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的海岸：五個尋找世界的女人類學家

讀得悲壯，不甘心又不得不認命，久久難以平靜。 英國 vs. 遠方 “在牛津大學，女性甚至不允許在男子學院喫晚餐。在世界的另一端，這些女性人類學家努力奮鬥，就是爲了竭力阻止男人們讓她們屈服的野心。 她們的勇氣是非凡的，但她們所面臨的危險也是相當大的：危及生命的疾病，大自然的冷酷無情，以及她們想研究的人的敵意。” 20世紀初與牛津大學有關的五位女性人類學家：Maria Czaplicka、Katherine Routledge、Winifred Blackman、Beatrice Blackwood 和 Barbara Freire-Marreco。她們的人生軌跡各不相同，卻都有着相似的渴望和熱情：離開熟悉的英國，遠赴西伯利亞、埃及、新墨西哥、復活節島、新幾內亞等地，研究那些與自身生活截然不同的社會。 那是一個女性接受教育尚且被視爲激進的時代，田野調查反而給了她們一種難得的自由。到了遠方，她們首先成爲研究者和探險家：跋涉、觀察、記錄、採集，與當地人交談，研究物質文化與神話，有時還照顧病人、參與當地事務。她們用自己的行動走進那些危險而遙遠的地方，也在那裏真正成爲了學者。 可她們在遠方找到的自由，回到英國以後卻很快失去了，等待她們的是失落、瘋狂和自我懷疑。 Czaplicka 尤其令人心疼。她爲西伯利亞的田野調查傾注了全部的熱情和體能。後來，再次前往西伯利亞的計劃因經費問題受挫，在貧困與絕望中，她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 “查普利卡從她所接觸到的所有東西中火中取栗，她的天性本身就是火，這樣強烈的火焰，凡人的身體根本無法承受。然而當她的許多朋友意識到，她已經是在靠燃燒自己的生命活着時，爲時晚矣。” Routledge 在復活節島認真做田野，卻在婚姻破裂後失去財產和研究成果，最終被送進精神病院；Blackman 一生眷戀埃及，卻因爲戰爭和現實再也沒能回到那裏。五個人裏，沒有誰擁有後來意義上的聲望，也沒有走完一條世俗意義上的輝煌學術道路。 認真做事 vs. 青史留名 與此同時，人類學正在迅速建立自己的學術權威。Malinowski、Boas、Margaret Mead 等人的名字越來越響亮。他們擁有紮實的研究，也很懂得把自己的田野經驗轉化成方法、理論和個人聲望。 作者寫 Malinowski 的一段尤其有意思： “馬林諾夫斯基形容自己是一個孤獨的民族誌學者，開始了一段成年之旅。他的筆墨不僅講述他的想法，還能將讀者帶到特羅布裏安羣島，並代入特羅布裏安羣島島民的心理。他不着痕跡地成了這本書裏隱藏的主角。顯然，他毫不費力地將一個在陌生環境生活了幾個月的異邦人的雜亂無章的經歷，轉化爲了不折不扣的學術占卜行爲。彷彿他對‘特羅布裏安人本質’的瞭解比他們對自己的瞭解還要深刻。” “馬林諾夫斯基善於毛遂自薦，但他絕不是第一個獨自在太平洋地區長期獨立工作的人。” 五位同時期的女性同樣走了很遠，同樣認真做田野，卻沒能擁有把自己變成學術主角的能力和機會。讀到她們的結局，真的很痛心，也很不甘。 Blackwood 在所羅門羣島時反覆閱讀 Malinowski 和 Mead 的書，提醒自己“可能遺漏的要點”，卻越讀越陷入自我懷疑。她覺得 Malinowski 似乎已經說出了關於美拉尼西亞文化的一切，自己只有不到一年的田野時間，而他有三年；他是“一個完美的語言天才”，自己卻“只有足夠進行閒談的語言能力”。她甚至覺得，自己的時間還沒有開始就已經耗盡了。 可後來，她在美拉尼西亞待得越久，越能看穿那些人類學家的虛張聲勢。她對 Mead 的那番抱怨尤其讓我印象深刻： “一方面來說，她一個人在一個地方待了 6 個月（其中一個月我後來才發現她是和一個扭傷腳踝的白人婦女住在一起的），但又說她把當地的語言說得很好，對當地人瞭如指掌，這一點總是讓我不寒而慄。” 這大概是全書最讓我複雜的一組對照。一個人越認真地做田野，越知道自己不知道什麼；越善於建立權威，越容易把短暫、有限的經驗講成完整而確定的知識。 Blackwood 最後也慢慢領會到： “人類學有一種‘方便之法’：它要求你[研究者]從短暫的、不可預測的、不完整的經驗中創造出一些連貫和永恆的東西。” 這既是人類學最迷人的地方，也是它最危險的地方。從早期博物館式的“筆記與疑問”，到後來越來越成熟的田野調查和民族誌理論，人類學獲得了自己的學科權威，也逐漸擁有了更強的理論自信。可理論越漂亮，越容易讓人忘記田野本身的凌亂、偶然和不可確定。 而這五位女性謙遜踏實。她們仔細觀察，好好記錄，認真對待材料，也認真面對自己的侷限。她們把大量生命耗費在具體的工作裏，卻沒有得到與這些工作相稱的名聲。不禁感慨：認真把事情做好和讓歷史記住自己，從來就是兩回事。 她們有能力，有野心，也有熱情和勇氣。她們已經走得那麼遠，可惜時代沒有給她們足夠的制度支持、職業空間和容錯餘地。所以最讓我難過的，是她們身上那種揮之不去的“明明可以”。 非夢之岸 《Undreamed Shores》這個書名，越想越五味雜陳。她們抵達的遠方從來不是理想化的彼岸，那裏有危險、疾病、孤獨、誤解和失敗，也有研究工作的侷限與無法掌控的偶然。回到英國後，她們依然要面對婚姻、家庭、職位、經費、戰爭和時代限制。那是她們始終無法抵達的“完滿”。 也許所謂 undreamed，恰恰就在這裏：那不是一個被夢想美化過的海岸，而是一個去掉浪漫濾鏡之後，充滿危險、偶然、侷限和不完滿的真實世界，是五位女性先驅親歷的田野和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