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南莊
倘若世間真有輪迴,那陰曹地府的景象未必是肅穆悽清,倒更像是這《十一才子書鬼話連篇錄》裏寫的這般荒誕熱鬧。清代奇人張南莊架空了天地的界限,將筆觸探入陰山背後的鬼蜮世界,寫活鬼一家老小的悲歡離合,也寫盡了閻羅殿下各路鬼怪的爾虞我詐。這裏沒有傳統才子佳人的風花雪月,只有“活死人”、“臭花娘”等一衆光怪陸離的角色用最地道的吳語方言嬉笑怒罵。魯迅先生生前對此書推崇備至,贊其“談鬼物正像人間,用新典一如古典”。這既是一部以鬼魅爲名的長篇諷諭小說,也是一幅照盡清末世態炎涼的哈哈鏡,讓讀者在捧腹噴飯之餘,頓覺脊背發涼。
鬼的世界,充斥着權利遊戲,鬼與鬼糾纏不休,鬼話連篇,令人捧腹大笑,亦引人深思,人的世界未必不是如此這般?
人總以爲鬼域該是森冷可怖的,卻不知那不過是人間的一面鏡子,照出的全是生者的貪嗔癡念。把面孔塗在鬼臉上,反倒卸下了僞飾的累贅,讓慾望赤裸得更爲坦蕩。那些在陰間上演的算計與喧鬧,細看之下,無一不是陽世的翻版。最深的諷刺莫過於此:活人戴着面具做人,鬼魅卻以真面目示人。笑聲停歇後,脊背竄起的寒意並非來自幽冥,而是驚覺自己早已身在戲中,分不清哪邊纔是真正的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