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reen Hills of Africa非洲的青山（英文原版）

海明威寫的是1933年的東非——肯尼亞的草原、捻角羚的角、篝火邊的威士忌、獵槍在灌木叢中劃開空氣的聲音。他在書的前言裏說，他想試試能不能寫出一本“絕對真實的書”，一部非虛構作品，看它能不能和虛構的小說媲美。整本書讀下來，我發現他確實是真誠的，但那種真誠比我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書的主體是海明威和妻子波琳以及朋友在肯尼亞的狩獵旅程。他寫了很多狩獵的細節——追蹤、瞄準、射擊、剝皮。有一處他寫“我不在乎殺死任何東西，任何動物，只要殺得乾淨利落，反正它們早晚都得死”。讀到這裏，作爲一個從未拿過獵槍的人，我很難理解這種篤定。那個年代的狩獵是富人的遊戲，是客廳裏需要掛一張獅皮來證明的體面。但海明威似乎不是出於炫耀而寫這些的，他寫得更像是一種對話——他在跟大自然說話，也在跟自己說話。 我讀那些打獵的段落時，始終隔着一段距離。不是出於道德判斷，而是我發現自己跟那種經驗之間沒有通路。我沒有辦法想象扣動扳機的觸感，也無法共情那種追蹤獵物的專注。但有趣的是，我也沒有因此覺得這本書“不好看”。我只是在翻過那些段落的時候，意識到有些經驗是可以被描述的，但不一定能被分享。海明威在書裏寫的那片草原、那些火烈鳥把湖水染成玫瑰色的畫面、那些日出時刻的靜謐——對我來說，這些比獵殺本身更接近這本書的靈魂。 真正打動我的，反而是他寫自己跟同伴卡爾的競爭。他們在比誰打到的捻角羚角更大，誰更準、更快、更有耐心。海明威毫不遮掩地寫自己的嫉妒，寫那種“中了妒忌的毒”的狀態，寫他在卡爾面前如何強裝大度，心裏卻在暗暗較勁。這種坦誠在書裏反覆出現——他寫失敗，寫狼狽，寫自己的傲慢和虛榮，不迴避，不粉飾。 讀到這裏我忽然覺得，這本書其實不是關於狩獵的。狩獵只是一個載體，一個讓他的性格在極端情境中暴露出來的測試場。他追的從來不是捻角羚，他追的是他自己——他的好勝心、他的恐懼、他對“成爲某種人”這件事的執念。海明威一生都在建構一種“硬漢”的形象，但在這本書裏，他讓自己在讀者面前垮掉了一部分。這種“垮掉”本身，可能比任何獅子都更接近真實的他。 書裏也有他談文學的部分——對作家和寫作的看法，對那些被他稱作“好”和“壞”的作品的評判。我讀得挺慢，因爲那些議論像突然撕開了一道口子，讓這本書從“狩獵筆記”變成了“一個人的精神側寫”。海明威在書裏寫他對非洲的愛，說“我愛這片土地，我覺得像在家裏一樣，而一個人感到像在家裏的地方，就是他的歸宿”。但同時我也注意到，他寫的是“他覺得”這裏是家。非洲不是他的，他只是來打獵的。那裏的土地、動物、人，都只是他這段經歷的背景板。 讀完之後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果一本書的核心行動是你無法認同的，你還能喜歡這本書嗎？我後來想明白了：我可以不認同他打獵這件事本身，但我可以欣賞他寫這件事的方式。那種“絕對真實”的追求——不美化、不遮掩、不假裝自己比真實更好——在任何一個時代都很少見。 海明威寫這本書的時候三十五歲。他已經寫了很多東西，拿了很多獎，也喝了很多酒。他追的是捻角羚，但他也在追一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那種追逐的過程，被他以近乎手術般的精確記錄下來。我不喜歡他打獵，但我喜歡他那種“把自己放進書裏，不躲”的姿態。 我想，也許“青山”從來不是非洲的山，它指的是一個人站在自己生命的中途回頭看時，那些還沒有被獵殺、被寫作、被耗盡的東西。海明威去了非洲，打了很多動物，寫了一本書，然後繼續走了。但他沒有忘記那片草原，他在書裏寫了這樣的話：“我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回非洲去。我們那時還沒離開它，但我現在已經會在半夜裏醒來，躺着側耳傾聽，已經在懷念它了。” 懷念的不是動物，不是獵槍，是一種“在別處”的感覺。而那個感覺，是可以被任何一個人在任何地方體會到的。

文字本身是非常耐讀的。但對狩獵的描寫太難受了，我幾乎無法讀完。最後放棄，只讀了最後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