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肖勝萍
李叔同是中國藝術教育家戲劇家、文學家、書畫家。歸國後,他在浙江兩級師範、南京高等師範等校任教,他的教育實踐對中國早期的藝術教育具有啓蒙意義。1918年,李叔同在杭州虎跑寺出家,法名演音,號弘一。後鑽研戒律。書法學六朝人寫經,清醇散淡,自成體貌。李叔同的一生,由繁華而入空寂,從朱門繡戶到青燈古佛。他閱盡世間得意之璀璨,亦經人生失意之波瀾,卻始終保持一顆澄明之心,順境不驕,逆境不餒。這份超然物外的行事氣度,與勘破世情的處世智慧,至今仍滋養着世人的精神世界。
當他真正放下,卻不是消極避世,而是帶着“人生沒有什麼不可放下”的從容,以一顆慈悲心面對衆生,他在俗世裏活成了極致,在佛門裏也活成了極致,無論是“長亭外,古道邊”的溫柔,還是“悲欣交集見觀經”的絕筆,都藏着他對生命最真誠的回應。
金梅先生的《弘一法師全傳》,何爲“絢爛之極,歸於平淡”。這本書客觀詳實,褪去了世人賦予弘一法師的傳奇濾鏡,真實還原了李叔同跌宕通透的一生。 他的前半生肆意風華,是才情絕代的文人,精通書畫、音律、詩詞,留學濟世,教書育人,在世俗領域綻放極致光彩。三十八歲那年,他勘破紅塵,捨棄名利繁華、俗世牽絆,皈依佛門,從此褪去浮華,潛心修行。 後半生的他粗衣素食,持戒修行,潛心研習律宗,心懷慈悲,深耕佛學,終成一代高僧,以“悲欣交集”走完一生。
讀了《悲欣交集是人生:李叔同傳》,第一感就想起了“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這句詩,彷彿一個溫文爾雅,博學多才的人,迎面而來。 他追求着美好的事物:文章之美、育人之美、書畫之美、篆刻之美、戲曲之美……認真對待生活,認真地拓寬學習領域。 從出身豪門到皈依佛門,彷彿他遇到的所有人都是爲了他而來,卻皆是過客。是啊,那麼優秀的人,又有多少人能追上他前行的腳步呢?
全書圍繞李叔同(弘一法師)的一生展開,從風華才子、藝術教育先驅,到留學日本的文藝青年,再到虎跑寺剃度、潛心戒律,最終在泉州不二祠安詳圓寂。 作者以時間與精神成長爲座標,串起他半生絢爛,半生清冷的生命軌跡。 本書不僅是李叔同個人傳記,也是一部近代文化史、佛教思想史與生命哲學讀本。 我們透過絢爛與寂滅的對照,可體味內外清淨,菩提之因的精神追求,理解他的從容與豁達。 十多年前看到他最後絕筆“悲欣交集”,不知道它何以那麼被稱頌。今天讀來體會了他的感受。這不僅是遺書,更是他以書法完成的最後一次修行。 看似平淡無奇的中鋒爲主,字距、行距極度疏朗,留白大於著墨,營造空、靜的佛家境界。小字紀時與圓形記號與大字形成大小、方圓、濃淡的對比,使觀者在肅穆中體味人生的圓滿與缺憾。 “見觀經”三字點明其觀照之心,透視世事無常(悲),洞見極樂歸宿(欣)。 法師晚年寫佛經,融合碑帖精髓,形成輕描淡寫、毫無煙火氣的獨特內斂風格。筆法簡淡空靈,意境超脫,契合其佛門心境。 此前看過弘一法師與豐子愷先生合著的《護生畫集》,體現了他們對人世間的態度。所謂護生其實在於護心,去除殘忍心,長養慈悲心。
讀完李叔同傳,才真正讀懂何爲半生繁華,半生清寂。 前半生的李叔同,是世間風流才子,詩詞書畫、音律戲劇無一不精,錦衣華服、意氣風發,活成了民國最耀眼的名士,多情、通透、有才情,看盡人間煙火與紅塵熱鬧。 後半生毅然放下名利、妻兒、浮華俗世,遁入空門成弘一法師。從風月場到青燈古佛,從絢爛歸於平淡,不是逃避人生,而是看透世事無常後的覺醒與修行。 他的一生,剛好印證書名悲欣交集:少年有才的欣喜、人間聚散的悲涼,繁華落盡的悵然,歸於禪心的安然。看懂他,就懂了人生本就是苦樂相伴、得失相依。 人這一生,終究要經歷熱鬧與孤獨、擁有與放下。李叔同用一生告訴我們:真正的成熟,不是追盡繁華,而是歷經世事之後,仍能內心安然,看淡得失,守一份簡單與清淨。
“悲欣交集”四個字怎麼理解? 我看了很多解讀,認爲“悲”是難過的事,“欣”是開心的事,“悲欣交集”是指經歷人生的痛苦與快樂。 我覺得對“悲”這個字的理解,略顯淺薄了。“悲”在佛學裏常被叫做“慈悲”或“悲憫”,爲何佛會有悲憫之感呢? 不是因爲衆生皆苦而悲,而是衆生皆苦、我卻無能爲力而悲。 如何解救衆生?唯有成佛。
弘一法師李叔同並非生來就是高僧。他曾是風流倜儻的才子,在音樂、戲劇、美術、詩詞等領域都有非凡造詣,“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一曲《送別》傳唱至今。 他39歲毅然出家,這種極致的“放下”與“拿起”,讓他的人生智慧更具說服力。 這不是一本勸你出世的佛經,而是一本教你在紅塵中“輕裝上陣”的生活指南。弘一法師用他傳奇一生的感悟告訴你:執於一念,困於一念;一念放下,心自安然。道理樸素,卻直指人心。
北宋真宗年間有一位晏殊,字同叔,十四歲的時候,應神童試,宋真宗召其與衆進士同廷應考,結果小晏殊提筆成文、從容鎮定;宋真宗喜歡,賜進士出身。三十五歲正是許多人爲功名擠破頭的時候,晏殊卻已經升任翰林學士,後拜相,一生富貴,青雲平步。 也因此,晏殊的詞裏多爲平和的情感,很少使用冷僻的典故。其清健的詞風,正如他平平穩穩的一生,太平宰相,“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應該算是不用放下也四平八穩了吧。 記得路遙在《平凡的世界》中說:“生活自己爭取”。可見晏殊是有大智慧的人了。
李叔同用一輩子告訴你兩件事:第一,人生不過三萬天,想做的事趕緊做;第二,做完了,也可以全部放下。 他不是教你別努力,是教你努力之後不糾纏。肖勝萍寫他的藝術、愛情、出家,其實是在寫一個人怎麼從“我要”走到“我安”。
《悲欣交集是人生:李叔同傳》以濃麗剋制的筆觸,再現李叔同波瀾壯闊的一生,尤以1918年杭州虎跑寺出家爲轉折,將“朱門繡戶”與“青燈古佛”並置,凸顯其精神世界的縱深。書中最攝人心魄處,是描寫他晚年在泉州不二祠寫下“悲欣交集”四字絕筆,以書法見證對衆生苦難的悲憫與修行圓滿的欣悅,令讀者直面生命終點的情感交集。作者肖勝萍不避諱其家庭波折與情感幻滅,通過歸國教學、藝術啓蒙等線索,呈現一個立體複雜的文化符號。全書不足四百字,卻縱橫三界,是瞭解弘一法師與近代文化史的精悍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