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Celestial Omnibus天國的公共馬車：E.M.福斯特短篇小說集（英文原版）

書裏的小男孩鑽進一條死衚衕——一面光禿禿的牆，一塊褪色的路標，上書兩個褪色的字：“To Heaven”。他不信，但還是等在那裏，等一輛不可能出現的公共馬車。然後車來了。 “He had never seen the omnibus before, nor could he imagine how it had contrived to enter the alley.” 這輛馬車出現在一個“不可能”的地方——窄巷盡頭、光牆之前——卻以一種不容置疑的方式停在那裏。男孩的心跳從懷疑變成了一種更原始的東西：相信。他跳了上去。 讀到這裏我合上書想了一會兒。福斯特是在寫文學，還是在寫我們自己身上那種“明明不可能卻還是想信”的衝動？故事裏，男孩的鄰居邦斯先生最終也登上了這輛馬車。他是一個飽讀詩書、滿腹經綸、擁有七本雪萊著作的“聰明人”。他坐在車裏，指指點點，糾正車伕但丁的引用錯誤——“baldanza”應當是“speranza”，因爲經典不能被誤讀。他手裏攥着兩張返程票，一張給男孩，一張給自己。他覺得他擁有文學，就像他擁有那些皮面精裝的書。他要把這次旅行變成一次有計劃的、可掌控的“朝聖”。 但福斯特沒有給他機會。當馬車駛入真正的“天國”——那片由荷馬、但丁、阿喀琉斯構成的、活着的文學原野——邦斯先生髮現自己根本不認識路。他無法雙腳站立在那面“graven in gold”的盾牌上，他被那片純粹熾熱的幻象嚇得尖叫起來。他鬆開手，從馬車上墜落，消失在下方的霧氣裏。而那個沒有名字的男孩，卻被戴上了桂冠。 有一種閱讀方式，是爲了佔有、爲了炫耀、爲了證明自己“擁有七本書”；另一種閱讀方式，是你願意在凌晨四點的霧裏，走進一條死衚衕，等待一輛或許根本不存在的車。我想到自己大一這一年讀過的那些書。有些我讀得很快，在咖啡店裏，在小組作業的間隙，讀完在社交媒體上劃個記號——似乎這樣書就“屬於”我了。但這本短篇集裏有一句話，在讀完後反覆回來：“I was not meant to possess it; I was meant to be possessed by it.”（我不是爲了佔有它；我是爲了被它佔有。） 那個男孩沒有名字，因爲他代表的是每一個還沒有被“成熟”馴服、還沒有學會用“精裝本數量”來證明自己價值的讀者。他不需要返程票，因爲他已經進入了那片不需要返回的領域。福斯特在故事裏暗示了一點：文學的根本功能從來不是爲了讓誰變得“更聰明”或“更有文化”。它是爲了讓一個在暮色中感到“與往常全然不同”的人，在某個清晨被一種更真實的東西接管。 那個在霧中等待的孩子，不知道路的另一頭有什麼，但他還是上去了。他跳上那輛不可能出現的馬車，不是因爲確信，而是因爲願意。 合上書的時候，我在想：下一次讀一本書，我能不能也像那個男孩一樣，讓那本書真正地“讀過”我，而不是被我翻閱完畢？也許“天國的公共馬車”從來不是爲“邦斯先生們”準備的。它的車門只向那些願意在死衚衕裏，不帶返程票等待的人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