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中紅 唐樂水
國內首部飯圈生態全景觀察!聆聽粉絲的心聲,還原最真實的飯圈! 【磕CP、應援、反黑、控評、打榜、投票……粉絲們爲什麼願意“爲愛發電”?】 偶像塌房已成常態,屏幕裏的人設還值得相信嗎? 唱跳雙廢的養成系,憑什麼讓人死心塌地? 從夢女到“磕學家”,我們究竟爲什麼上頭? 我們聽過太多關於飯圈的傳聞,卻很少聽見圈內人的聲音。 當代年輕人如何在追星時量化情感、爭奪話語權,又如何在算法中被異化? 兩位女性學者深入粉絲社羣,帶來國內首部飯圈生態全景觀察。 當滾燙的熱情淪爲冰冷的數據勞動,“頂流”可以被算法制造, 飯圈究竟是情感烏托邦,還是資本的精密棋局? 翻開本書,走進一個比熱搜更真實的世界。
在你開始閱讀之前,先想一個問題:一個普通的20歲女孩,爲什麼會在大雨中站六個小時,不敢喝水、不敢上廁所,只爲遠遠看偶像一眼?當那個眼神終於落在她身上時,她形容那感覺像“心裏有一頭小鹿在撞”,“非常幸福”。 外人看,這是瘋狂。但換個角度:哪個人沒有爲了自己愛過的人和事,做過一些“瘋狂”的舉動? 問題是,這些“瘋狂”正在被系統性地規訓、收割、變現。 “贖金” 一位粉絲被問到:你覺得被操控了嗎? 她說了這麼一句話:“我沒有辦法,我必須買。這好比我的孩子被綁架了,我能不去贖他嗎?這就是我付出的贖金。” “贖金”。不是“支持”,不是“消費”,是贖金。這個詞精準地暴露了問題的本質:粉絲與偶像之間最真摯的愛,已經被異化成了一種被脅迫的勞動。 你可能會說:誰逼你了? 答案是——一套由經紀公司、平臺、品牌共同構建的“剝削性共謀結構”。上游生產情感刺激源(偶像),中游搭建數據收割場(微博超話、明星勢力榜),下游開闢變現渠道(代言鏈接、秒切庫存)。三方分工明確,將粉絲的情感勞動轉化爲資本的燃料。 2014年,“歸國四子”把韓國的偶像生產機制帶回來。同一年,微博上線“明星勢力榜”。數據從此成爲可見的權力。你的愛不再是你心裏的感覺,而是你貢獻了多少轉發、多少銷量、多少“秒切”。 從“麻瓜”到“粉籍” 飯圈有一套自己的世界觀。 如果你是“路人”——也就是不懂飯圈規則的圈外人——你最好不要輕易發言。因爲飯圈內部有一條鐵律:“下場無路人”。意思是,一旦你介入飯圈事務,哪怕你說自己是路人,也會立刻被打上“對家粉絲”或“黃泉路人”的標籤。 想加入一個粉絲羣?先過“微博ID審判日”。審查者會逐一檢查你的主頁:只關注自家偶像嗎?有沒有給“對家”點過贊?超話等級夠不夠高? 這讓人想起《哈利·波特》裏的“麻瓜”與巫師世界的結界。飯圈就是這樣一個平行宇宙,有自己的語言、規則、階層——“富婆”用金錢置換話語權,學生黨以時間累積忠誠,散粉手工製作的徽章在禮物經濟中流通。 法國社會學家布爾迪厄會把這叫做“文化資本”的在場。一個站姐不可能三天之內成爲站姐,一個後援會會長不可能半年之內就做到會長——她一定投入了大量的時間、精力、金錢。 泥塑與逆襲 但如果你只看到剝削,你就錯過了這件事的另一面。 “泥塑”(逆蘇)——女粉絲把男性偶像幻想成女性角色,喊他“老婆”。這在文化上意味着什麼?它解構了傳統男性必須持有的陽剛屬性。被“泥塑”之後的男性,被允許哭,被允許撒嬌,可以安心享受呵護。 這是一種權力翻轉。在現實中無法改變的性別秩序,至少在飯圈裏,可以被暫時地、想象性地顛倒凝視的方向。 還有更深層的東西:當代年輕人正在經歷“戀愛降級”。追星、嗑CP,比談戀愛“有意思多了”。偶像是安全的投射對象——他不會背叛,不會突然消失,不會讓你失望(除非“塌房”)。飯圈社羣提供歸屬感——“因爲我不是一個人在做,我們是一羣人在做”。 正如亨利·詹金斯在《文本盜獵者》中所言,粉絲不是被動的文化消費者,他們是意義的主動生產者。飯圈同樣如此:這裏有最真誠的愛,也有最精密的剝削;有最自主的表達,也有最隱蔽的規訓。 衝塔 當飯圈的權力被集中使用,就會走向另一個方向。 2026年4月,國家體育總局游泳運動管理中心就全紅嬋等跳水運動員遭受網暴一事發布聲明,公開抵制畸形“飯圈”文化。同月,鈞正平工作室發文討論古裝劇審美導向與軍人形象塑造,結果部分粉絲湧入評論區控評、謾罵,甚至對轉載該文章的媒體發起暴力“衝塔”。 “衝塔”這個詞來自電競遊戲,指強行攻擊防禦塔。在飯圈語境裏,它意味着:只要有人膽敢批評我的偶像,不管你是誰——普通網友、自媒體、主流媒體、官方機構——統統可以被攻擊。 這不是追星。這是將愛異化爲武器。 更可怕的是“掛人開盒”——曝光持不同意見者的賬號、照片、個人信息,煽動粉絲圍攻。有相聲愛好者在看完演出後寫了觀後感,被粉絲將其社交賬號置頂在超話裏公示,遭到舉報和辱罵。 約翰·斯圖爾特·密爾在《論自由》中說,個人的自由止於他人傷害的開端。當飯圈從“爲愛發電”轉向“爲愛傷人”,它已經越過了那條線。 脫粉 還有一個很少被討論的現象:爲什麼粉絲會離開? 一篇發表於《新聞大學》的研究提出了“偶像魅力的悖論”。偶像的魅力始於粉絲對超凡的渴望——一個能帶他們逃離平庸日常的人。但這種魅力要存續下去,就必須嵌入飯圈的秩序規範與消費慣例。換句話說,超凡必須被“常規化”,成爲一套可操作的勞動。 這就造成了悖論:爲了維持愛,你必須把愛變成任務;但當愛變成任務,超凡感就開始消退。 當偶像“塌房”(戀愛、失德、失格),粉絲面臨的不只是失望,而是整個意義系統的崩塌。一個粉絲回憶,每天一進羣,管理員就會用各種話術洗腦:“你不努力,哥哥怎麼纔能有更多曝光?”“連一點時間都不願意多投入,你有什麼資格當粉絲?” 當愛被異化爲勞動,激情被規訓爲KPI,那脫離就不是背叛,而是自救。 “必勝客的甜蜜詛咒” 書中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案例,是一個關於必勝客的故事。 某偶像官宣代言必勝客。同城QQ羣裏十來個姐妹,風雨無阻地堅持了整整兩年“必勝客週末聚”,直到必勝客換了新代言人。早就喫膩了的女孩們這才得以解脫,並表示“這輩子都不要再喫了”。 這是一個絕妙的隱喻。 她們被困在一種“甜蜜的詛咒”裏:明明是愛,卻以苦役的形式呈現;明明是爲自己花錢,卻感覺像在交贖金。她們不是在消費披薩,而是在消費“證明愛”的義務。 兩位研究者用了五年時間,深入飯圈,與大量普通粉絲面對面做田野、訪談,親赴現場,去觀看,去感受。她們的結論是: 最真誠的愛與最精密的剝削,是同時存在的。 你不能用一個簡單的“無腦”標籤打發掉飯圈女孩。她們比你想象的清醒,也比你想象的困頓。她們在算法中被量化、被規訓、被異化,但同時,她們也在其中找到了歸屬、意義、甚至某種有限的權力。 問題從來不是“爲什麼有人追星”。問題在於,當愛可以被平臺計算、被資本收割、被異化爲數據勞動——這份愛,還純粹嗎? 以及:當平臺在“塑造”而非“利用”你的情感,你真的還在愛,還是在被愛? 📖 延伸閱讀 《文本盜獵者:電視粉絲與參與式文化》亨利·詹金斯 《淺薄:你是互聯網的奴隸還是主宰者》尼古拉斯·卡爾 《消費社會》讓·鮑德里亞 《規訓與懲罰》米歇爾·福柯 《情感資本主義》伊娃·易洛思 《狂飆與消散的邊緣》張瀚文、謝廷玉 《迷族:被神召喚的塵粒》陳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