或許能更深刻地理解:自我並非一個堅固的靈魂堡壘,而是一個必須與這具脆弱、易變、終將衰敗的肉體不斷協商、和解的流動過程。生命的尊嚴,不在於永不生病或永葆完整,而在於即使帶着傷疤與缺失,依然能肯定自身存在的價值,並重新找到投入世界的姿勢。 《哀悼乳房》因此超越了一部疾病 memoir。它是一份關於如何在不確定中棲居,如何在失去後重建,以及如何在與死亡的照面中,更真摯地擁抱生命的沉思錄。它提醒每個健康的讀者:我們今日習以爲常的完整與安康,並非永恆的資產,而是暫時的饋贈。而對這份饋贈最好的回應,或許就是懷着西西般的清醒與勇氣,去生活——在身體這座既屬於我們,又終將背叛我們的聖殿裏,活出它此刻所能承載的全部深度與光輝。 📖延伸閱讀: 《疾病的隱喻》蘇珊·桑塔格 《當呼吸化爲空氣》保羅·卡拉尼什 《正午之魔》安德魯·所羅門 《活着》餘華 《恩寵與勇氣》肯·威爾伯 《創造中的身體》德魯西拉·康奈爾 《脆弱的生命》朱迪斯·巴特勒
第一次接觸西西的作品,不像讀書,像聊天和聽故事。能明顯感受到文字的流動,湧入眼睛,也會讀的讀的就走神,思緒漂浮。又覺得像一個科普類讀物,學習了關於乳腺癌各種各樣的知識。在理性接受的同時感受着主人公的經歷,情感上也有了呼應,很豐富的體驗。結尾處的插畫配合講述讓書本呈現的內容更有趣,我很喜歡。夜晚躺在牀上輾轉閱讀時思考着女性的辛苦、偉大、堅韌和不可消磨的意志。祝福女性。希望自己成長爲有力量的女性!
最喜歡《皮囊語言》這一篇。人只有在知道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生了病之後纔會開始注重健康,而正如西西在文章中所說,學校的教育重視大腦和精神勝過身體多得多,我細想了一下,我的中學時代,有時體育課都會被其他科老師霸佔,真是可悲,而我本人也重精神、輕物質,甚至引以爲豪,可這篇文章讓我醍醐灌頂、幡然醒悟。除去此篇,還有關於攝取營養的那些篇,如今看來,真是感受頗多。
讀完了西西的《哀悼乳房》。 她患乳腺癌時,正好50。母親85,有妹妹和弟弟相扶持。現在讀書,尤其是女作家的書,會特別留意她的年齡。會揣想一下,自己在這個年齡時,是什麼狀態。 五十歲的西西,任職教師,已退休,生活清貧。和母親、妹妹擠住在一套35平米大的房子裏。朋友很多,大多是文化圈裏的人。平時常聚在一起喝咖啡、品紅酒、看電影、聽音樂會……精神上很富足。 然而有一天,洗澡時,她在乳房上發現了硬塊。後來確診是乳腺癌早期。做手術切除乳房,化療過一段時間,戰戰兢兢地定期複檢。 化療後,身體逐漸衰弱。手術導致右邊麻木腫痛,睡覺時輾轉反側都是奢事。她練了太極,又練太極劍。偶爾還會去游泳,穿着花紋密集的泳衣,舢板擋着胸,防人看見異樣。依舊筆耕不輟,以此排解病痛。 她在家寫稿的桌子是一張圓凳,放在窄小的廚房裏,坐在小板凳上,一寫,便寫了數十年。 《哀悼乳房》裏,她對香港的街市、建築、餐館……如數家珍,一一道來。難怪說她是香港的記錄者、香港的女兒。她年輕時的好友亦舒,認爲經濟最爲重要,搏力賺錢,後移居溫哥華。兩人價值觀相異,後來再無來往。 這本書中,她記下了患癌治癌的經過。用書寫驅散死神籠罩在心間的陰影,可以說是一種自救的方式吧。勉力自救中,她也儘可能地想幫助到別人,那些同樣患癌的病人,如何診治如何療愈,會經受何種痛苦……像是一本乳腺癌指導手冊。爲了緩解痛苦,她也經常旁逸斜出,以密集的知識,甚至是數學來暫時忘卻當下的處境。 乳腺癌手術後,西西還活了三十多年,85歲時死於心臟衰竭。人總是要離開的,但她終於逃脫了癌的魔爪。
讀了好久好久,終於把西西的《哀悼乳房》讀完了。 這是一本乳癌患者的自傳書,一位我很喜歡的博主這個月在推薦這本書,使我瞭解到它。 “她們似乎失去了性別,卻成爲完整的人。”最開始吸引我的是這句話。 我存了好多條筆記,想要分享到朋友圈,因爲我偶然發現在我沒有發朋友圈的那幾年好多事情逐漸在我腦子裏模糊掉了,要說的話一定要記錄,否則一定會腐爛在記憶盒子裏。 西西在發現乳癌之前常常去游泳館游泳,女子換衣也沒有東西遮擋,設計師沒有了解過有些時候女子和女子也不方便坦誠相待,身體實在是太私密了。 西西在這本書裏有過太多的疑問和思考,隨後她又一一解答,我想她一定翻閱了無數的書籍,從西方病史到東方病史,從古希臘運動到中國古代的重文輕武,從女子青春期到女子衰老期。她還研究了各種各樣的食物給身體提供的能量,因爲去看中醫進而瞭解中華上下的中醫發展史。 她說如果有一天醫院裏也有正規的中醫科,讓需要看中醫的人不用再提心吊膽的尋覓各種江湖郎中,江湖郎中有技術高明卻無行醫資格證的,也有各種各樣的騙術。 西西女士,如您所願,現在中國的很多醫院都設立了中醫科,也有很多獨立的中醫院。 “這個月”說她不由感嘆作家就是作家,可以因爲一些小小的事情思維發散到這種地步並且爲此考證。 我剛讀的時候沒有體會到這句話,深入後卻發現就像她說的一樣,西西是一位思維發散極其厲害的作家。 西西說我們太重智慧總把軀體忽略了。 西西上醫院檢查的時候有許多的實習生用她的身體短暫的學習了一下,她說:“我也來實習認識我自己。” 西西把所有能夠留下人類影像的東西、觀察人類的東西叫做第三類眼睛,我們一直生活在眼睛的世界裏。 前段時間刷短視頻有一個很有意思的說法,說其實麻醉就跟死了一樣,不會動彈沒有思想,一切都掌握在麻醉師的手裏,麻醉師在這一刻是你真正的生命掌控者。 我當時聽到這個說法就想到西西寫的這句話:“麻醉的一小時,我生命中空白的一小時,沒有知覺沒有夢。” 她總在詢問女子經期使用了什麼衛生用品,由此說到自古以來女子都因爲這個不方便,也感嘆經濟發展越來越快,讓女性經期有了更多的便利。 只是可惜了,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衛生巾行業屢屢暴雷,我們反而更擔心了,經濟發展如此迅速的今天,我們還在不斷的排雷排雷… 我們更應該重視身體的健康,因爲與我們相依爲命的只有這副皮囊。 西西的觀點和最近的愛你老己梗有異曲同工之妙。 我一點都不覺得這個梗無聊,我們本來就應該在嘈雜的世界讓自己安靜下來,仔細聽聽身體的聲音。 身體說:不要讓自己太疲勞。
“哀悼”讓我本能地以爲這本書會很沉重和嚴肅,但是恰恰相反,文風是輕鬆幽默的,或許和作者西西本人非常樂觀並且充滿童真有關吧。癌症,在很多人印象中無可置疑是很可怕的詞,乳腺癌更是讓人諱莫如深。西西並沒有刻意渲染抗癌的艱難,而以病人的身份客觀記錄下有關乳腺癌的知識和治療經歷,又帶着文學性的思考感悟,既起到科普的作用讓讀者瞭解到真實的乳腺癌病人的日常,注意自己的身體健康的同時讓大家以更加寬容、友善的目光看待癌症患者,與此同時,她樂觀的態度和幽默的筆調又可以鼓勵到正在努力抗癌的病人,充滿力量。
人生何所求?求的不過是家人和自己健康平安幸福,但疾病總是那麼防不勝防。 看西西的作品總能感到她的思維真的很跳躍、發散,在生病之後如何面對疾病的恐懼,克服“病恥感”,積極進行治療,接受與病共存的餘生,細節中都看到了西西的樂觀。 如書中所寫的那樣,生一場病何妨不是一個重新認識你自己的機會,我們總是更重視精神靈魂上的富足和感受,時常忽視肉體給我們傳遞的信息。靈魂與肉體得到平衡才能真正瞭解自己。 無論是健康的人們還是與疾病相伴的人們,每個人都能做到就是把平凡的日子一天天過好,好好變老,就像西西說的:“生命是值得讚美的,活着,就有了可能。”
希臘德爾菲神殿門前銘刻了蘇格拉底的一句格言:“認識你自己。”這幾乎是所有患過重病的人的共同體悟——回顧病前的生活,與經受治療的自己共處,試圖在恢復中重生——林林總總繁多思緒,拉拉雜雜體會無數,這樣的每一個人都可以寫本關於“哀悼X X”的書。身體是原文,醫院是譯者,我們就是在長期不斷的誤讀和重譯裏獲益。 西西:“患癌症的人該努力好好地活着,凡遇禁忌,加以破除;凡遇病患,加以治療,病人和醫生合作,可以給醫學界鼓舞,也給其他患癌的人帶來希望。”
只有在身體開始發痛、發病後,纔開始意識到身體的存在,才重身體勝於一切,實在是無可奈何的重新“認識你自己”的過程。當我也有了這樣的體會,就格外需要依靠這樣懇切的紀實來扶起自己的軟弱。書寫自己的疾病和傷痕已經需要相當龐大的勇敢,更難能可貴的是並不怨艾、亦不自憐,確診之後漫長的陰霾也能寫的有聲有色,幾乎在彈指一揮間。儘管如此,在閱讀的過程中我還是數度落淚,無法抑制地回憶起在我童年時期,我最愛的親人與西西的相同經歷,而在之前的十幾年內我幾乎忘記。很遲到地在心裏無聲叩謝天下神靈她還好好地陪在我身邊,想象着她當年的心情與失去,回憶起她撫摸我骨折手術傷口的惋惜,這陰雲究竟籠罩了她多久,從前近乎無知的懵懂今天想來令我心驚。要愛惜自己的身體,要像愛惜自己的身體一樣愛惜你所愛的人。讀完,大概是這樣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