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煙火2.0：人類學家眼中的數字中國

就像那個經典笑話：一位聽衆在演出中遲到了，不知道臺上演奏的什麼。鄰座告訴他是“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這位聽衆十分懊惱地以爲錯過了前面的八個。 《人間煙火2.0：人類學家眼中的數字中國》這本書和上面的笑話有着相同的邏輯。放心，之前壓根沒有1.0版本，所以不存在前面章節沒看的可能。 開篇就是2.0，那麼與之相對的人間煙火1.0是什麼概念呢？個人認爲：就是咱們之前沒有網絡的日子。 回憶起沒有網絡的“從前慢”，真是有很多感慨。還記得小時候，上別人家串門是不需要提前打電話預約的，那時候也沒電話，直接去，沒在家就去下一家玩。 這種事情擱現在，是不是就顯得過於魯莽了？但是在以前那是常態、是人與人之間的正常交往。 以前過年拜年的時候，確確實實得給長輩磕頭，哪像現在視頻拜年都屬於隆重的了。交情過硬的才語音拜年，泛泛之交則是冠冕堂皇的“不打擾”了。 爲什麼在數字時代，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反而更加疏遠了？在我看來，都是諸事便利“惹的禍”。人們通過網絡、手機已經越來越能夠自給自足，甚至在情感上也可以依靠網絡數字來滿足。人們大多時候處於一種“萬事不求人”的狀態，當然不需要和別人產生更多的互動。 英國人類學家丹尼爾•米勒和王心遠編著的這本《人間煙火2.0》，閱讀的過程中就不斷地讓我回憶起數字生活之前，那些沒有網絡的平靜時代。 當然，數字時代也不是砰的一下子就來到的，而是一步一步，逐漸地走進我們的生活，並且影響、改變我們的日常種種。 就像那句很流行的話：“你無法同時擁有青春和對青春的感受”，我們也無法身處數字生活之中，去感慨數字生活帶給我們的切實影響和感受。 但是人類學家丹尼爾•米勒，以及和他有着同一理想的諸多學者，所編輯的這本書，讓我們切實感受到了，身在廬山之中，卻又看到了廬山真面目的神奇視角。 “我們只有釐清了現實，才能更好地展望未來。”在我看來，這就是《人間煙火2.0：人類學家眼中的數字中國》這本書的重大意義所在。

事實證明不要上趕着買新出的實體書，因爲除了營銷力度大之外真不一定怎麼樣。

我們一羣人，正處於一個歷史轉寰階段。純粹鄉土一代的年輕人湧入城鎮，留客又淪爲沉默的部分，並且無一例外地，手機、網絡、人工智能、新科技消彌了地理隔閡，人與人構成了一張非物理意義的大網，逐漸湮聲鄉土與喧囂雲端之間，我們該如何安頓自己的身心？ 當鄉土中國走向城市中國，當文字中國走向數字中國，我們該如何自處？人間煙火，就像舌尖上的中國的原旨煙火，當人間煙火變成素材，被點贊轉發評論關注，又或者部分不可見，內心漣漪與新的社會關係正在形成中。這是區別於人間味美的Web2.0，當更多人依靠web安排一天中的24小時，當我們的生計越來越依託技術才得以運轉，人間煙火2.0是現實與虛擬交融的一切社會關係總和了。 這本論文集不是終點，甚至沒法給出階段性確切結論，面對加速演進中的數字中國、億萬生活主角的實踐場域，火花比引爆原理更迷人也更真實可觸摸。人間煙火+2.0，其實是賽博煙火的寫實。 這本書沒有腔調，沒有績優主義，沒有來自大廠與高技術的壓迫，它給予我們每個人以現實觀照，從書中，總能找到屬於你的影子。AI時代人們大抵變得忙碌且孤獨了吧？走進《人間煙火2.0》得來的片刻小憩，讓我們意識到生活在平地的踏實感、活人感。

很可惜很失望！很有趣的田野材料，都被過快過滿的解釋掩蓋了。 比如經期App，苗苗和小敏因爲預測失誤而生氣，作者把她們的反應歸因於年齡、知識儲備和生活經驗。她們“沒有表達對技術邏輯的質疑”，並不等於“沒有能力質疑”。她們願意用App安排生活，本身就說明了一種對技術的信任；真正值得追問的，恰恰是這種信任如何建立，又如何在預測失敗時變成“彷彿遭遇背叛”。 又比如“愛愛”，作者從疊詞、粉嫩、少女感推導出平臺對性話題的“剋制而保守的姿態”。可柔軟、可愛、女性化，並不天然等於保守。“愛愛”甚至可能比“性行爲”更曖昧、更輕佻。材料可以有很多解釋，爲什麼急着替它定性？ 家鄉民族誌也有類似問題。禮儀課、健身、英語輔導、志願活動、咖啡店、年輕人的聚會，再加上幾個社交媒體，就聲稱獲得了“整體性語境”。可這些顯然只是一個特定羣體的生活切片。家鄉民族誌的優勢在於位置，而非全知。 導讀裏特意說明：“這不是一部由單一譯者轉譯的作品，而是一部由作者‘回到母語’重新書寫的文本。”可《數字時代的高考》大段解釋高考是什麼、科舉如何演變、高考如何成爲“改變命運的敲門磚”。作者明明身在內部，卻用一種彷彿站在外部向陌生人解釋中國的視角來組織材料。對於中文讀者而言，真正陌生的從來不是“高考是什麼”，而是具體的高中生究竟如何經歷和應對高考。

讀懂中國數字化社會里的真相與冷暖 我是衝着丹尼爾·米勒的名字選的這本書。這位來自英國的老爺子是數字人類學的開山鼻祖，在某網絡平臺開號時，舉着一根果丹皮跟鏡頭打招呼，粉絲數從最早的兩個如今已漲到6.4萬。一個研究社交媒體的人類學家親自下場玩社交媒體，這事本身就挺人類學的。 這本書的名字看起來有點抽象，講的卻是八個具體而實際的故事。研究人員的“田野”調查，瞄準數字化對生活的改變。作者說數字人類學研究的不是技術而是人，整本書都在爲這句話做註腳。 八個故事發生的地點不同，關注的人羣不同，描述的事件不同，拼湊起來卻是中國數字化社會的方方面面。講虛擬男友和AI陪伴的章節，落腳點在人性上。人們願意跟AI掏心窩子，很重要的原因是不用經營關係，不必照顧對方感受，很多不敢跟旁人說的話，跟AI說沒有負擔。幾千年來，人們依靠各種精神寄託，在社會的縫隙中努力生活着，如今換了個技術這個外殼，但人需要被理解被陪伴的事實從未發生改變。 基層女性做微商，研究人員發現她們堅持下來不只是爲了掙錢，更是爲了“被需要、被看見、被連接”，填補生活裏“共同體缺失”的黑洞。講高考的數字介入，教室監控、家長羣、QQ空間裏的信息，被無形的手攪在一起，形成了全新的教育倫理。技術在重新組織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權力和勞動的道路上狂奔，似乎沒有人能攔下它。 湖北恩施一對做保潔的夫婦鳳和家福，從2019年開始拍短視頻，記錄下生活中的柴米油鹽。研究人員發現，短視頻在很多老年人手中沒有變成城市的引流力量，反而讓知足常樂、安穩度日的理念得到了大量年輕人的共鳴。在中國，人們更傾向把技術當成增強交流、促進和諧的工具，這種理念實際上是文化所決定的。 因爲工作關係，我和老年羣體交流不少，然而書中關於養老的故事讓我心頭一沉。上海一家養老機構主打“數據驅動照護”，給入住的每名老人建立了電子照護檔案。檔案包含了多達300餘項各類信息，聽上去是“科技讓生活更美好”的正面典型，但實際上，幾乎所有人都對這種先進的理念感到厭倦。 照護員每天要手寫60多項數據，日常工作緊張沒空記錄，晚上集中補錄時填寫的幾乎全是例行的數據。老人使用智能牀檢測睡眠和下牀，但誤報遠遠多於真正的警報，讓照護員疲於奔命的同時，也影響了老人的休息。老人家屬每天收到一堆看不明白的數字，而他們更想看到的是羣裏老人當天開心的照片，而非這些“數據雞肋”。 數字化帶來的社會紅利肉眼可見，但由此帶來的“數據悖論”等問題值得重視。數據既能揭示現實，又可能遮蔽現實。當整個社會都迷信可以量化的東西，反而把最關鍵、最真實的經驗排除在外。數字化發展到今天，我們不應簡單用數據和算法替代人，而是在“技術增強能力”的基礎上，找到數據和人情的平衡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