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wards End霍華德莊園（英文原版）

福斯特寫這本書的時候是1910年，一戰還沒來，但舊世界的秩序已經開始鬆動了。他寫的不是戰爭，是比戰爭更慢的東西：階級的邊界怎麼一點點模糊，房子怎麼從“家”變成“故事圍繞三個家族展開。 威爾科克斯家，有錢，務實，在殖民地賺了錢回來，信奉的是“事情就是這樣，你不喜歡也得接受”。施萊格爾姐妹，一半德國血統，讀書、聽音樂會、討論藝術和哲學，活得很“精神”。還有巴斯特，一個窮職員，住在倫敦的底層，每天上班下班，讀一點書，想過一種“更好”的生活，但那個“更好”永遠夠不到。 福斯特把這三個家族放進同一座城市裏，讓他們碰撞。海倫在音樂會上拿錯了巴斯特的傘，這個極小的偶然把巴斯特拖進了施萊格爾姐妹的世界。她們覺得應該幫他，給他建議，讓他辭掉工作去追求更好的前程。但那個建議是威爾科克斯家的亨利隨口說的，他根本不瞭解巴斯特的處境。巴斯特聽了，辭職了，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那座房子是整本書的重心。露絲·威爾科克斯住在裏面的時候，覺得那座紅磚的老房子跟她之間有某種說不清的聯繫。她臨終前寫了一張紙條，要把霍華德莊園留給瑪格麗特·施萊格爾。但亨利和他的孩子們把紙條燒了。他們覺得那只是一時糊塗，一座房子怎麼能留給一個外人？ 福斯特寫這座房子的時候，不是在寫一棟建築。他寫的是“屬於誰”這件事本身。霍華德莊園不屬於任何人，它只是一直在那裏，看着人們來來去去，爲它爭吵、爲它撕破臉、爲它燒掉遺囑。而露絲知道這件事。她知道自己守不住它，所以她試着把它交給一個“懂得它的人”。但她的丈夫和兒子不懂。他們只知道那是一座值錢的房子。 書裏最常被引用的一句話是：“Only connect!” 只有連接。瑪格麗特在心裏反覆念這句話，她覺得人和人之間應該有一種真正的連接，把“散文”和“激情”接在一起，把日常生活和內心深處的感受接在一起。 但福斯特沒有讓“連接”變成一件容易的事。瑪格麗特嫁給了亨利，試圖把他和自己連接起來。她試着讓他理解海倫，理解巴斯特，理解那些他覺得“不重要”的事。但亨利連接不了。他活在他自己的那套秩序裏，外面的人進不來，他也出不去。瑪格麗特在婚禮後對海倫說了一段話，大意是：如果一個人對某件事感到羞恥，他就不會去面對它，他就會假裝它不存在。而亨利一直在假裝。 所以“Only connect”不是一個答案，是一個問題。福斯特在問：你真的能跟另一個人連接嗎？還是你只是跟自己的想象連接？ 巴斯特最後死在霍華德莊園的院子裏。查爾斯·威爾科克斯打了他，他倒下去的時候撞到了書架，心臟病發作死了。一個窮人死在有錢人的院子裏，死因是一個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心臟病。福斯特寫這個結局的時候很冷，沒有煽情，沒有控訴。他只是讓這件事發生了，然後讓每個人自己去想這意味着什麼。 巴斯特是整本書裏唯一一個真正“沒有根”的人。他不在威爾科克斯的秩序裏，也不在施萊格爾的圈子裏。他讀過一些書，想過一種更好的生活，但那種生活從來沒有爲他準備過位置。他死在了霍華德莊園，那座他永遠不可能擁有的房子，而他的孩子——海倫懷的那個——最後會繼承它。 福斯特沒有給這本書一個“和解”的結局。亨利最後把霍華德莊園留給了瑪格麗特，瑪格麗特和海倫帶着那個孩子住在那裏。但亨利沒有變，他只是累了。瑪格麗特也沒有贏，她只是留在了那座房子裏。 也許這就是福斯特想說的：連接不是“大家都變成朋友”，連接是“你終於願意看一眼那個你一直不想看的人”。瑪格麗特看懂了亨利，也看懂了巴斯特。她沒有改變他們，她只是看見了他們。而看見本身，就已經是“連接”的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