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敬老院：一項基於牧區田野調查的老齡化人類學研究

把“老有所養”寫進山河承諾(書裏書外) 白瑪措《人民日報海外版》(20260702第11版:文學觀察) 　　2026年全國兩會期間，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新書《草原上的敬老院》，心中泛起一陣久違的暖意——就像那曲草原上6月的陽光，不熾烈，卻有一種踏實的溫度。這本書，是我哲學社會科學工作者與全國人大代表雙重身份的一次交匯，更是我與那片生我養我的藏北草原之間，一次深情的對話。 　　一 　　寫作這本書的起點，其實很簡單：我想知道，當生命老去，當牧歌漸遠，那些曾經在草原上策馬奔馳的人，該如何有尊嚴地變老？ 　　我的母親給了我最初的觸動。父親走後，母親髮髻的銀絲越來越多。她曾是那樣一個能幹的女人——喜歡養花，那盆吊鍾海棠總在花開時節滿盆綻放；喜歡烹飪，廚房是她專屬的領地。可衰老來了，她先是搬着凳子坐在竈臺前，後來不再走進廚房，那盆花也不再傲然盛開。這些細微的變化，讓我開始思考一個更大的問題：在家庭結構劇烈變化的西藏牧區，那些失去家庭養老支持的老人，他們的晚年，誰來託舉？ 　　作爲一名哲學社會科學工作者，我深知答案不在書齋裏，而在田野中。我的老師們教會我一個樸素的道理：人民之問必須“走到田間地頭”，必須“真正地傾聽人們的聲音並觀察他們的生活”。於是，我走進了那曲市嘉黎縣敬老院，在那裏度過了幾個月的時光。 　　二 　　田野調查的日子，是我生命中最珍貴的記憶。 　　我還記得玉瓊奶奶。她視力不好，每次走路都要拄着柺杖，緩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動。但她臉上的微笑從未消失。她喜歡坐在窗邊數石子，一顆一顆，像是在數自己走過的歲月。她一生清貧，卻給了我無比豐富的精神食糧。 　　還有佈德爺爺。年輕時，他是草原上英俊瀟灑的牧人，行走在藏北腹地，與風雪爲伴。晚年，他行動不便，聽力衰退，但當我們坐在院子裏，陽光灑在身上，他一字一句地講述自己的一生時，這分明就是這片草原上關於老有所養、弱有所扶的質樸回答。 　　這些老人教會我一件事：養老，從來不只是“一粥一飯”的問題。82歲的卓瑪奶奶用剛摸過煤炭的手掰碎烙餅，扔進沸騰的肉湯裏，熱情地爲我盛上一碗；另一位老人剛入住敬老院幾個月，不習慣每天洗臉，也不喜歡去公共廁所，每天穿着藏袍走到院外的草壩子上方便。這些細節，外人看來或許是“不衛生”“不習慣”，但我知道，那是他們一輩子的生活方式，是刻在骨子裏的文化習性。 　　“敬老院條件越來越好了，老人的一些生活習慣需要被理解，在敬老院物質之外的精神孤獨也需要被看見。”這不僅是學術觀察，更是履職心得。 　　三 　　令我感動的是，這些老人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這兒是可以養老的‘家’。” 　　嘉黎縣敬老院的一位老人曾對我說：“我感到富有，因爲我有一個偉大的國家。”這句話，我記了很久，也想了很久。在牧區老人的感知中，“國家”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而是一間溫暖的屋子、一碗熱騰騰的酥油茶、一張可以安心躺下的牀。國家的制度養老，讓他們這些因家庭變故或沒有血緣後代而失去依靠的“邊緣人”，重新找到了“家”的感覺。 　　這種“家”與“國”的同源性感知，是我在寫作中用學術語言去詮釋的關鍵命題。牧區家庭結構的變遷——從幾代同堂到小家庭爲主——是不可逆轉的現代化進程。當家庭養老功能弱化，國家必須及時“補位”。而西藏的實踐告訴我，這種“補位”不是冰冷的制度安排，而是帶着溫度的民生關懷。截至2025年，西藏共建成特困人員集中供養服務中心80家，集中供養5825名老年人；建設老年人日間照料中心65家，農村幸福院195家，累計爲190餘萬老年人提供各類養老服務。這些數字背後，是一個個重新找到歸屬感的生命。 　　2026年3月，長期護理保險制度在全國推行，被稱爲社保“第六險”。從草原深處的敬老院到覆蓋全民的制度保障，中國正在構建一張越來越密實的養老保障網。 　　四 　　作爲一名全國人大代表，“帶着深情履職，帶着問題研究”是我的信條。4年履職，我跑得最多的地方就是敬老院，提的建議也多與養老有關。我把田野調查中聽到的聲音——老人的孤獨、護理員的辛勞、基層養老設施的短板——轉化成建議，帶到北京，帶到人民大會堂。 　　這本書，就是我履職的一份“作業”。黨的十八大以來，中央轉移支付在保障基本民生中發揮了關鍵作用。2012—2024年，中央對西藏補助累計22336.37億元，年均增長10.1%，較中央對地方補助平均增幅高2.9個百分點，政策力度之大前所未有。正是這些資金，化作敬老院溫暖的爐火、老人們碗裏熱騰騰的酥油茶。 　　我希望通過這本書，讓更多人看到西藏牧區正在發生的變化，看到國家福利制度如何惠及最邊遠的羣體。在海拔四五千米的草原深處，每一個老去的生命都被鄭重地安放——這本身就是這個時代最樸素也最有力的回答。 　　2026年的春天，當我在全國兩會上看到政府工作報告中“一老一小”那幾個字時，思緒又一次飄回了那曲草原。我在心裏默默地對那些老人說：你們的故事，我寫進書裏了；你們的聲音，我帶進會場了。 　　這本書獻給玉瓊奶奶，獻給佈德爺爺，獻給所有在草原深處安享晚年的人。也獻給生我養我的那片土地——那曲，更獻給那個把“老有所養”寫進山河承諾，用制度溫暖了雪域高原每一扇窗欞的祖國。 　　生命有了長度，人生更要有遠方。願每一位老去的人，都能在制度的體貼與人文的關懷中，看見屬於自己的遠方。 　　（作者爲第十四屆全國人大代表、西藏自治區社會科學院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