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Christmas Carol聖誕頌歌（英文原版）

狄更斯寫這本書的時候三十一歲，手頭緊，趕着交稿，結果寫出了文學史上最摳門的吝嗇鬼和一隻烤鵝的分量。 書從一個確鑿的事實開始：斯克魯奇是個死人。一個活着但已經死透了的死人。他的合夥人馬利七年前已經死了，但斯克魯奇照舊在賬房裏辦公——同一間屋子，同一把尺子，同一扇從來不關的窗戶。他侄子來邀請他喫聖誕晚餐，他問了一句：“那你能得到什麼好處？” 我讀到這裏的時候停了一下。一個人開口就是“好處”，他問的不是意圖，是交易。聖誕在他眼裏是“騙人的玩意兒”，因爲那天沒有人付錢，店鋪都關門了，全世界都停下來的事情，他找不到其中有任何可以計算的部分。 第一個幽靈：過去 當晚馬利的鬼魂來了，戴着一副沉重的鎖鏈，上面掛着錢箱、賬本、鑰匙。斯克魯奇跪在地上開始發抖，不是因爲害怕鬼，是因爲他認出了那條鎖鏈跟自己正在打的那條是同一副。馬利警告他，今晚會有三個幽靈來訪。 過去之靈來的第一站是他童年的學校。他還記得那條走廊、那些書、那個被留下來的男孩。妹妹範跑來接他回家，她說“父親變得好多了”，其實父親沒變多少，只是她太想讓他回家了。他們穿過街道的時候，他看到了那個逃跑的自己。他跟在後面走，像一個站在自己記憶外面的人。 第二站是菲茲威格倉庫的聖誕舞會。菲茲威格是他當學徒時的老闆，一個胖乎乎、容易激動的人，拍着大腿喊“再騰出點地方來”。所有人都在跳舞，斯克魯奇也在跳。他那時候是會笑的。後來他愛上了一個女孩，女孩離開了他——因爲他眼裏只有錢。那個夜晚他坐在自己的童年房間裏，被自己的過往追上了。 第二個幽靈：現在 現在之靈推開門的瞬間，房間裏堆滿了食物。他帶斯克魯奇去了鮑勃家的聖誕晚餐。鮑勃是斯克魯奇的職員，年薪十五英鎊。那間屋子很小，火不旺，桌上放着一隻烤鵝，小提姆坐在父親旁邊，腿是跛的，他用小手敲着桌子喊“聖誕快樂”。狄更斯寫那頓飯寫了幾乎兩頁——烤鵝的香氣、蘋果醬的酸甜、土豆在鍋裏被勺子壓扁的聲音。那頓飯被喫到只剩骨架，但桌上沒有人覺得不夠。 我讀到這兒的時候忽然意識到，狄更斯花了整本書寫斯克魯奇的貪婪，但真正寫透他那顆心的地方，不是賬簿，是這間小屋子。他在看別人怎麼過聖誕節，那些人只有他收入的一個零頭，但他們在笑。他沒有說話，但他讀到了自己那間冷賬房的對面站着另一個版本的世界。 幽靈說：“如果這些陰影在未被改變的情況下還要持續，這個孩子就會死去。”斯克魯奇慌了。他問：“那可以把那個字抹掉嗎？”幽靈把他自己的話甩回他臉上：“如果註定要死，那就死吧，多餘的人口過剩了。”斯克魯奇被自己說過的話堵住了喉嚨。那一刻他意識到自己的話是有重量的，它們曾經壓在一個孩子身上。 第三個幽靈：未來 未來之靈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它只是站在那兒，穿着一件黑色的長袍，伸手一指。斯克魯奇跟着它走過一條街，看見人們在議論“某某人昨晚死了”——沒人難過，大家都在說“他留下的錢夠他自己用了”。然後他到了一間破屋子，一個死人躺在牀上，身上的簾子被人扯掉了，襯衫被人捲走了，那些東西正被拿到黑市上賣掉。他問：“這個人是好死的還是賴死的？”幽靈不肯說，只帶他去了一座墓地。他走到一塊墓碑前，俯身去看上面的名字——上面寫着：EBENEZER SCROOGE。 他跪下來抓住幽靈的手：“我發誓，我會活在過去、現在和未來在我心裏活着的記憶裏。” 清晨，他醒了。他還在牀上，窗外是聖誕節早晨。他跑到窗前喊那個男孩：“你知道今天是幾號嗎？”男孩說：“聖誕節，先生。”斯克魯奇說：“我還活着。”他跑到街上，碰到一個募捐的人，說出了一筆錢——數目不算小，對他來說，這件事比他所有的賬本都更難。然後他派人給鮑勃家送了一隻巨大的火雞。他去侄兒家喫晚餐，推門進去的時候，侄兒笑着說：“你怎麼來了？” 他說：“我來喫飯，你邀請過我。” 一百五十頁之後，一個人從“好處在哪”走到了“我來喫飯，你邀請過我”。他推開門，走了進去。那個動作很小，但他花了整本書才走到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