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愛爾蘭]詹姆斯·喬伊斯
詹姆斯·喬伊斯(James Joyce,1882—1941)的短篇小說集,也是20世紀整個西方文學裏最著名的短篇小說集。 十五個故事,像十五個冰冷切片,刺透愛爾蘭的庸常與癱瘓,寫盡了都柏林被困住的普通人。
靈堂前的蠟燭和聖水,渡口上喧嚷的人羣,死氣沉沉的巷子和對望的灰房子,昏暗的樓梯間,高而狹窄的窗戶,窺視。 Corley掌心的金幣,跑出怪人視線的Dillon,孩子們的歡笑聲和Maria的黏土,歌唱,幸福,Eveline蒼白的臉,妥協。 敷衍的悼詞,Gabriel狂熱的致辭,影子,大雪,冷空氣。 感冒,閒言碎語,無頭蒼蠅。 一章又一章不同的主人公們,混亂又沉悶,庸常而癱瘓。 所有故事移步換景,卻都千篇一律。都柏林的大雪最終埋葬了它們,upon all the living and the dead,無一倖免。
講真,一聽到喬伊斯、經典文學,很多人直接勸退。 但這本《都柏林人》,一點不裝,不晦澀。 就是15個很短、很扎心、很現實的小故事。 寫的全是: 想做點什麼,又不敢; 想離開,又捨不得; 明明很孤獨,卻在人羣裏假裝沒事; 年輕時一腔熱血,後來慢慢被生活磨平。 沒有狗血,沒有大道理, 就是把普通人的無奈、猶豫、麻木,輕輕扒開給你看。 可能讀着讀着就會突然愣住: 這不就是我嗎? 這不就是我身邊的人嗎? 它不灌雞湯,不安慰人, 但會讓人突然看懂: 原來很多情緒、很多妥協, 早一百年前就有人寫透了。 最後一篇《死者》,結尾那段雪,看完真的會 quiet down。 不是難過,是突然清醒。 如果你偶爾覺得: 生活好像也就那樣,有點沒勁,有點迷茫, 這本真的可以翻一翻。 讓我們一起照見自己。
“雪覆蓋了整個愛爾蘭,也覆蓋了每個都柏林人的心。
庸常與癱瘓 幾年前在去都柏林旅遊前,匆匆讀了《都柏林人》,關注點全在都柏林的景點上,而對“人”的理解卻淺之又淺。今年因爲溫哥華圖書館即將共讀本書,再次閱讀,選了英文版。(其實難度還是挺大的,需要慢讀細思)。 本書的介紹簡短又精確:十五個故事,像十五個冰冷切片,刺透愛爾蘭的庸常與癱瘓,寫盡了都柏林被困住的普通人。 《The Sisters》 姐妹們 小說的一開頭,就點名了文章的核心。(這也是喬伊斯寫作的特點,差不多每一篇的第一句話或最後一句話就是整篇故事的眼)。跟隨這個核心,我們可以窺見喬伊斯到底想要說什麼: Every night as I gazed up at the window I said softly to myself the word paralysis. It had always sounded strangely in my ears, like the word gnomon in the Euclid and the word simony in the Catechism. 這個核心就是,paralysis,即癱瘓。癱瘓不僅僅是這篇的主題,更是整個都柏林人小說集的主題。 跟隨孩子的視角,我們以爲神父的癱瘓是由某類疾病所造成,而實際上最後通過姑媽與兩位照料神父的老嫗,我們知道了神父真正的死因,不是物理上的癱瘓,而是心理上的癱瘓。或者說是心理上的癱瘓引起身體癱瘓導致死亡。 "He was too scrupulous always," she said. "The duties of the priesthood was too much for him. And then his life was, you might say, crossed." 借用Eliza的話,神父的職責對於“他”來說太過於沉重了。神父在打碎聖盃後瘋了嗎?沒有,因爲從“我”的敘述來看,神父還能很好的交流。但是神父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因爲自己犯下了很大的錯誤(在他的眼中)。神父死的時候安詳嗎?不安詳,雖然給他擦身體的人覺得他走的很平靜,但是從“我”的視角看,死後的神父面容是嚴肅而痛苦的。神父不知道用什麼能夠“贖罪”,所以他是鬱鬱而終。在神父的宗教信仰裏,絕對的上帝是無法寬恕自己的行爲的,所以他只能通過“死亡”進行逃避。然而神父畢竟是成年人,日常生活的理性還是能夠保持的,所以他才能和小孩自然的對話。但是在自己的信仰裏,在上帝面前,自己還是個孩子,所以我能夠體會神父在打碎了聖盃後的心情,就如同我當時將籃球踢到那個小孩頭上的心情一樣,無法想象出能有何種方法去解決問題,沒有任何行爲能夠贖罪。 She stopped suddenly as if to listen. I too listened; but there was no sound in the house: and I knew that the old priest was lying still in his coffin as we had seen him, solemn and truculent in death, an idle chalice on his breast. 然而這一切的一切,在他人的眼中,就如同這個“無用”的聖盃一樣,無非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多麼荒謬,多麼諷刺。 這篇小說中,喬伊斯大量運用了意想不到的對比手法。神父死了,而“我”在看完訃告後覺得天氣非常的“自由”。神父的棺材周圍理應是環繞着“死亡”的氣味,喬伊斯卻寫是充滿“鮮花”的味道。本該非常安靜的場合,喬伊斯突然寫“我”去喝了一小口酒。爲什麼? 或許是神父的死,給這個本就癱瘓的世界帶來了一絲“樂趣”。而故事中的“我”,是個未曾癱瘓的孩子,與這個世界顯得格格不入。 《An Encounter》一次遭遇 這一故事來源於喬伊斯少年時的一次經歷。 一八九五年六月初的一天,時年十三歲的詹姆斯•喬伊斯和弟弟史坦尼斯勞斯,從他們就讀的貝爾維德中學逃學出來。他們打算步行前往鴿舍,那是都柏林灣靠近利菲河河口一處防波堤上的水力發電站所在。他們倆對學校極感厭倦,也不想再玩孩子氣的冒險遊戲;他們的居家生活平淡乏味,耶穌會的學校老師也乏趣而專橫。他們渴望真正的冒險,於是想要到遙遠的鴿捨去見識一下真實生活。 他們乘輪渡過利菲河,在對岸碼頭有一羣挪威水手從船上卸貨,但他們很失望地發現,這些挪威人沒有一個是綠眼珠。他們走到林森德(Ringsend) 時,離鴿舍還有一英里多的路程,但他們已經累了,天氣也變得悶熱。他們用零用錢買了麪包及覆盆子檸檬汁果腹,接着離開林森德路穿過一片田野,在杜德河(Dodder River)附近一處斜堤岸邊坐下來休息。他們已經累得無法走到鴿舍,而且時間已經不早。 有個邋邋遢遢的老頭走了過來,他滿口黃板牙,齒縫間隙很寬。他跟這兩個男孩子攀談,講到一些浪漫歷險小說,說什麼小男孩的小女朋友,頭髮多柔多美、白皙小手多柔嫩。接着他走到一旁田野上,做了件讓兩個男孩相當驚嚇的事。史坦尼斯勞斯說這人是個“怪老頭”,兩人商量着怎麼逃跑。 怪老頭走回他們身邊,說起什麼小男生挨皮鞭的事。他一而再、再而三用到“挨皮鞭”這字眼,額頭不停抽動,深綠色的眼珠直直瞪着,此時詹姆斯•喬伊斯和他四目相交。他們後來趁機逃跑了…… 《Araby》(阿拉比) 少年暗戀朋友的姐姐,因她要求去了買東方物品的集市,想買一件東西送她。此篇英文比較簡單,阿拉比集市處處都暗喻着愛情的神祕感。然而,少年來到集市,卻發現大多數攤位已熄燈打烊,集市裏充斥着的都是廉價的貨品和赤裸裸的金錢交易,他靜靜地聽着硬幣落在托盤裏的聲音,突然意識到愛情不過是易碎品。 在這篇小說中,作者多處使用“blind(盲目、失明)”一詞來隱喻主人公的無知和懵懂,例如開篇首句的“NORTH RICHMOND STREET being blind(里士滿北街是條死衚衕)”和“An uninhabited house of two storeys stood at the blind end(一棟無人居住的二層樓房坐落在衚衕盡頭)”以及後面的”The blind was pulled down……(百葉窗拉了下來……)”但就在黑暗籠罩一切時,他凝視黑暗,內心卻亮了起來,生出強烈的自我意識。 《Eveline》(伊芙琳) 寫於1904年,據說是喬伊斯以妹妹爲藍本而作。 在小說的最開始,伊芙琳短暫地回顧了自己童年時期的“幸福”生活,但是她在這段敘述中也反覆強調無法再次回到這樣的生活:那已經是好久以前了;她以及她的兄弟姐妹都長大了;她的母親去世了,蒂西·鄧恩也死了,沃特一家也會英格蘭了;所有的事情都在改變(Everything changes)。值得注意的是,在“Everything changes”一句中,喬伊斯使用的是一般現在時,而並非常用的現在完成時,這也體現了這一變化的普遍性,改變並不僅僅是在不列顛對於愛爾蘭進行殖民時期才發生的,而是一直在發生。而如果更仔細深究伊芙琳的這一段回憶的話,也許她所描繪的過去的美好的愛爾蘭生活也並不存在,只是她的美化而已。在對這一段回憶進行評價時,伊芙琳說道:“不管怎樣,那時他們似乎很快活(Still they seemed to have been rather happy then)”在描繪了一段很快活的經歷之後,伊芙琳的結論卻並不肯定。這也讓我們感到父親拿着刺李木柺杖來捻他們回去並非只是幸福生活中的小插曲,而是伊芙琳從小就需要面對的暴力。由此可見,也許所謂的童年的美好生活並不存在,只是相比於現在要面對的父親的暴力稍微好一些,所以伊芙琳才盡力去美化了這段歷史。 儘管她爸的家暴越來越嚴重,她對這個家仍是不離不棄,直至她遇上一名水手,答應和他私奔去布宜諾斯艾利斯開始新生活。Buenos Aires西班牙文意思是good air,他們要移民去呼吸新鮮空氣。但走前一刻她改變主意,“She set her white face to him, passive, like a helpless animal. Her eyes gave him no sign of love or farewell or recognition.”她不願意邁出自己的舒適圈——即使那個舒適圈只是她的習慣而不是好日子。她由於習慣而變得麻木,由於猶豫而不敢做出冒險的選擇,所以伊芙琳註定只能重蹈其母親的悲慘命運,這樣的女性由於自身性格的缺陷和傳統的桎梏陷入了死循環。在這篇小說中,喬伊斯沒有談論社會對於一個人的影響。同理,在《阿拉比》中,都柏林的社會只是作爲背景出現。《阿拉比》中真正的悲劇來源是男孩自身理念的幻滅,而《伊芙琳》中真正的悲劇是家庭、傳統和自身。《姊妹們》中,是宗教。而《一次遭遇》纔是真正社會的癱瘓。 《After the Race》(賽車之後) 吉米作爲一個“新”富二代想要融入上流社會的生活,結果被狐朋狗友拉上游艇,賭光了自己所有的錢。“The cars came scudding in towards Dublin, running evenly like pellets in the groove of the Naas Road. ”故事中出現英國人、法國人、匈牙利人及加拿大。法國及加拿大人坐在車的前座,匈牙利人及愛爾蘭人坐後座,The Frenchmen flung their laughter and light words over their shoulders and often Jimmy had to strain forward to catch the quick phrase. This was not altogether pleasant for him, as he had nearly always to make a deft guess at the meaning and shout back a suitable answer in the face of a high wind。愛爾蘭人就是“躬身”也要要擠進英國法國的圈子。最末一句,The cabin door opened and he saw the Hungarian standing in a shaft of grey light: “Daybreak, gentlemen!” 天亮了,愛爾蘭人的夢也該醒了,after the race指的是比賽也是種族。 《Two Gallants》(兩個流浪漢) The grey warm evening of August had descended upon the city and a mild warm air, a memory of summer, circulated in the streets. The streets, shuttered for the repose of Sunday, swarmed with a gaily coloured crowd. Like illumined pearls the lamps shone from the summits of their tall poles upon the living texture below which, changing shape and hue unceasingly, sent up into the warm grey evening air an unchanging unceasing murmur. 科爾利是警長的兒子,其身份明顯是比萊尼漢高的。他更像是那種遊手好閒的貴族少爺, 所以願意和萊尼漢這種下層人廝混在一起,是浪子。而萊尼漢纔是真正的流浪漢,在小說的一開頭就已經說明了,他被朋友認爲是個“吸血鬼”, 經常闖到朋友聚會的場合蹭喫蹭喝,過着非常困頓的生活。同時,在喬伊斯的筆下,萊尼漢在和朋友的相處過程中,扮演的是一個“傾聽者”的角色,他善於拍人家馬屁,因爲這樣他才能從他的朋友那兒撈到好處。萊尼漢是一個掙扎的形象。他確實有過想要追求美好生活,在他喫東西的那裏我們看到,他內心實際上是厭倦了現在這種需要耍手段、搞詭計的生活的。相比於科爾利,他更願意反思自己的現狀,他能夠感受到自己在物質和精神上的貧乏。但是他缺乏實際行動的勇氣,在喫飽了後,他纔會想到要過個安穩日子,而在飢餓的時候,他更傾向於騙喫騙喝,過着放蕩的自由生活。 那麼爲什麼萊尼漢不願意自己主動去改變現狀,走出所謂的“流浪漢”的舒適區,給自己找一份正經的工作?(科爾利不一樣,朋友給他介紹工作他拒絕了)。我們從文中這裏可見一斑: Experience had embittered his heart against the world. But all hope had not left him. He felt better after having eaten than he had felt before, less weary of his life, less vanquished in spirit. 這裏,就可以和我們的“癱瘓”主題聯繫上。萊尼漢自身並不是懶惰的,某種程度上,他費勁口舌和自己朋友蹭喫蹭喝,也是一種勞動的謀生方式。實際上,更大程度是是整個社會的阻滯,使得萊尼漢不願意去改變自身。在文章中,萊尼漢在酒館喫的綠色豌豆和橙色啤酒的顏色,是愛爾蘭國旗的顏色,這裏象徵的是愛爾蘭國家的貧窮。此外,在文中出現的豎琴,是愛爾蘭和愛爾蘭浪漫主義的象徵,而它“琴罩已經快掉到地上,豎琴毫不在乎,彷彿厭倦了那些陌生聽衆的眼睛和她主人的手指”,暗示着整個愛爾蘭精神的頹廢與癱瘓。 《The Boarding House》(寄宿之家) 一個離婚女人開了 boardinghouse,爲了女兒嫁給有正當職業並有些積蓄的男人,她默許女兒引誘那個男人。最後,穆尼太太是大獲全勝,完成了自己把女兒嫁出去的目標。珀麗也是很高興,因爲自己可以和喜歡的人永遠在一起,雖然這個喜歡的人是母親有意讓她去勾引的,但也還算不錯。多倫先生則是爲自己的浪子行爲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但是也不能說慘敗,畢竟自己確實挺喜歡珀麗的,也對和她的未來有着美好的憧憬,這輩子就湊合着過了。 但是這真的是自由戀愛嗎?不是,因爲這場戀愛是有預謀的,以強迫結婚爲結束的。宗教、禮儀等,和前幾個世紀的封建中國一樣,束縛了都柏林人的自由。這是一個壓抑的社會,充滿着對人的商品化與利用。 《A Little Cloud》(一抹微雲) 一個愛詩、想出書的男人,困在都柏林座癱瘓的城市,爲家庭及生活狗苟蠅營,婚姻於他只是責任,他想逃離,像他8年後重逢的老友,不受婚姻的束縛,在倫敦大顯身手,他幻想朋友替他在倫敦出書,但寫什麼他卻完全沒有計劃。愛爾蘭文人同樣只有空想,都柏林的庸常與癱瘓再次顯現。 《Counterparts》(何其相似) 法林頓在小說中被塑造爲一個“憤怒”的形象。他的憤怒由重複的工作激發,而後在一次次的失敗中遞增,最後宣泄爲對兒子的毆打。在小說中多次出現“重複”的意向。法林頓的工作是重複的,機械式的抄寫合同。在下班後,他在酒吧和朋友喝酒,每個人“輪流”請朋友喝,至少在每個酒店,法林頓都請了一輪,這也是一種重複。 法林頓在小說中一直是一個失敗者的形象。他工作失敗、和人扳手腕失敗、最後自己最喜歡的喝酒也喝的不盡興,還是失敗的。而歸根結底,是重複的工作,重複的(喝酒)生活使得法林頓變得狂躁憤怒,而他卻難以從中解脫出來,只能通過對弱者進行施暴而發泄。或許喬伊斯在這篇小說中想要表達的,就是“重複”對都柏林人精神世界的戕害。 在小說的最後,兒子不斷的說要“爲父親祈禱‘萬福瑪利亞’”,以乞求父親饒恕。但是宗教是無法幫助小男孩逃離毒打的,這也許是喬伊斯在諷刺教會對於現實生活的無濟於事。 《Clay》(泥土) 萬聖節前的家庭聚會里玩起了“矇眼摸東西”的遊戲,用布條造成的一個blind也是喬伊斯愛用的一個意象,這裏的blind同樣是來自外界的——來自這布條。 桌上設置的東西有祈禱書、戒指一類,當然是個好預兆。然而她摸到的確實這樣一個讓所有人沉默的東西——沒有寫明。但是標題給出了答案,就是泥土。這裏其實會引出一個疑惑,如果這類遊戲真的是一個節日前的祝福類、占卜類遊戲,爲什麼會有這麼不詳的物體出現?遊戲是鄰居家小孩設置的,這意味着什麼不得而知,但是不管怎麼說,泥土這個東西就是出現了,並且就是被這樣一個善良而大家喜愛的女人摸到了。這就是那個急轉直下的意象——泥土。不管是天主教文化還是別的什麼文化,終歸是可以和死亡、埋葬聯繫起來的。 大家打趣瑪利亞的時候,她說的是“不要戒指也不要男人”,卻有着“失望的羞澀”。她是否真的看淡了?人生越往後,也許她對於情感的聯繫,只能是更多的需要與渴望。她對於時光流逝其實是很敏感的,照鏡子的時候聯想自己少女時期和如今。她對於生活中的情感聯繫十分看重,在聚會之前一直在想象着聚會該多麼美好、要如何準備...讀到這些細節事實上是讓人動心的。瑪利亞在火車上對於那個紳士的好感,也是隱藏在她心中的情緒。瑪利亞並不是一個複雜的人,這個形象卻讓人動心。然而這些普通人,過節買蛋糕都得拮据着,愛爾蘭的經濟蕭條的陰影時刻籠罩着。 瑪利亞的人生可能會是那個泥土隱喻一樣逝去,她那點點對愛的渴求也是如此。這在最後又有着獨特的一個表達。瑪利亞唱歌,是英國一個民謠歌劇《波西米亞姑娘》中的那個唱段:I dreamt I dwelt in marble halls。這部歌劇是一個受到了阻礙卻成功的愛情故事,瑪利亞卻唱錯了。這也許又是一個隱喻,有關不完整、不完滿。更爲有趣的是,這個想要住在大理石豪華建築中的人,屬於她的不過是洗衣房小小的一隅罷了。 《A Painful Case》(一件痛事) 一個逃避愛情,被逐出生命饗宴的浪子,愧對已死的愛人,他表面上規規矩矩,生活井然的遵守著天主教教義,內心卻潛藏着詩人般的浪漫情懷,渴望尋找慾望的出口。在小說的最後,杜菲認識到了自己的孤獨,但是他是否會跨出自己生命中的孤獨——作者沒有交代,但是實實在在的,杜菲“癱瘓”了,能否獲得新生是作者的一個留白。 《A Mother》(母親) 吉爾尼太太,精心培育女兒的音樂才能,使她具有了相當的水平。因爲母親的奔走,女兒終於和人簽訂合同,將要演出。 基爾尼太太爲了女兒凱瑟琳的演出,大力幫助籌備音樂會,可在女兒登臺前夕卻遭到了主辦方的不公正待遇。當基爾尼太太爲女兒索要演出費時,他們便想將所有罪責都推到她的頭上。 但是,最終沒能如願,因爲對方沒按合同全額付款。一個強勢的母親,有能力,也有原則。她帶着女兒離開了音樂會場,門外的風正吹過。 彼時正值愛爾蘭獨立運動,這篇小說裏的人物,也可以對應各懷鬼胎的各方勢力。 《Ivy Day In The Committee Room》(委員辦公室裏的常青節) 最沉悶,最精彩,信息量最大的一篇。辦公室裏一羣無所事事的民主黨黨員幫助領袖拉票,他們各懷鬼胎,又裝模作樣的懷念着曾經的領袖,嫌棄現在的賣國賊,並且,在真實的歷史中,也正是這些麻木的愛爾蘭人,親自將帕內爾出賣,並像禿鷹一樣將他啃食殆盡。用幾人的談話側面寫出了那個時代政治的腐朽,社會的灰暗,人民生活的悲慘。 《死者》(The Dead): 愛爾蘭家庭的一個聖誕夜,“整個愛爾蘭都在下雪”,廳內的晚宴也在淅淅瀝瀝地展開。沒有可以形成情節高潮的事件,平靜流淌,人們不經意地進行回憶,熱情地歌頌過去,又感激當下的美好民俗。慣常的對話,還有那些刻意爲晚宴添飾美好幸福的元素。兩位姨媽與唯一的侄女,三個女人住在城中一棟幽暗的房子裏,每年都會在冬天舉辦一次舞會,邀請幾乎全部的親友參加,大家跳舞、飲酒、彈琴、說笑。教書爲生的康羅伊,是家族少數有良好教育的男性,將要在舞會上致辭。舞會結束後,妻子無意中聽到幾句老歌,勾起了對一位亡者的回憶,那曾在家鄉樓下雨中,帶病爲她歌唱的少年。 全文結尾處,妻子在悲痛後已沉沉睡去,康羅伊先生沉浸在深沉的感動中。他想到妻子曾經美麗的少女模樣,想到衰老的姨媽在不久後也許要離世,想到那個情歌少年站在一顆滴着水珠的樹下,想到整個夜晚都在體味着人世的變幻無常,體味死者與生者的糾纏,漸漸的,牢固的世界會化爲烏有,死者們時隱時現的世界越發臨近。 康羅伊覺得從未對任何一個女人產生過這樣奇妙而神聖的情感,剛剛他還惱羞成怒,想要和那個死去的少年一較高下,如今卻感到自己融入了生者與死者息息相通的共同世界,懷着慈悲般的溫暖,是什麼帶着康羅伊先生,跨越了極致的憤怒,步入了極致的感動? 聽到妻子提起情歌少年,康羅伊本能地排斥與抗拒,他不自覺拿自己與那個少年對比,渴望要在各個條件上碾壓對方,整個夜晚積累的疏離感發作了起來。他一直對自己說,自己還不錯,好掩飾心底的顫動,很快他又對自己說,我其實什麼也不是,只是個鏡子裏可憐又可鄙的傢伙,一個給姨媽跑腿的,一個在俗人面前大言不慚誇誇其談的人,他就這樣在傲慢與自卑之間疲於奔命。 “我想她是爲我而死的”,妻子沒注意到丈夫內心的激盪,沉浸在自己哀傷的回憶裏,這句話讓康羅伊先生感到了恐懼。他意識到這是無法獲勝的爭鬥,情歌少年付出了自己的生命,難道他也要付出生命嗎?他嫉妒妻子此刻依然惦記那個少年,更嫉妒少年爲妻子付出了自己無法付出的東西。他一直處在表面祥和下的鬥爭,與尷尬感、格格不入感、無意義感鬥爭,期待在一次次比較裏勝過別人,期待能得到肯定與關注,期待妻子投懷送抱,但此刻,因爲死去的少年,他發覺這種自我標榜根本是徒勞。在世界深處,有真正無法抗拒的力量,在它面前一切攀比、虛榮會土崩瓦解,那是大雪的啓示。 “the newspapers were right: snow was general all over Ireland. It was falling on every part of the dark central plain, on the treeless hills, falling softly upon the Bog of Allen and, farther westward, softly falling into the dark mutinous Shannon waves. It was falling, too, upon every part of the lonely churchyard on the hill where Michael Furey lay buried. It lay thickly drifted on the crooked crosses and headstones, on the spears of the little gate, on the barren thorns. His soul swooned slowly as he heard the snow falling faintly through the universe and faintly falling, like the descent of their last end, upon all the living and the dead.”
在都柏林這個蒼白的地方,血也是雪的顏色,精神和肉體都在毫無聲息地死去。幻覺裏希望的光亮,強大到能傷害周圍的人和自己的內心,弱小到在灰色的世界中瞬間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