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克麗絲·克勞斯
近年來,關於性別、種族、宗教、地域等身份政治元素的討論逐漸佔據世界輿論場的中心,與此同時,道德審判又詭異地呈現出越發保守與嚴苛的面貌,彷彿在這個越發動盪、危險的世界中,個體生命的尊嚴只能通過身份認同來彰顯。然而,身份政治已經逐漸顯露出它的後果——世界被撕裂成一座座孤島,人與人的聯結越發艱難;隨着資本主義的全球擴張,消費主義的無孔不入,信息與數據的過度生產和控制,我們被物化爲無差別的慾望主體,一個符號,一串程序,甚至與他者的邊界都因同質化而顯得可疑:我們驚惶不安地想確認的不是“身份”,而是我們在這個世界中的存在與位置;我們真正想守衛的不是一段關係,而是與真實的人類建立起的聯結。那麼,我們這些身份不明又一無所有的現代人,要如何找到自己,又該如何相愛呢? “No woman is an island-ess.”克麗絲·克勞斯爲我們提供了一個傑出的示範。
對迷思的破除,讓我聯想到了最近讀的《I Love Dick》。它講述的故事很簡單:一位 39 歲的女性電影製作人 Chris 對丈夫的同事 Dick 產生了突如其來的迷戀,然後和丈夫一起給 Dick 寫了無數封長信。 Chris 和文學作品中大量存在的女性形象不同的是,她非常大膽地走向了“自我貶抑”,她展現出一個女性“不那麼美好”的形象、像一個騷擾者一樣的形象,而她大膽而徹底地完成了這種自我暴露。 在早期大量文學作品中,女性的形象被兩極化爲“天使”和“妖婦”。當近年來越來越多多元的作品出現時,女性的形象得到了豐滿——脆弱的、勇敢的、抽離的、獨立的……而 Chris 讓我看到另一種側面,這種形象的暴露需要更大的勇氣,因爲也許就連女性也無法理解她。 曾經網絡對於李子柒有很大爭議,有人說她畫面假、美化農村,而辯護者認爲,重要的不是“真”而是“美”。在《I Love Dick》這裏,恰恰相反—— 展現“真”的女性比一味塑造“美”的形象更加重要,因爲這正是在幫女性爭取更多生存空間。 除了約 2/3 處正文的閱讀體驗有些生硬之外,全書的閱讀體驗很好。《I Love Dick》裏讓我最喜歡的一點在於,它展現了一位女性在兩個男性中間被忽略——just as always——的聲音。而且這個“劇本”的主角,是女性自己。 在第一次 Dick 的名字出現時,姓被一個空白的橫線代替,因爲 Dick 是誰並不重要,它只是一個符號。 也許有更多 Chris 會遇見自己的 Dick,但在 Chris 的劇本里,Dicks 永遠不可能成爲主角。 —— Just like men always do to women, but this time, it's reversed.
親愛的克麗絲: 此刻我正在下腹墜痛,雙膝發軟,可憐的經血以一天鋪不滿一張衛生巾的速度蔓延着。我正在寫着我最討厭也最不擅長的書信體——按你的話來說,這百分之八十是出於我自己的原因,但你不也應該負百分之二十的責任嗎?畢竟是你給那位迪克寫了一百二十封信才讓我變成這樣的啊?但對你這樣複雜到惱人的女性來說,我想我把罪責百分百歸咎在你身上,你也得接收下來。 克麗絲,我幻想做你的男友西爾維爾。我會和他一樣,裝作支持你對迪克的癡迷,然後在我們上牀的時候表達一點嫉妒。牀上的話不能當真。我還會在應該表現愛你的時候,滿腦子是我的論文,這樣你也會愛上我一點。真的。我爲了治療痛經,每個月會做一週鍼灸,被針從手到腳固定在病牀上,泛起的酸脹感也許和你的前男友不能勃起時的感受一樣吧。在那時,我每次都聽書鮑曼的《現代性與大屠殺》,這正是西爾維爾的論文主題。我們也該是天作之合。 克麗絲,你爲迪克·____胃痛般着迷的時候,我也複製了同樣的身體經驗,對你。一個人爲另一個人着迷,很大程度是因爲那個人着迷於其他事物。 畢竟,你寫的一切都很有趣。你這個醜女孩,這個靠着丈夫勉強混跡藝術圈的女孩,這個不顧一切搞錢還搞不到的女孩,這個死纏爛打追着別人求上牀的女孩,一定是個大麻煩。我曾經在一部作品裏讀到這樣的句子,它很適合代替我表達不出的語言來描寫你: 你是一個像龍捲風一樣可怕的女生。你是一隻坐在蛛網中心的蜘蛛,通過成千上萬的輻射,解讀每一次震動的意義。 我愛你解讀世界的方式。我願意花幾個鐘頭聽你談論那些現象學、亞文化、女性主義、藝術、文學、嗑藥、精神分裂症以及它們帶來的一切交集和並集。我開始理解脆弱,理解敏感,理解……一個異性戀、希望被男人幹並且支配的帶有一切不先進不現代標籤的女性。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讀過這本書的中文版引言,它糟糕透了。它簡直是你的反面,議論文的模範,列舉一切宏觀的熱詞標籤然後拋出一個根本無人試圖解答的問題。如果你的書在中國賣得不好,請一定要找他們麻煩。我還討厭那些書販子們推銷你的方式,一個大女主形象,一個女性的覺醒,一個走向迪克又拒絕迪克的標杆。拜託,你的思想這樣迷人,怎麼能被這樣輕易又錯誤地概括呢?你的努力和痛苦,那些讓人流淚的藝術表達,怎麼能成爲一個固定的答案呢? 克麗絲,我看見你,也許就像你看見迪克。我們都在自作多情。自作多情地解讀,自作多情地改變,完全只是想用來賺錢順便感動自己。就像我說了這麼多,也改變不了我是一個窺淫癖的讀者,一個熱衷於通姦文學的愛好者。我想低眉順眼,我想逆來順受,我根本做不到我所說的高尚的東西。我只希望趴在你的掌心。 我的脆弱和幻想是被你允許的。在以前,它們幾乎不可能成爲發生在我身上的可能。 但親愛的克麗絲,你不可能收到我的信件。
有評論家稱其爲“理論小說”,依個人喜好看,我在其中並沒有發現想象中的理論,倒不失幾樁西方文學中含有標誌性作品的典故,如一度因“內容淫猥、有傷風化”被列爲禁書的《危險關係》,里程碑式的《包法利夫人》,以及英語百佳小說《金鉢記》等;虛實交織的、符合政治正確的歷史事件,看似無干,實則迂迴曲折,關聯不深。 創新?的確,自謔或自虐式標題,心理描寫片段,囈語或抑鬱,用同樣的拼音輸入法可得相似的輸出。無論是寫作手法還是現實中的婚姻、社交活動的種種“新”嘗試更像是對無法跳脫、超越又不甘平凡、沉悶的焦慮自救和宣泄。所謂“女性淪爲男性之間交流的中介”的說法令人不安。 愚見是,這樣一個“我愛迪克”(I love dick,“迪克”是雙關的,既具象被稱爲“影射真人小說”又如作者爲避免法律糾紛而閃爍其詞刻意爲之的抽象) 的有點自嘲的克麗絲,別不知道,別在意細節,離我的大小環境太過遙遠。
意識是自已搭建的迷宮,解碼就像面對一幅全白的畫。 人如果只活在概念裏,大概率得到陰差陽錯的一生;如果更注重感覺,起碼在那個瞬間感覺是真實的。 “他們輪流建構迪克。一切都是那麼歡樂,能量從他們的嘴裏和指尖散播開來,而世界靜止了。” “某種意義上說,愛情就像是寫作:活在這樣一種劇烈的情感中,精確與洞察是至關重要的…而風險是,這些情感會被嘲諷奚落,或是被拒絕。” 代後記中補充了很多視角,不過我標一般的原因是:之前看過96版邵賓納劇院的Art,三個男人對着一幅純白的畫,他們的看法裏有多少是對作品的客觀欣賞又有多少是自己的主觀理解,並分不清楚;還有不同類型的笑聲出現在場景中,有癲狂大笑,有狡黠的,有無聲共謀的。在這本書裏,Dick就是那張畫,他隱形了,只作爲這對夫婦的談資而存在。 不同的地方是,這本書最後給了一個現實諷刺的結局,Dick有回信,在那部戲劇裏,畫和畫背後的藝術家沒有說話。
搗毀樓梯頂部的廚房 能否讓我加入你們的鬼混 分一支菸,講一個笑話 你總得把握住機會實現一點兒願望 要記住的話,也是催眠的說辭 讓我嘴巴說個不停的句子 讓所有珍貴獎賞黯然失色的言辭 身在你的雙腿之間,我說不出一個字
有價值,但也僅僅來源於它的先鋒性和實驗性(或許算行爲藝術文本)。理論小說是個很有意思的嘗試,不過二者能否自然交融而不至於成爲現代玄言詩?至少在這篇小說裏看到的是否定性的回答。情節、情感和理論相互直白且乾澀無比的插入讓人毫無快感——既無感性快感又無理性快感。如果閱讀是主客間的高潮,那麼這是一場肛期永遠控制在釋放關頭的,沒有前戲和情調的粗暴機械運動。或許和作者是誰筆力如何根本沒有一毛錢關係?理論小說,特定圈層的私生子,本身能維持多久,甚至出生的合法性都是非常值得懷疑的。(萬有引力之虹?)
人從來無法獨自完成自我的定義,身份的枷鎖與消費的裹挾讓人與人之間的聯結變得稀薄又脆弱。我們執着於用標籤界定自我,卻在割裂中迷失了存在的本質,渴望確認的並非單一的身份歸屬,而是與他人建立真誠聯結的可能。剝離掉身份的壁壘與符號的僞裝,直面內心的慾望與困惑,才能打破孤島般的隔絕狀態,在坦誠的自我表達與真實的情感碰撞中,找到屬於自己的存在座標,也尋得與世界、與他人相愛與相處的方式。
初讀就被吸引,中途想退出閱讀,當形式本身成爲內容,產生“理科生”式的眩暈 讀這樣的書有什麼意義?浪費時間嗎? 克麗絲把所有的理論——藝術、哲學、文學典故,全部扔進了她個人情感、慾望的泥漿裏。所有的這些滿載學識的言語,是否都成了一種“無用”的排泄物?但如果這種“無用”的排泄行爲,反而空前地確立了她自己的主體聲量呢? 信件這種形式的“失敗”與“過度”,本身就是一場對“有效性”與“結論”的表演性抗議,對那種陽具中心主義式知識生產模式的徹底背叛。可以看到,當一個女性主體被極度激發(無論是被愛慾還是被蔑視)時,她如何可以徵用所有那些曾將女性定義爲“他者”的男性理論,反過來作爲自我解剖和自我擴張的武器。信件的堆砌在這裏成爲一種策略性的、歇斯底里式的過度生產,把愛情這個私密的幽靈,放大成一個公共的、政治的、哲學的災難現場。
信件成爲藝術形式本身,自始至終沒有傾聽者的表達向內剝開了“我”,被忽視的“我愛”從被弱化的“人物”走向“我”這個“主角/反主角”:“親愛的迪克,我覺得從某種意義上說,我殺了你。你變成了我‘親愛的日記’……”。 慾望在膨脹,小腸在膨脹,信息在膨脹,變動的事實,“寫信給你如同某種神聖的事業,因爲並沒有多少女性的無法自拔被文字記錄下來。”——作者克麗絲•克勞斯稱之爲“孤獨女孩現象學”。 “女性怪物以一種個人化的方式思考事物,因爲事物就是這樣。她們研究事實。即使被拒絕讓她們感覺自己像是沒有被邀請參加聚會的小女孩,但她們還是想要明白其中的原因。” “每個問題,一旦形成,就是一個範式,其中包含着自有的內在真實。我們不能再用各種錯誤的問題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了。我對沃倫說:我的目標就是成爲一頭女性怪物。”
“出租車已經快到休斯敦大街了。克麗絲急切地打開了寫着自己名字的信封,裏面是寫給西爾維爾那封信的複印件。” Chris 就以所謂“複印件”的角色滯留於迪克和西爾維爾之間,但這一停滯也僅僅存在於二者之間。她早已遠去,迪克只是激發她寫作的一種媒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