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體與國族：：強國強種與近代中國的婦女衛生（1895-1949）

近年來，隨着女性主義向普羅大衆的逐漸沉澱和鋪展，僅就近代而言，從纏足的廢止到女子體育運動，越來越多的婦女史佳作被挖掘出來成爲廣受歡迎的讀物。早聞《女體與國族》盛名，雖然出版在十年前，但今天的引進也恰逢其時。 《女體與國族》的書名便將就可以兩個主要元素劃分主要內容：一個是“強國強種”的國族敘事；一個則是以婦女身體爲中心的健康觀、體育和醫療。研究的時代背景從晚清的內憂外患開始，適時引進的達爾文的科學研究被中國知識分子“實用”地披上道德的外衣，於是當時的危機被定義爲民族國家的種族危機，衛生學與優生學等理論被視爲提升國民素質的解決方案，歷史上長期被忽視的女性成爲了擔負“強國強種”使命的“國民之母”。 有趣的是，即使女性生育而稟賦的相關權力本身被長期忽視，當社會範圍的討論涉及到“強種”這一議題時，首當其衝受到審視的依然是婦女。認爲纏足使婦女體弱多病、血氣不流因而“傳此弱種”，而角田秀雄的研究表明纏足確實對骨盆造成影響，身體耐力不佳；認爲提升婦女的智識才更有希望育成良民；認爲女子缺乏性道德與性衛生會造成種族滅亡的後果，因而開始討論過去被視爲禁忌的月經；認爲產後衛生的疏忽會對女子日後哺育的嬰兒不夠強壯…… 這些積存已久的女性困境，因爲“強國強種”的緊迫問題，終於被父權社會的既得利益者們抬上桌面認真審視，而這也成爲了女性權益得到發展和維護的契機——弔詭的是，唯有生死存亡之際，女性作爲人的尊嚴反而被正式和凸顯。 因爲讀過高彥頤的纏足史、遊鑑明的近代女子體育史和一些關於女性衛生用品接受史的書籍在先，《女體與國族》中最吸引我的，還是關於女性孕產和從穩婆到助產變革的部分章節，這也佔據了全書的六成篇幅。作爲“三姑六婆”之一的穩婆，因爲通俗文學的塑造長期被聯想爲貪財重利、道德低下的羣體，加之生產在民間常常被視爲污穢之事，助產技術與女性孕產衛生一起被長期忽視甚至刻意打壓，缺乏專業常識和技術稂莠不齊成爲常態。在來自民衆的呼籲下，現代助產事業也終於在此時蹣跚起步，婦幼衛生，助產教育，法律保障……高企的婦嬰死亡率終於在社會各階層和羣體的關注下逐漸降低。 在書中所論述的時代，被營造出的“國族”概念固然高懸於女性權利之上，但在作者爲我們打開的視角，女性切身權力的重要性無疑超越了空中樓閣的宏大敘事概念，成爲本書關注的焦點。這一倒置是閱讀整本書的核心。書中的女性衛生史，也是人類古老文明到達危機時的反省與糾偏，被強行揹負責任的女性，終於找到契機，可以爲維護自己的生存而鬥爭。 作爲一本專題史研究，《女體與國族》的切入點看似很小，實際關注面卻很大，書中十餘年前討論的主題，今天隨意從中截取一個片段，又可以展開許多深入討論。論述行雲流水暢快如紀實文學，每章最後的評述精準獨到，雖然尚顯溫和，但已經足夠於無聲處聽驚雷。這次引進值得被關注。 人們終將明白，“強國”固然是一個時代的主題，可“女體”纔是真實之人的基本權利與尊嚴。 （2026.0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