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Moveable Feast流動的盛宴（英文版）

讀這本書之前，我以爲它講的是巴黎。讀完才發現，它講的是飢餓——那種年輕人特有的、對自己將要成爲什麼還沒把握、但堅信自己會成爲什麼、而且必須爲此付出代價的飢餓。 “If you are lucky enough to have lived in Paris as a young man, then wherever you go for the rest of your life, it stays with you, for Paris is a moveable feast.” 這句話大概是全書最有名的一句。它說的是巴黎，但我想，所謂“moveable feast”其實是可以隨身攜帶的東西——不是城市，不是街道，而是你在某個地方、某個年紀時的那種精神狀態：餓着肚子也要寫作，沒錢買票也要去劇院，愛錯了一個人也要認真愛。那個狀態會在後來的生命裏反覆回味，像一種味道、一陣風、一個推你往前的力量。 海明威寫他和妻子哈德利住在鋸木廠樓上，房間很小，冬天冷得筆都拿不住。可他寫這些的時候語氣不苦，反而有一種年輕人特有的驕傲：“We were very poor and very happy, and we felt we had everything.” 我們很窮，但很快樂，而且覺得我們什麼都有了。這句話讀到我心裏去了。大一的我總在焦慮——擔心績點、擔心實習、擔心簡歷上的條目不夠多——彷彿“擁有”是一個需要不斷累積才能達到的狀態。可海明威在書裏反覆告訴我，也許“擁有”不是關於你有什麼，而是關於你對自己有沒有信心，對此刻的生活有沒有一種“it’s enough”的篤定。 書裏有一個細節特別打動我。海明威常常餓着肚子寫作，一個蘋果，一杯加牛奶的咖啡，就是一頓飯。他說：“Hunger is a good discipline. You learn from it. And as long as they don’t understand it, you are ahead of them.” 飢餓是一種好的訓練。你從中學會東西。只要別人不明白這一點，你就比他們領先。這聽起來像是自我安慰，可我讀着讀着，覺得他是認真的。他不是享受飢餓，而是在飢餓中練習一種專注——把慾望壓到最低，然後把所有精力投到唯一重要的事情上。我想到自己那些熬夜趕作業的夜晚，想到那些在圖書館坐到閉館的時刻，想到拒絕了飯局回宿舍寫東西的週末。那些時刻是不舒服的，可我知道它們有意義。海明威用“飢餓”這個詞，把我那種模糊的“不舒服但應該堅持”的感覺給命名了。 他還寫了很多關於朋友的事。菲茨傑拉德、喬伊斯、格特魯德·斯坦因、澤爾達……這些名字在文學史上光芒萬丈，可在海明威筆下，他們只是活生生的人，有才華也有弱點，彼此欣賞也彼此刻薄。他寫菲茨傑拉德喝多了會說蠢話，寫澤爾達對司各特的才華既驕傲又嫉妒，寫斯坦因女士像將軍一樣在客廳裏發表宏論。海明威寫這些的時候，語氣裏有一種冷峻的清醒：“I had learned already never to empty the well of my writing, but to stop while there was still something there.” 我早就學會了永不把寫作的井抽乾，而要趁裏面還有東西的時候停下來。這句話看似在說寫作技巧，其實在說整個生活方式——留一點給自己，不要全部掏空。交朋友是這樣，愛人也是這樣，甚至連那種“想擁有一切”的衝動也要留一點餘地。 讀到書的後半部分，海明威和哈德利離婚了。他寫了這件事，寫得很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壓着很深的重量。他說：“I had been a fool to take anyone’s love for granted, and it was a worse folly to think that love could last forever.” 把任何人的愛當作理所當然是一種愚蠢，而認爲愛能永遠持續則是更大的愚蠢。這話殘酷，但也許是對的。那些你覺得會永遠在的人，有一天就走了，剩下的只有自己帶着那些經歷繼續往前走。我想到自己那些已經走散的朋友，不是誰錯了誰對了，只是人在變，路在分岔。海明威把這種“失去”寫進了一本關於巴黎的書裏——這座城你永遠帶不走，你帶走的只是它在你身體裏留下的那個形狀。 我突然覺得“moveable feast”這個說法有了另一層意思：它不僅是巴黎，更是那整個“年輕”的狀態——相信自己會寫出好作品，相信明天會比今天好，相信愛一個人可以不計後果，相信自己。這些東西會跟着你走，無論你後來去了哪裏，無論你後來變成了誰。 海明威寫這本書的時候，已經六十歲了。他在回憶自己二十幾歲的時光，語氣裏有懷念，但沒有留戀；有遺憾，但沒有悔恨。他站在生命的另一端回看那個在巴黎餓着肚子寫作的自己，眼神是溫柔而堅定的。他在對年輕版的自己說：你做得對，你往下走了，你沒有辜負那些日子。 而正值18歲的我，正站在他當年站過的那個位置上——飢餓的、不確定但充滿信念的。我還沒有去過巴黎，但我想，也許我正處在我自己的“巴黎”裏。時間會過去，人會散，我會離開這個校園，離開這些夜晚，離開那些一起熬夜趕作業的人。但這段狀態會跟着我——那種想成爲什麼、正在成爲什麼、還不確定但願意付出的狀態。 它是一場流動的盛宴，我自己就是那個宴會上的客人，也是端菜的人。而盛宴不在別處，就在此刻我還在讀、還在寫、還在相信着什麼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