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奧斯卡·劉易斯
別出一格的人類學著作,堪比一部傑出的小說。一部極具革命性的“貧窮文化”自白書,曾入選《時代週刊》“近十年最佳圖書”,引發“墨西哥史上最爲激烈的一次公共辯論”。《桑切斯的孩子們》講述了墨西哥城一個貧困家庭的故事,目的是向讀者們呈現,在經歷社會和經濟鉅變的拉美大城市中心區的貧民窟,住在一居室的出租屋裏長大成人到底是怎樣一番景象。奧斯卡·劉易斯採用了一種全新的方法,讓讀者對一個普通家庭進行更深層次的查看,每一個家庭成員會用他們自己的語言講述他們自己的生活經歷。這種多人自傳體的方法也易於減少調查者的偏見,並同時爲讀者帶來情感上的滿足和理解。因爲人類學家在直接和受訪對象接觸時能夠體會到這樣的滿足和理解,可在充斥了專業術語的人類學專著中卻很少傳遞出來。自1961年初版以來,《桑切斯的孩子們》被公認爲深情而直白地講述了貧窮所帶來的極大不公。瑪格麗特·米德說它“是對人類學的一次傑出貢獻——並將永遠如此”;路易斯·布努埃爾說,製作出如此忠實於這部原著的電影將是他職業的“頂峯”;菲爾德·卡斯特羅說它“具有革命性”,“價值超過五萬份政治傳單”。
看完胸口堵得慌,大概是,我也經歷過貧窮,書中的某些場景總能喚醒我沉睡的記憶,那些我拼命想忘掉卻早已成爲我身體一部分的經歷,電影般循環播放,永不落幕。 書中除了康素愛蘿和瑪塔,每個女性角色的經歷都讓我心痛不已。她們不僅是貧窮的受害者,更是性別壓迫的雙重犧牲品---被社會結構、被身邊男性、甚至被自己的子宮所囚禁。 桑切斯一家是墨西哥城貧民窟中的縮影,家中的女性---妻子、女兒、姐妹們,被迫在無休止的生育和家庭照料中消耗自己的生命。她們的身體屬於父母、丈夫、孩子,唯獨不屬於自己,是生育機器、家務勞動力和暴力發泄對象的組合。當她們一次次懷孕、生產、撫養孩子,又一次次被丈夫拋棄、毆打、背叛時,我彷彿看到了一場緩慢的性別屠殺。 書中一再刺痛我的,是女孩們如何早早地被捲入這命運的漩渦。孩子時開始照顧更小的弟妹,犧牲學業承擔家務,青春尚未綻放就已凋零。而後,重複母親的命運---過早結婚,甚至連結婚都不算,只是去過一次小旅館,就開始履行妻子的所有職責,接連生育,被困在家庭的無償勞動中,失去經濟獨立的機會,最終變得和母親一樣,成爲貧困與性別壓迫的下一代傳承者。 而家中的男性,儘管同樣生活在貧困中,卻通過剝削女性獲得了某種可憐的“特權”,他們用可憐的收入揮霍酗酒,用暴力確立權威,用出軌滿足虛榮。他們在街頭可能是社會底層的失敗者,但回到家卻可以扮演暴君。這種扭曲的權力結構,讓男性成爲了壓迫體系的一部分,即使他們本身也是這個體系的受害者,卻一再揮拳向更弱者。 我想到自己和女兒,我們生活在男女早已“平等”的現代,但真的就能完全擺脫這種性別困境嗎?當社會的潛規則仍然期待女性在職業成功的同時必須承擔主要家庭責任,當職場中隱形的性別天花板依然存在,當“母職懲罰”真實地影響着女性的職業發展,桑切斯家的故事不過是以更極端的方式展現了全球女性共同的困境。 女性被迫不停生育的背後,是一個剝奪她們身體自主權的文化機制。在桑切斯家,生育不是選擇,而是命運;不是權利,而是義務。這讓我想起在我們身邊,依然有那麼多聲音在告訴女性“什麼時候該生孩子”、“生幾個才合適”、“如何平衡工作與家庭”。女性的身體,似乎永遠處於被規訓、被控制、被評判的狀態。 打破這一循環,不僅需要經濟條件的改善,更需要深層的文化覺醒與制度保障。我們要讓女孩從小就知道,她的價值不在於生育能力,而在於她作爲一個獨立完整自由的人;她的身體不屬於丈夫、家庭或社會,只屬於她自己;她的生命不應消耗在無休止的家務勞動中,有權利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有說“不”的底氣。 作爲媽媽,我必須幫助女兒認識到這些隱形的枷鎖,並賦予她打破枷鎖的勇氣與能力。同時,我也意識到,女性解放從來不是要走向與男性的對立,而是要共同打破那困住所有人的結構性不公。 當桑切斯家的女孩們在貧困與暴力中依然頑強生存時,我看到了女性生命的韌性。但韌性不應只用於忍受不公,更應用於改變不公。也許,真正的解放始於我們能夠想象另一種生活——在那裏,每個女孩都能自由書寫自己的命運,而不是重複母親的悲劇。
一說到墨西哥,我們通常會想到什麼?龍舌蘭酒?瑪雅文明?玉米餅?毒品?貧民窟?也許還會有人想到一部經典老電影,路易斯·布努艾爾拍攝的《被遺忘的人》。布努艾爾用超現實主義手法聚焦墨西哥底層社會羣像,每一個角色面對生存都充滿絕望。引用裏面一句經典臺詞:“所有的結果都是一樣的,他們在出生的時候就是死的。”殘酷至極,被遺棄的孩子在這樣的社會環境裏,死亡註定成了歸宿。《桑切斯的孩子們》故事也正發生於這一時期,1950年前後的墨西哥;大量富餘勞動力湧入、城市不堪重負的墨西哥;高失業率、貧窮、擁擠和重度污染的墨西哥;充滿暴力和犯罪的墨西哥。 《桑切斯的孩子們》是奧斯卡•劉易斯的一部紀實作品,用五個兄弟姐妹的自述,拼湊出了桑切斯一家的過往。五個人的桑切斯,有過多任妻子、外遇,有許多子女,甚至還和自己兒媳的妹妹生育了八個孩子。孫子孫女外孫外孫女成羣,但這所有人能依靠的只有一人,就是桑切斯。作爲全家支柱,桑切斯用盡全力照顧每一個孩子,爲把生活弄成一團亂麻的子女們兜底,他就像《百年孤獨》裏第一代的老祖母烏爾蘇拉,或《豐乳肥臀》裏的老母親上官魯氏,他是家的堅守者。如若沒有他,這些孩子多半就會淪落爲布努艾爾鏡頭下的《被遺忘的人》。他勤奮,踏實,有責任感,但身上也一樣有這個階層羣體所普遍存在的特點,比如大男子主義,同時與多名女性保持實際婚姻關係的婚姻觀等。在子女眼裏,桑切斯冷酷,父權主義,與子女少有交流,而這也正是他的父親對待他的態度。女兒康素愛羅說得最好:“他這個人好像領受的是看管小動物的責任,只需給他們喫飽,讓他們有衣服穿有地方住就行,從來不講感情,更不知道動物也會思考、會有感情。如果不是那麼倔強,他可真是好父親。” 書中的女人一個個如同生育工具,從結婚開始就一直生育,桑切斯的妻子是如此,兒媳是如此,女兒也是如此。這樣的生育觀一定程度上也受到了當時墨西哥政府的鼓勵,自墨西哥爆發內戰後,國家缺乏勞動力,政府出臺了一系列鼓勵人口增長的政策。1950年墨西哥人口爲2580萬,而到了1990年墨西哥人口達竟到了8125萬,40年時間,人口數量增加了3倍多。而更重要的是,造成這樣的生育觀,很大程度上還是源於女人們長期受到男權主義觀念壓迫,沒有自我意識,生活依附於男人,不知道或者也從未思考過,活着的意義到底是什麼?五個孩子中,排行老三的康素愛羅,是書中唯一一個有意識改變現狀、試圖衝出“牢籠”的女性,在如此不堪的生活環境裏她能有這樣的“女性覺醒”真是難能可貴。在所有人的自述中,只有康素愛羅可以更精準客觀的表達親人身上的性格特點,尤其對父親和羅伯託,真是一針見血。她的講述水平連作者也直誇:“達到了詩一般的高度。”康素愛羅愛讀書,愛學習,受教育程度最高,她渴望知識可以改變命運。但她的這種與衆不同,換來的只是親人們的不理解、諷刺與挖苦,沒有人理解她。她受盡欺辱最終失敗,一方面是出身階層給她帶來的阻力,另一方面是原生家庭的無盡牽扯,讓她猶如一隻想要高飛的風箏,一次次努力,又一次次被拽回原地。 羅伯託的性格特點簡直是一個矛盾結合體,他偷盜、打架,頻頻犯罪,監獄對他來說並不陌生。但同時,他愛這個家,試圖用自己的方式保護他們,尤其是兩個妹妹。他依賴母愛,母親死後,他似乎成了一個“心裏拒絕長大”,但身體又不得不長大的成年人,遇事依然只會用孩子的手法去處理,用暴力解決各種矛盾。康素愛羅說:“儘管羅伯託是個大男人,但行走在人生的高速路上,他卻很像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穿着沒膝短褲、短袖襯衫和厚重靴子。他受驚過度,早在那條崎嶇不平的道理上被引入了歧途。” 然而,當羅伯託自述的時候,關於他的事情彷彿又是另一個模樣。奧斯卡•劉易斯這樣一種結構安排,也正是本書的妙處,同一個人,或同一個事件,不同的人講述出來的版本千差萬別,其中康素愛羅和瑪塔分別講述孩子洗冷水澡一幕,區別之大尤爲明顯。這就像《我的名字叫紅》一樣,在爲我們提供多重角度的同時,更引領我們作更深度的思考。 當全書結束,不禁想,後來的他們怎麼樣了?
讀了24天,這是人生中第一本讀完的大部頭書籍。《桑切斯的孩子們》採用了創新的口述史方法,刪去了自己的提問,讓窮人用自己的方式說話,只留下父親赫蘇斯·桑切斯和他的四個孩子曼努埃爾、羅伯託、康素愛蘿和瑪塔最原始的敘述。 這種敘事方式如同多棱鏡,可以看到即便是對同一個家庭事件的描述,每個家庭成員的記憶和理解會有很大的出入,卻正因如此,呈現出的生活更加立體和真實。 桑切斯一家的故事充滿了矛盾與掙扎。父親赫蘇斯努力工作養家,卻在情感上極其吝嗇,他用難聽的稱呼辱罵孩子,認爲“只管喫飽穿暖”就是盡到了責任。在這種家庭中長大的四個孩子也各有各的問題:曼努埃爾成了拋棄孩子的父親;羅伯託在暴力和監獄中掙扎;瑪塔年紀輕輕就連續生育,認爲“丈夫只打我兩次就算好男人”;而最具反抗意識的康素愛蘿,在努力掙脫階層束縛時卻被家人嘲諷爲背叛。 劉易斯提出的“貧窮文化”概念在這家人的生活中具象化。貧窮不僅是物質匱乏,更是一套代際傳遞的價值觀和行爲模式:暴力日常化、及時行樂、對權威的不信任。但劉易斯並非在譴責窮人,他認爲這些現象是長期被社會排斥的羣體爲生存而發展出的防禦機制。 最令我動容的是,即使在如此困境中,人性的光芒依然不滅。康素愛蘿在畢業典禮上不斷張望,渴望父親能來看一眼她的畢業證書;羅伯託入獄時,父親前來探望並流下眼淚,那一刻他感覺“彷彿置身天堂”。這些細微的情感流露,比任何宏大敘事都更能揭示人性的複雜。 作爲讀者,我時而感到窒息,時而爲之動容。這本書挑戰了我們簡單評判貧窮的傾向,貧窮不僅是經濟問題,更是情感缺失、機會不公和結構性排斥的綜合結果。康素愛蘿的努力與失敗表明,個人奮鬥在結構性困境面前往往力量有限。桑切斯的孩子們的故事雖然發生在半個多世紀前的墨西哥,但其揭示的人性困境和結構性不公,至今仍有深刻啓示。
確是百感交集 悲從心來 卻不知如何言說 閱讀的過程中 也是不斷的試圖進入桑切斯與他的孩子們的生活場域的過程 在閱讀的初期 我似乎常常遺忘這是真實的敘事而非如同許三觀賣血記一般的悲慼故事 我需要不停的提醒自己 去感受 去想象 試圖去領悟 不同於我以往看過的人類學著作的地方 不僅在於其呈現文本的方式 更在於 生活在墨西哥城的這個家庭 難以作爲一個“他者”“異文化”而存在 在他們的講述中 一個個社會學的關鍵詞躍然紙上 性別 階級 暴力 統治 家庭 權力 文化 …… 從一開始 我己然在心中有了預設 只怕書中的主角們是難以逃脫貧困的桎梏 但 當你來到書的結尾 依舊覺的悵然若失 腦海中淡淡的劃過幾個念頭 如果他們不賭博就好了 如果有一些些反抗也不至於此吧…… 但 轉念一想 我是多麼的無知又傲慢 個體又要如何走出結構性的 文化性的陷阱呢 我想他們都一次次的想要逃 但 何以可能呢 同時 書中有很多闡述和表達 同樣讓我再一次領會到普通人的生活智慧與魅力 桑切斯對於墨西哥城 墨西哥人 他的孩子們 他自己的評價 反思性極強的同時 也每每切中要害 更不要說康素愛蘿對於性別 階層 邊緣與中心 他者與自我的思考 我記得我在看項飆老師的新書 以自己作爲方法的時候 對於他所言的 我們作爲研究者的責任 在很大的程度上只是記錄 只是讓普通人的話語和生活被呈現 在當下 我對於他這種對於知識分子的優越感和權威感的全然泯滅的觀點心存疑惑 對於平民主義背後的 在智識層面的淺薄和危險性 感到擔憂 但 閱讀至此 我相信有更多的平凡人的生活與掙扎 會教會我更加謙遜 並對於自身的淺薄與無知更加自知 感謝作者 我相信這是每一個研究者學習的典範
作者記錄了墨西哥城裏,一個類似棚戶區中的家庭兩代人,父親與兩兒兩女五個人的故事。從五個人的視角來各自描述自己的成長、婚姻、工作、家庭關係等等,五個人的敘述互相牴牾又互相印證,讓我們看到一個感情生活混亂但是對子女和孫輩負責的父親,還有四個在不斷變化的社會里無所適從,又明顯與父輩相比處在下行狀態的子女。 儘管生活不如意,可是幾個年輕人並沒有多少關於生活和未來的思考,父親的思考也只是基於生活經驗的簡單分析,而作者似乎僅僅是爲了記錄下來忠實呈現給讀者,也沒有過多評論。讀者忍不住會去想,這到底是個人的問題還是整個大環境的問題呢?後來的他們怎麼樣了?不知道《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能不能回答這個問題?
張愛玲:“普通人不比歷史人物有人左一本右一本書,從不同的角度寫他們,因而有立體的真實性。尤其中下層階級以下,不論過去現在,都是大家知道得最少的人,最容易概念化。即使出身同一階級,熟悉情形的,等到寫起來也可能在懷舊的霧中迷失。所以奧斯卡·劉易斯的幾本暢銷書更覺可貴。” 《桑切斯的孩子們》是一部堪比傑出小說的、別出一格的人類學著作。 這部極具革命性的“貧窮文化”自白書,曾入選《時代週刊》“近十年最佳圖書”,引發“墨西哥史上最爲激烈的一次公共辯論”。 菲爾德·卡斯特羅評價這本書“具有革命性……價值超過五萬份政治傳單”。 它講述了墨西哥城一個貧困家庭的故事。 目的在於向讀者們呈現,在經歷社會和經濟鉅變的拉美大城市中心區的貧民窟,住在一居室的出租屋裏長大成人到底是怎樣一番景象。 這本書裏,奧斯卡·劉易斯採用了一種全新的方法,讓讀者對一個普通家庭進行更深層次的查看:每一個家庭成員會用他們自己的語言講述他們自己的生活經歷。 這種多人自傳體的方法易於減少調查者的偏見,並同時爲讀者帶來情感上的滿足和理解。因爲人類學家在直接和受訪對象接觸時能夠體會到這樣的滿足和理解,可在充斥了專業術語的人類學專著中卻很少傳遞出來。 敘述者們當中有表演者,也有反思者,多維的敘事揭開了桑切斯與他的孩子們立體而真實的家庭故事。 用最原始的言說狀態呈現熱烈、辛辣而複雜的內核,個人史交織出家庭史的脈絡,衆聲喧譁卻始終牢扣終極動機——貧窮。 有誰能最終爬出窮困的泥潭嗎? 這本書是一次對人類學的傑出貢獻,以調查者隱身的全新方式打破學術著作與讀者情感上的隔閡,將人類學的溫情與動人之處展露無遺,陳述的力量跨越半個世紀,依然震撼人心。 本書作者奧斯卡·劉易斯(Oscar Lewis, 1914-1970)是美國伊利諾伊大學人類學教授,美國人文與科學學院院士。 除了《桑切斯的孩子們》之外,他關於墨西哥人日常生活的研究作品還有《一個墨西哥村莊的生活》、《五個家庭》等。 他的作品《生涯:一個貧窮文化中的波多黎各家庭》曾獲美國國家圖書獎。
⭐⭐⭐⭐⭐ 以羅生門的方式講述一個家庭的故事,別人眼中的自己和自己眼中的自己最終拼合成了完整、客觀的故事。兩男兩女的子女組合總會有個努力上進的“康素愛蘿”,惹禍生事但熱愛家人的“羅伯託”,和被寵壞、自私的“瑪塔”小幺。父親提供可靠的物質保障,給子女也給第三代,可惜沒有情感的滋養,反而是習慣性打壓。平實的講述,圍繞着同一個故事,卻可以品出不同的旋律。沒有大環境的支持,憑藉一己之力改變命運、實現階級躍遷實在很難。
大背景下墨西哥底層人物的一個家庭代表——桑切斯的一家。貧窮到令人髮指、命如草芥、活得像牲口一樣,卻迸發又一次發自心底的呼喊距離轉變爲追求行動就差那麼一小步的時候,貧窮之手便是那隻將這些追求打回原形的宿命,將其死死壓住、翻不了身。 父親赫蘇斯—— 一個貧窮卻不偷懶、喝酒有節制、踏實過日子的父親赫蘇斯,靠着不停地工作、倒賣豬玀和鳥、買彩票,一點點積累下錢來供養自己的孩子,接濟一來就來一窩的親戚,從沒怨言,切實地履行着自己的職責。 步入老年的赫蘇斯依然這麼說:“我想給他們留一間房子,這就是我的心願。修一套小房子,一個、兩個,或者三個房間都行,這樣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房間,大家便可以居住在一起。可他們不願意幫助我。我希望上帝賜予我力量,讓我繼續奮鬥下去,不至於太早倒下,至少讓我把小房子建好。房子雖簡陋,但他們不會被人趕出來。我會圍着房子再修一道柵欄,這樣就不會有人打攪他們。這樣,即便我倒地不起,他們也會有一定的保障。” 這樣一個勞作到死的父親,在孩子們眼裏,卻是一個不夠合格的父親。大概是一個疲於奔命的人,是沒有多餘的情感可以再拿出來滋潤自己的孩子的。 大兒子曼努埃爾—— 逃避責任,過了一生。 年輕時候開始,就徘徊在愛人及妻子之間,逐漸因無法面對妻子而徹夜不歸,直到最後妻子一命嗚呼,他才後知後覺。妻子給他留下的四個孩子,他卻從不照顧,只在外面亂混。曼努埃爾的陳述裏也有內心的掙扎和痛苦,但沒有付諸於行動的內疚終究一文不值。 開鞋廠,鞋廠倒閉,幹什麼都不成。他也有過自己的真愛,但卻從來沒有過責任與擔當,一個小插曲就能摧毀或分散他的意志。沒有老父親的託底和救命,曼努埃爾能活多久呢? 自私的人因爲只顧着自己,所以活得灑脫。想得多的人總是揹負着各種責任及思想包袱,躊躇着前進。 二兒子羅伯託—— 一個缺愛的善良孩子,性格暴躁卻是致命傷。 他在書裏常被人叫作“黑娃”,其實他是個“苦娃”。內心情感豐富敏感,善良重情義,卻被暴躁的性情及不爲人所瞭解的內心而傷害。他渴望父親的愛,卻又被父親的態度所傷,他有着一顆敏感的心,是覺醒的代表,但卻終究沒有去奮鬥跳出。 相比其他墨西哥男人,他很晚纔有了自己的女人,他早就看清生活的真相,監獄和部隊的經歷讓他看到人性的黑洞,生活環境的真面目。 妹妹康素愛蘿對他的評價很到位。「在他們三個人中,羅伯託最好。他總是說:“妹妹,很抱歉。我是個男人,哪兒都可以去,你怎麼辦呢?”他很大度,有同情心,爲人真誠,不過他沒有錢,也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家。他這個孩子呀!現在還脾氣火爆,好動手。他以爲自己是個參軍,打得過很多人。跟曼努埃爾相比,他有感情多了,儘管他所徘徊的那個感情圈子很幼稚。他是個受驚過度的孩子……他的人生充滿變故,跌倒無數次,全身上下傷痕累累……羅伯託有既定目標,找到他所需要的安定,他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安定之後,令人啜泣的願望終於瞭解,他微笑着轉過頭,看着自己曾經走過的全部路程。要不了多久,他懷揣“願望”又踏上了新的道路。只要有人關注他的問題,傾聽他的抱怨,分享他的快樂,建議他怎麼着裝,羅伯託就是個好孩子。無論如何,他對於感情善於駕馭,小心謹慎。」 女兒康素愛蘿—— 她可能是這個家庭最後唯一有可能跳出去的人吧。書的後記講到,作者的妻子(作者死於心臟病,之後與桑切斯一家的聯繫都由她負責)於20世紀80年代同康素愛蘿中斷了聯繫,她始終跟自己家的人保持距離。 這對一個墨西哥家庭而言,非常不易。這個全家讀書最多、內心活動細密、喜愛思考的姑娘,想用知識改變命運,將自己可憐的侄子侄女帶出貧困,當一次次的家庭變故將她剛剛向前了一點的目標摧毀並把她又拽回原地的時候,除了感嘆人生無奈、親情無法稱量,也無不憎恨命運之手的無情捉弄。 康素愛蘿值得更好的生活,但她必須遠離這樣的家庭,一個會因爲她將自己穿戴整齊、收拾乾淨,就罵她臭婊子、勾引男人的家庭。康素愛蘿認爲人只有尊重自己,才能得到別人的尊重。然而對一個三餐不濟、衣不蔽體、大小便都不遮掩的家庭而言,尊嚴這個詞是毫無價值的。 康素愛蘿最大的抗爭是自食其力搬出去和打掉一個意外懷上的孩子,這兩個舉動,對於她及所在階層的家庭而言完全稱得上是創舉。這便是她跳出來以後的眼界,她會看未來,而不只是眼前的一頓飽飯。 小女兒瑪塔—— 不負責任的生養是動物,靠人接濟的生活是乞丐。 失敗的人總善於給自己找理由,也從不負責。瑪塔生了一個又一個的孩子,和分手的丈夫反反覆覆地接觸懷孕,還將無法將孩子打掉歸咎於運氣和高昂的費用。 身體對克里斯平的慾望無法控制,在被動的泥沼裏越陷越深,生活也隨之失控,每次都需要父親來救急。對瑪塔而言,父親的存在是她的依靠,也許也是她最大的悲哀。這個永遠都無法長大、無法對自己負責的巨嬰,只能在一個又一個孩子的降生裏,將絕望的生活混到她生命的最後一刻,逃也逃不掉。 她總是對男人說這麼一句話:“都一樣,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些什麼作爲交換 。” 瑪塔幻想擁有對她無所圖的男人,但又總是知道最終她還是要給人她的身體。她也許對愛還有憧憬,可是對別人而言,她本身就是一個負擔,一直靠賴在別人身上得以生存。一開始就對別人有索取,還怎麼能得到一份別人對自己的愛和尊重呢? 瑪塔對愛情模模糊糊地有所憧憬,卻糊里糊塗地過着被動的生活。 窮人的生活一點都不乏味。書中的一個個故事所展現的世界充滿了暴力和死亡、苦難與遺棄、夫妻不忠、家庭破裂、少年犯罪、貪污腐敗、警察專橫,甚至窮人對窮人的殘忍相向。然而這些故事裏也充滿了深厚的感情與人性的溫暖,彰顯了個人該有的個性張揚、尋求歡欲以及對美好生活的嚮往,同時也充滿着對被理解和被關愛的期待,樂於和他人分享他們本來就不多的東西以及在種種未決的煩惱面前依然敢於堅持前進的勇氣。
剛看完的時候,我對這幾個孩子的喜愛度是羅伯特>康素愛羅>瑪塔>曼努埃爾。但細想一下又覺得有點奇怪:無論按什麼標準,康素愛羅都比羅伯特更負責,爲什麼我反而更喜歡羅伯特?一個可能是上世紀墨西哥傳統的性別分工讓男性擁有更多可講述的事件,所以羅伯特可以講自己在外面打架、離家出走、入獄、越獄種種故事,靠情節取捨塑造自己的形象;與之相反,康素愛羅沒什麼好說的。於是她選擇去剖析自己的內心,講她對姐妹的嫉妒,對哥哥的厭惡,對父親的恐懼與不滿,對情人的不屑……她把自己最幽深陰暗的那些想法都拿出來讓讀者審判。 另外,我特別推薦這本書給青春期的女生。書裏的男性角色呈現出高度一致的思想和行爲模式,讓我不由得想這是不是刻在基因裏最本能的衝動: 1. 他們就是有天生的、無法剋制的性衝動,巧言令色只是爲了從女生身上得到性滿足,爲了得到這個他們願意做上天下地的承諾。書裏基本所有男性都許下過“給你建大房子”,“我養着你就好,你跟我在一起後不用上班”的誓言。但他們得到性滿足之後很快就會厭倦,一旦厭倦就不想負責任,變得暴躁、冷漠,把女方視爲自己的所有物,肆意施加暴力。女性對於男性有時候是“戰利品”。男性在別的地方找不到價值,於是把“睡了很多女人”看成是自己價值的體現。 2. 他們有本能的繁衍的想法。比如曼努埃爾和克里斯平都有生育焦慮,剛跟對象搞上就焦慮爲什麼還沒懷孕。但實際上他們並不知道養育一個孩子代表什麼。 3. 他們有血緣焦慮。所有男性角色都近乎強制性要求妻子或情人不得外出,只能待在家裏。看到女方跟異性在一起就會羞辱她是蕩婦,懷疑孩子不是親生的,但對自己則十分寬容。 不過AI說這不是基因帶來的,而是匱乏的產物。因爲什麼都沒有,只能靠征服女人找價值感;因爲什麼都沒有,所以要佔有能握住的女人,把她視爲自己的所有物;因爲什麼都沒有,所以孩子成了唯一能在這個世界留下的東西。也不知道這是一種更積極,還是更消極的解讀。
這本書的閱讀總讓我想到布爾迪厄《世界的苦難》,雖然劉易斯認爲對於墨西哥貧困家庭的田野調查是中立的,細緻的,但難以區分有多少內容是知識分子情感化,主觀視角化後的內容,我越讀到後面,開始感受到裏面人物的互相評價成分的混亂,雖然這裏的文學白描性手法比較成功,但作爲社會學作品,和《世界的苦難》比起來總是缺少點什麼。 但值得肯定的是,作者對於貧窮導致的人際關係,城市環境,以及家庭內部的壓力傳遞是描繪非常具體的,並且確實有共鳴和感動,“他們生活在黑暗裏,在黑暗裏穿行而過的人,我們從來都看不見。他們在黑暗裏不知疲倦地摸爬滾打,卻沒有放棄。按照劉易斯說法,這本書讓他們“對人有一種敬畏,敬畏他們的經驗、處理問題的方式、遇到的麻煩,以及他們所具有的精神。” 而我們只是站在光明的一邊,帶着一種同情朝黑暗裏的他們眺望過去。 這種經驗描述很雖然豐富,但在更深層次上,我覺得更需要探究社會建構過程中究竟是什麼因素使得這些苦難滋生?我覺得作者可以更好聯繫墨西哥本地的文化,政府以及社會變遷聯繫討論,畢竟這纔是貧困的症候,作者可以像布爾迪厄一樣,進一步在表象到概念,概念到理論實踐層面去揭示社會隱祕的,各種形式的權力,文化符號的支配,去揭示權力運作和支配關係的種種,去揭示貧困的必然性和所謂社會法則背後隱含着的歷史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