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色牆紙：吉爾曼女性小說選（果麥經典）

【黃色燈光下的裂口：關於《黃色牆紙》的真實與覺醒】 讀到後來，這本小書透出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冷。很多人把它歸類爲哥特小說，以爲嚇人的是鬼怪。其實最讓人戰慄的，是那道從外面鎖上的門，以及門內那個被精心佈置的規訓道場。 夏洛特·帕金斯·吉爾曼寫下這個故事是在1892年。半個世紀後波伏瓦才寫出《第二性》。吉爾曼用極其縝密的隱喻，把一個女人的絕境塞進了一間封閉的臥室。她準確預言了後世無數女性或者說所有弱者，都曾住過的那間囚室。 那間貼着黃色牆紙的屋子，根本就是一座結構性的監獄。 牆紙的黃，像腐敗的油脂和黴變的蛋殼，透着一種不容反抗的柔和暴力。她被身爲醫生的丈夫以愛之名、以治病爲由，關押在廢棄的育兒室裏。窗戶釘死，牀榻固定，連最微小的書寫慾望都被確診爲神經衰弱。 丈夫代表着絕對的權威與理性。在長期的精神圍剿下，她的語言被徹底撕裂，甚至被馴化到用第一人稱來記錄自己的崩潰，內心深處依舊覺得是自己不夠順從。 等到她在錯亂中看見牆紙背後有女人在拼命爬行，試圖掙脫紋理的絞殺時，那面牆已經成了一面鏡子。幻覺，不過是精神裂開後滲出的真相。她開始在深夜裏一點點摳挖、撕扯那些牆紙。這根本無關瘋癲，這是一個長期被系統壓榨到窒息的人，在下潛到極度絕望後，所完成的最絕厲的清醒與反抗。 這段描寫拽出了我極其具象的記憶。 高中時家裏貼牆紙，滿屋子凌亂無處落腳。我隨口抱怨了兩句沒地方寫作業，換來的是父親暴怒下抄起拖鞋的抽打。我本能地架起雙臂擋住了那一下。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向絕對權威說不。沒講任何道理，只是在一堵貼着粉色牆紙的牆壁前，完成了我的第一次抗命。 多年後，我的住處再也沒出現過任何牆紙。那些花紋密集、色調溫吞的工業製品，本質上就是一種掩蓋和封閉，用來防備任何形式的越獄。現在我只留四面大白牆，越乾淨越好。我寧肯面對一片虛無的白，也絕不回到那個打着爲你好、卻隨時準備掐滅你聲音的逼仄空間。 這些年，我常聽到你想太多這句話被精準地砸在女人身上。當她們試圖表達真實的感受，這四個字就會像關燈一樣，啪的一聲，把剛亮起的光掐滅。 她們被強行按回系統分配的合適位置，連反問一句爲什麼都成了僭越。如果一個人必須閹割掉大部分的感受力，保持對周遭的麻木才能被允許存活，那這個世界原本的設定，到底荒謬到了什麼地步？ 我未曾經歷過書中那種性別的圍剿，但我清楚自己身上那層牆紙的觸感。那上面有原生家庭剝落的碎屑，粗糙、剌手。所以我懂那個女人指甲扣進黃色牆紙時的遲疑與決絕。那根本不是幻聽幻視，那是她與困住自己的結界，發生的最真實的物理碰撞。 人類的痛苦並不完全相通，但我們依然可以站在同一個裂口前，凝視深淵。 之前寫波伏瓦自傳書評時，我提過一句“覺不覺醒沒關係”，本意是想給那些身陷泥濘、暫時無力掙脫的人留一條喘息的生路，卻引來幾位自詡“女性主義者”的撻伐、圍剿。 這很荒唐。當一種主義急於拉人站隊、容不下半點雜音時，它就已經淪爲了新的規訓。真正的清醒，從不靠統一口徑的口號來壯膽。 昨夜我在黃色的落地燈下翻完這本小書。窗外鄰居車庫的感應燈長明不滅。我突然覺得，世上有些光，從來都不是爲了引路，它只是負責照亮那盤你永遠逃不出的殘局。就像那位九十歲的鄰居，終將在那座房子裏，日復一日地完成他的衰老。 如果百年前那個在牆紙下匍匐的女人活到今天，她大概會發現：這世界的底層邏輯依舊幽閉，龐大的機器依然在精密地吞噬着個人的意志。但好在，牆上已經有了裂縫。只要還會覺得疼，就證明靈魂還沒有死透。 那股想要破牆而出的念頭，暗流湧動，從未熄滅。 重發。2025.07.19閱畢

是好看的短篇集，很先鋒的女權作者。成書於1892年，一百多年後的今天看來也毫不過時（所以我覺得給男作家洗地，說他們有年代侷限還是有些太狡辯了，如果同時期女作者已經有人能寫出這樣的文學，那麼說明那個年代是有不可掩埋的性別意識的，以後要對同時期的男作家更嚴格地評論）。 很好讀的短篇集，吉爾曼描繪得生活場景很寫實，最喜歡裏面的《三個感恩節》《可憐的姨媽》和《當我還是女巫時》，在當時結婚是一種大部分女性無法抗爭的前提下，仍然有女性在以自身抗爭婚姻制度的荒謬，揭穿男人虛假的謊言。尤其是《三個感恩節》裏的莫里森太太，周圍可謂羣狼環伺，企圖賣掉她的私宅、讓她過去繼續履行下一代的母職責任的兒女，還施捨似的在給她的信裏寫“附上路費”；故意給她房子辦抵押貸款的鄰居，用她還不不起本金來威脅莫里森太太嫁給他，圖窮匕見面露兇光；莫里森太太的抵抗是發揮自己的社交天賦，把一棟大房子變成了一個女性俱樂部，通過向會員收集實惠的會員費，提供一個供女性逃離家庭瑣事、可以喝茶聊天、交流藝術的俱樂部；通過經營女性俱樂部，莫里森太太還清了房子的抵押款，還給她的孩子寄了一封信——“歡迎來我這裏過感恩節，附上路費。” 從另一個角度說，這本書帶有一定的美化或者說顯化的色彩，我覺得是吉爾曼想要在當時的年代背景下讓婚姻裏的陷阱更加明顯，她筆下的男角色都壞得很淺顯，屬於燕國地圖很短的反派，但其實現實生活中陷阱並不是如此顯而易見的，而是另一種潛移默化的，甚至溫和有禮地將你所有的主動性剝奪。因此在文學中意識到制度的不足是一回事，能夠更真實地面對生活是另一回事。 另外一篇《做出改變》裏提到了一位結婚前是音樂家的母親形象，第一次聽到有人提出“對有音樂天賦的人來說嬰兒的啼哭可能更是一種折磨”，這個觀點讓人印象深刻。創造性一定程度上也意味着對環境的高感知力，這樣的人陷於家庭瑣事之後與外界的“斷裂感”相對也會更加強烈。結合最近壹壹在羣裏開辦的女性古典樂版塊，我也更加理解了爲何女性藝術家的處境是如此艱難。 所以我纔對一些所謂的女權理中客更加憤怒，承認女性的處境是第一步，而不是所謂的“我不覺得”就可以掩飾過去的。上千年來累積的壓迫怎麼會隨着時間而稀釋，社會的進步一定伴隨着抗爭，你對女權和稀泥，那就是拉偏架。粉飾太平什麼也不會得到（或許能得到自己內心的片刻安寧吧）。 《當我還是女巫時》這篇讓我想到去年網絡上很火的一句——當女性可以當衆說話，她就不會只說自己。用這一篇來當作收尾也是很妙的，吉爾曼筆下的人物獲得了超能力，可以心想事成，她許願動物不再受苦、不講理的蠻橫之人應該遭到他們應得的報復。而這個故事的結局是：她許願每個女性都能走出家門，投入生活、工作和幸福中！她的魔法失靈了。這也告訴我們，空想無用，爭取權益要靠實打實地鬥爭。

夏洛特·珀金斯·吉爾曼的筆， 是爲那些被噤聲的女人而生的。 她寫被困在壁紙花紋裏的妻子， 寫只能在夢中“變成男人” 才能上街的婦人， 寫那位終於當上女巫、 才得以行使小小正義的姨媽。 這些寫於百年前的故事， 至今讀來仍覺鋒利 不是因爲控訴多麼激烈， 而是那些沉默、妥協與自我懷疑， 至今仍在我們的血脈裏隱隱作痛。 吉爾曼不是憤怒的鬥士， 她是清醒的敲鐘人。 她用最樸素的故事， 爲一代代女人認出彼此、認出自己， 提供了最初的暗號。 寫作是她的越獄， 也爲後來者鑿開了一扇窗。 她的文字樸素卻有千鈞之力。 在這些故事裏， 女人的順從是僞裝的反抗， 瘋狂是最後的清醒。 她先於時代半個世紀， 就讓伍爾夫和波伏瓦將要面對的命題， 在文學中發出最初的吶喊。 最深的束縛， 從來不是牆紙的花紋， 而是看不見它的存在。

“我可以嗎？我能做到嗎？” 最近狀態不好，不到八萬字的書籍愣是讀了十天，打下這些字的時候身體也是冰冷的，頭暈銜着脖骨的痛讀完了早期女性先鋒作品《黃色牆紙》。 先說一下我自己的感受，我最有感觸的只有兩篇，第一篇就是《黃色牆紙》同名章節，另一篇是《My Poor Aunt可憐的姨媽》，其他的文章讀來有點難受（更多是難讀下去）。 讀到後面我才意識到這本書距離我們已經快一百四十年了，女權運動和女權意識原來早早在歐美就有了變動，從一名女性的意識覺醒，再到幫扶其他女性（這一點在《可憐的姨媽》當中尤爲明顯），可以看出girls help girls的終極理念。但一個女人想要在舊時代裏闖出來談何容易，她需要對抗的是千八百年已經形成的父權和社會風氣，比如原文那句“婚姻是女人最大的事業”，在不婚主義的女性對面，佈置是男性，更多的有被“婚姻思想”嚴格裹束的已婚女人，規則一旦成立，規則不可打敗。所以可怕的姨媽被“噴”的狗血淋頭。 那是一百年前女人的夢嗎？我認爲是的。一個女人，她需要的首先是作爲人的主體性，她需要的是身爲人，在和另一性別生存在同一廣域藍天下的平等平權。除此之外，她需要有錢、有空間、有思想、有底氣，她的能力和思想無疑是被塑造的，但被塑造的方向往往取決於那個獨立女性自己。 我納罕這本書的間隔之久是因爲，它似乎超前，但現在仍在滯後。 再來說說我最喜歡的第一篇吧，《黃色牆紙》講了一對夫妻，約翰搞了個什麼休息療法（後面才知道這是吉爾曼的靈感來源），對妻子也挺好的但又控制慾，不讓她寫作工作見別人，只能呆在房間裏面或者在花園散步，女主人公在房間裏看到黃色牆紙感覺很醜陋很壓抑，幻視牆紙裏有個女人在爬行彷彿在求救，然後她就瘋狂寫日記，嘶牆紙想要救那個女人，最後約翰昏了過去，她也瘋了。 這個故事內涵就是父權社會關押女性，女性通過撕掉黃色牆紙來反抗，隱喻部分i like it. 後面的故事太短、或者說結局太倉促了，好幾個女性朋友給我發消息問我每一篇故事具體講了什麼、傳達了什麼，我看的也有點頭疼，後面幾個故事還算易懂，作爲收尾的女巫故事很贊。有各種身份的女士、各種職業、各種處境的女士站起來，寫經濟獨立、空間獨立、思想獨立，作爲口號都挺好的。 （全文完）

讀完《黃色牆紙》突然發現： 上個世紀很多外國文學，調性真的高度相似。 和之前看的《蛇結》質感特別像： 文字冗長絮叨，全篇側重人物內心刻畫，劇情平淡無起伏，通篇都是壓抑內耗、情緒拉扯，整本書氛圍沉悶壓抑，完全沒有一點精氣神。 慢慢也想明白了，這類作家，大多長期被情緒和心理問題裹挾。 只有真正親身熬過精神內耗、情緒撕裂、長期壓抑與偏執的人， 才能把人性的扭曲、妄想、自私、控制慾，那些隱祕又陰暗的心理，刻畫得這麼細膩又刺骨。 好奇去查了作者背景，果然如此。 這本書誕生於130多年前，極度男權至上的時代， 卻早早把女性覺醒的內核講得通透又清醒： 精神獨立、經濟獨立，永遠不要把人生依附在別人身上，更不要弄丟自我、放棄自身價值。 書裏幾個故事，後勁很足： ▫️深陷產後抑鬱的女作家 不被丈夫理解，被強行禁錮生活、禁止寫作，長期不被看見、不被共情，一步步被逼到精神崩塌。撕碎黃色牆紙的瞬間，是長期被壓抑、被否定之後，最絕望的無聲反抗。 ▫️人間清醒的獨居寡婦 丈夫離世後，面對子女算計遺產、只想一味索取，她冷靜又颯爽。 手握財產主動權，一輩子靠自己積攢底氣，合理分配遺產，堅決不做子女的免費保姆。前半生奉獻家庭，後半生只爲自己而活，周遊列國，自在隨心。 ▫️遭遇丈夫出軌的貴族夫人 面對丈夫和傭人出軌生子，沒有哭鬧妥協，也沒有委屈隱忍。 果斷選擇離開窒息的家庭，帶着傭人與孩子獨立生活，靠自己好好過日子。即便丈夫回頭找尋，也始終從容冷靜，守住自己的尊嚴與底氣。 這些放在現在依舊戳人、不過時的觀念， 在1892年那個女性被束縛、被規訓的年代，格外難得。 在全員要求女性順從、隱忍、依附的大環境下， 作者敢於撕開現實、書寫女性覺醒與反抗， 需要極大的勇氣，也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單是這份超前的思想和清醒，就值得被好好讀懂與記住

本書寫的是100多年前女性的自我覺醒的故事，在那個年代，能發出這樣的聲音，確實需要巨大的勇氣。 願每位女性都不只有家庭的溫馨和幸福，還能走出家門，體驗工作或喜歡的事業的快樂。 世界是你的世界，你有權爲自己做主。

買來放在桌上的書架許久，但是真正拿起來讀，還是在我真的被父母強行關進去精神病院的時候——十天前。在那天附近，我經常抗爭家裏的不公平，他們對我弟弟是一個寬鬆的標準，對我則是另一個嚴厲且無視我情緒和話語的標準，把我所有的想法和行爲還有情緒解讀爲最淺顯的“故意想鬧事，沒喫藥”。然後有一天就祕密聯絡了我舅舅，衝進我房間把我綁架，塞進了精神病院，這種事情已經發生第三次了，我都有點習慣了，可是防不勝防，他們會用虛假關心來包裝這個突然襲擊，然後再打着爲我好的名號，讓我去和主治醫生解釋前因後果，於是往往主治醫生就會覺得我不懂父母的苦心，就把我留下來。 拘束一個沒有攻擊性的徹底失望的人？還要告訴她：給你四肢鎖牀上是爲了保護你，這叫保護性拘束，防止你滾下牀。 真是聽了令人想笑，第二天我勉強解開了單邊手腳的拘束，我就讓我媽帶我的書和筆還有本子來給我看，書是我挑選的，我主要就選了《黃色牆紙》，另外兩本是法醫秦明的書，我是爲了看點屍體發泄一下我的報復欲。 然後，就真的被黃色牆紙所拯救了。它第一篇讓我反覆看了幾遍，每次都在驚歎，爲什麼一個醜陋破敗的牆紙，能讓一個長期被壓抑痛苦的病人看出那麼多流光溢彩的東西，有牢籠，有苔蘚，有各種抽象的景色，又有着具象的生物，最重要的是裏面關着一個女人。 裏面是一個女人在牆紙坐牢，外面是一個女人在病房坐牢，再外面是我在精神病院坐牢，再外面也有千千萬萬的女人在被壓抑着，在坐牢吧？ 這篇故事的結尾恰好是女人破開牢房，病人的女士瘋了，同樣獲得了新生，雖然是以一個非常規的模式，而我讀完這篇，居然有一種被救贖的感覺，爲什麼要忍耐壓抑？瘋了就瘋了，早點瘋就早點解脫呢，真當女人是忍者神龜嗎？不可能，擁有韌勁和抗壓能力不是一直被人無視痛苦的理由，這是一種下犯上。 最後把這本書看完了，看得很快，看完我也有感而發寫了一篇姐妹版文章，當時是用醜醜的字寫在我的筆記本里，現在我要轉移到這裏。 《藍色壁畫》（是的，只是標題對稱） 一進宮這個精神病院時，我的狀態很嚴重，幾乎無法與人對話。那次也是因爲我爸爸的一個舉動，導致我以爲我一直在被人監視，那種噁心和壓力的感覺讓我很快崩潰了。我在家裏三天不喫不喝躺在牀上試圖把自己餓死，沒餓死倒是把父母嚇得像見鬼了一樣，他們恐懼地找來了警察，把我送進了這個精神病院。那會依舊是熟悉的無視治療法，也只有書，飯也不好喫，過了二十天左右在臨出院的時候終於拿到手機，於是我拍了一張護士總站大廳的牆壁上，一個抱着地球的藍色背景的玉桂狗，併發了朋友圈：好可愛。 可愛的到底是誰？是毫無怨言的我罷。 當年我和護士長誠懇地說謝謝，人家接受的理所當然，這次又沒有任何檢查便把我塞進去住院了，護士長明明記得我，也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但是她完全把我當一個老病人對待了，絲毫不覺得我是正常人。我表示：你讓我很失望。她聽了笑了，一邊笑一邊往門口和同伴走，還像在嘲笑一般說“她說我讓她很失望咧”。 所以，我其實也有底，這醫院以後要常來，已經成爲一個威脅方式了，解決辦法也不少，染色，徹底的和他們變得一樣，虛僞，不擔責，遇到錢習慣的就絕對選錢。 還有就是跑的遠遠的，只管問他們要錢，不管也不過問他們其他的任何事。 跑遠了唯一要牽掛的只有錢，那是一根線，一根可以勒死人的線。像我幾年前一個人在上海時，無時無刻都想擺脫的東西，那會每天我只能拿到200甚至100，我爸爸怕我亂花錢，可是這樣的一點點擠出來的錢，讓我都不敢出賓館門，所有的精力都被吸乾，那根線扼住我的喉嚨，又困住他們的四肢。 那會我至少真的自由了許久，因爲是一個人，又痛苦了一段時間，因爲錢只能有一個來源就是通過他們。而在此醫院，唯有壓抑帶來的枯燥和痛苦。 我的思想和我的人一直被上海所尊重，而這裏截然相反，沒把我當人，自然也無需尊重。一切欺騙，糊弄，倒打一耙，在這裏都變得合理起來。我頭暈，反胃，因爲這兒醫生的靈魂一片污濁。再一眼看向壁畫時，它已經被挪了位置，被放到一面病患做的手工還有畫作的牆壁上。我才知道這個玉桂狗不是原創作品，因爲邊上還有一個玉桂狗，長得又普通，又不可愛，一眼就看出來兩個都是照着畫布本來就在的線稿描圖填色的。 於是我連一開始的那一張也無法再喜歡了。

黃色牆紙，是吉爾曼最鋒利的溫柔這是一本閱讀體驗很流暢的小說集。或許是吉爾曼社會活動家的身份，集子裏的大部分短篇共享同一個劇本：女主角沉默地承受壓迫，發現端倪，爆發，然後一個轉折出現，問題解決。《三個感恩節》的莫里森夫人靠開辦女性俱樂部還清了貸款；《鄉村小木屋》恐婚女遇到了完美丈夫；《轉身》太太和女僕的女性同盟；《可憐的姨媽》天降姨媽開出八百美元年薪……這些結尾太舞臺劇了，彷彿故事落幕之後，書中女性立刻就會站在聚光燈下，面向觀衆鞠躬謝幕。 作爲終身奔走的女性社會活動家，這些圓滿，是吉爾曼爲女性困境開出的藥方。在《美國女權運動史》這本書裏，評價吉爾曼是婦女經濟獨立的堅定倡導者。這是她畢生都在論證的鐵律：經濟獨立是女性解放的前提。這個鐵律在她的小說中，化作了清晰的敘事規律。她用一個個故事證明：女性進入公共領域是可行的、有益的。女性奪取經濟權，不僅不會破壞家庭，反而會讓全家受益。 於是吉爾曼的小說總是以“燈光亮起”作爲結尾。就像《做出改變》的最後一段：在城市和鄉間擁有兩套房產，丈夫示愛，孩子竊喜，妻子重新煥發青春。在舞臺聚光燈的照射下，他們組成了一個完美的中產家庭。吉爾曼的目的是通過最安全的敘事，消解社會對新女性的恐懼。 也因爲這樣，在她筆下大部分覺醒並破局的女性，是已經擁有經濟資本或職業身份的年長富裕女性；而年輕女性與無產階級女性，則處於被救助、被帶出困境的位置。因爲在這個理論裏，經濟基礎決定覺醒可能，沒有物質託底的普通年輕女性，在吉爾曼看來或許不具備覺醒的條件。 這樣的安排暴露了吉爾曼作爲第一次女性運動理論家的侷限，她筆下的女性同盟，本質上是資產階級女性對無產階級女性的拯救。是一種自上而下的改良派主張。 唯獨《黃色牆紙》不一樣，這個短篇從吉爾曼小說的敘事模式中溢了出來。它的痛苦，超出了吉爾曼作爲社會活動家構想的方案所能解釋的範疇。 無名的女主是一位產後神經衰弱的母親，她的丈夫約翰是一名醫生，以療養爲名，將女主安置在鄉間別墅頂樓的育兒室。她被禁止寫作、思考、社交，每天只能躺在貼着破舊黃色牆紙的房間裏。 在日復一日的囚禁中，育兒室的牆紙漸漸侵佔了女主的全部精神。她偷偷提筆寫作，在她的文字裏，那些圖案幻化成倒掛着盯着人看的眼睛，翻湧纏繞的海藻，無窮無盡的傘菌。nax沒完沒了的怪誕圖案似乎圍繞着同一個中心點，然後以同樣狂亂的姿態向四面八方衝去。 囚禁越久，牆紙的圖案、顏色、氣味，讓她愈加執念。她漸漸看見牆紙後面有一個爬行的女人，“就像一個女人彎腰低頭，在那圖案後面爬來爬去……她一直在試圖爬過去。但是沒人能穿越那個圖案——它勒得太緊了。我想這就是爲什麼它上面有那麼多腦袋。它們爬過去，圖案就勒住它們，把它們顛倒過來，讓它們的眼睛變白！” 離開的前夜，女主終於撕下了牆紙，此刻的她已然分不清現實與幻覺，“我想，夜幕降臨後我還是不得不回到那圖案後面去，這可太難了！能從那裏出來，在這個大房間裏隨心所欲地爬來爬去，真是太愜意了！” 她從暈倒的丈夫身上爬過去，宣告"我終於出來了"。 在這裏，吉爾曼不再輸出預設好的社會方案，而是直面壓迫本身帶來的精神毀滅，於是我們看到堪稱恐怖的一幕，密室之中，一個女人破碎又決絕的爬出。 這個短篇更因爲吉爾曼自身的經歷，而變得真實。 她曾在《Why I Wrote "The Yellow Wallpaper"》這篇文章裏交代了寫作背景：她在 1887 年接受醫生的"休息療法"，被要求"儘可能地過家庭生活"、"每天只有兩小時智力活動"、"此生永不得再碰筆、刷子、鉛筆"。她服從了三個月，結果卻是"接近精神徹底崩潰的邊緣，以至於我能看見邊緣的另一側"。 她違抗醫囑重新開始工作，並"本着這份劫後餘生的喜悅"寫了《黃色牆紙》，還寄了一冊給那位差點把她逼瘋的醫生，但是對方從未回覆。 小說裏禁止寫作、禁止思考的種種要求，全部來自吉爾曼的親身遭遇。故事裏那帶着精神窒息感的爬行，吉爾曼在自傳裏回憶，因爲她的“治癒”不斷加入了她女兒凱瑟琳的陪伴，她“做了一個破布嬰兒，掛在門把手上玩耍。我會鑽進偏僻的壁櫥和牀底，躲避那種深沉痛苦的壓力。” 當然了，黃色牆紙的污染性和危險性是吉爾曼對自身經歷的大膽加工，現實中的她，從未對壁畫裝飾產生幻覺。所有荒誕扭曲的意象，都是她爲詮釋女性精神禁錮所做的藝術創作。正因如此，牆紙的污染性才令人毛骨悚然，又令人無法否認，它是假的，但它的經歷是真的。 吉爾曼用自己的原始體驗讓無名的女主說出“我終於出來了”，這句話從社會視角看是瘋話，但從她自己的視角看，她確實出來了。她不再受丈夫的約束，不再假裝自己是正常人。她從一個被治癒的女人，成爲了一個無法被規訓的女人。 所以是的，從舊世界的標準看，她瘋了。但從新世界的標準看，她可能比任何人都清醒。 對比吉爾曼其他的解決問題式的小說，這一篇毫無疑問是失敗的，女主從牢籠中爬出來了，但是她瘋了。這算什麼勝利？可這恰恰是小說的力量所在：它拒絕假裝美好、拒絕妥善解決。 本來我認爲這或許是吉爾曼本人已經窺見，卻作爲社會活動家不得不拒絕的一種可能。但是後來我想到她那篇《Why I Wrote "The Yellow Wallpaper"》的最後一段。 Many years later I was told that the great specialist had admitted to friends of his that he had altered his treatment of neurasthenia since reading The Yellow Wallpaper. It was not intended to drive people crazy, but to save people from being driven crazy, and it worked. 多年以後我聽說，那位權威專科醫生曾向友人坦言，在讀過《黃色牆紙》之後，他改變了自己治療神經衰弱的方案。這篇作品本意不是要把人逼瘋，而是要拯救那些快要被逼瘋的人，而它確實做到了。 文章裏她還提到一個具體案例：這本小書拯救了一位女性免於相似的命運，它把她的家人嚇得夠嗆，於是他們讓她恢復正常活動，她康復了。 這就是爲什麼吉爾曼有底氣說"it worked"（它奏效了），既指那位醫生後來改變了神經衰弱的治療方法，也指這篇小說真的救過人。 從這篇文章裏，我發現了它的希望，不在小說裏，而在故事外。小說沒有在文本里給出圓滿的結局，卻在現實中促成了真實的改變。 或許這就是吉爾曼作爲社會活動家的本能，即使直面精神的毀滅，也能寫出超越時代的精神寓言。

基本上只喜歡同名篇，是屬於女性的心理恐怖敘事，一步步以“正常”和“關懷”來否定掉女主分明切身體會到的冷漠和無力，無視掉女主的求救信號並且“好心”地將她推入深淵，讀者可以旁觀到女主是怎樣一步一步在黃色牆紙內外陷入譫妄並且面目逐漸模糊瘋狂，寫得絲絲入扣氛圍悚然，歇斯底里是那時的我們的宿命。 其餘的很多都是女性主義爽文，又因爲經過時代變遷，有許多主題是我同溫層裏幾乎成爲約定俗成的“共識”，因此也就少了許多或許本可以有的驚喜和共鳴。短篇小說是寫結果而非過程的藝術，其結果之大快人心是因爲作者在其中精心預設了許多理想的前提條件，讀完反而給我帶來了空虛感，一是因爲這種精心預設迴避了現實的諸多困境讓人以爲“只要做到這樣就能成功活出自己”，而人一旦簡化困難，就會反向開始責備自己；二是因爲人物形象爲了符合女性獨立的範本要求而磨損了其立體性和真實性，舉例《遺孀的力量》，我們看到一個在丈夫葬禮上面色紅潤的女人、一個對孩子們的冷漠算計心知肚明的女人，她沒有難過，沒有哀愁，沒有遺憾，只有對自己解脫和勝利的喜悅，但這份喜悅因爲缺少了內心掙扎的力量而顯得單薄，社會壓力一定逼迫過她要愛要奉獻，她是怎樣經過痛苦的思考而涅槃的呢，如果作者在主角面對孩子時多加一筆她眼神中的悲憫，這悲憫可以指代許許多多含義，我或許會更加沉浸。 比起寫什麼，我越發注重作者怎麼寫，情感不受技巧的約束和放大的話，可能就像樂章不顧樂理而成爲噪音。

作品集選了11篇夏洛特吉爾曼的小說，總得來說能非常直接地感受到她的性別意識，尤其是對男性的諷刺。雖然講的大多是婚姻中的故事，但（應該在歷史中的很長時間都）給了這些故事不同的敘事。原配沒有打小三、喪偶的妻子沒有再婚、喪偶的母親沒有和兒女一起生活。也許是時代在第一波女權運動期間，中間的許多個故事都是有關女性的職業選擇、工作的權利的。也有時代侷限性吧，比如原有不少以婚姻幸福爲結局的，也有暗示“平等”、暗示男性受到的不平等的（從她的《她鄉》也能看出這個取向）。總得來說是值得去了解一下的女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