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列傳（全2冊）

駱玉明: 純以寫實能力而論，《海上花列傳》幾乎可以與《紅樓夢》媲美。作者始終沒有把注意力放在離奇的故事情節上，他的敘述始終很平淡，細瑣如“閒話”，極少有誇張和過度渲染之處，從中透出人物微妙的心理和人生的苦澀的況味。魯迅稱許它“平淡而近自然”（《中國小說史略》），這是相當高的評價。這種筆法對一些現代作家（如張愛玲）有明顯的影響。在同時代的小說中，這是很難得的了。

海上花講的是風月中事，氣質卻直承儒林外史，疏朗清淡，幾無旖旎，網狀敘事比儒林外史結構更緊密。筆法是傳統世情小說，對話是且兇且嗲的吳語，寫的是殖民地十里洋場，咖啡、香檳、電燈點綴其間，構成奇妙的複合口味，是舊小說一奇峯，卻也是終響，書中鴉片之濫用，人物氣質之頹喪，也昭示着古典世界風雨飄搖、崩塌彌留的大廈將傾。 文中外貌描寫極少，以行動聲口取代畫像，王蓮生這等軟弱人物，與沈小紅情節每如爆炭，噼啪作響。黃翠鳳賺羅子富，全用言語，軟硬兼施，氣魄如雷，其間的機巧，勝過宋江賺的一梁山。技法中的穿插藏閃劈空而來，在二寶落館之處達成一次極致的jump scare，看到此處真是驚坐起，回頭急翻才發現前情早已晦澀羅織。李浣芳在前期描寫中能看出來天真爛漫得異常，卻照常寫她生意出局，及至齊韻叟匯羣芳譜，才寫出她只有十二歲，真是悲傷荒謬不盡。以二寶驚惶一夢做結，搖搖欲墜，似收非收，是總寫諸倌人竹籃打水飄萍薄命，新奇大膽。 文中的蘇白不易理解，沒有張愛玲的海上花開海上花落做輔助，非吳語人一定有困難。只看譯本也會錯過吳語裏隱隱的尖刻張力，還是要對照來看。張愛玲在譯本中爲文氣不散刪掉了四十五十回間一些酒令唱和，這些是作者得意憧憬處，又多被讀者們厭棄，未嘗不是風月反照，自命的雅集風流，細看盡是嫖客腐屍之臭。 另看完才發現侯孝賢海上花選角很有亮點，梁朝偉的王蓮生，劉嘉玲的周雙珠，李嘉欣的黃翠鳳，都極貼臉，特別是洪善卿的演員羅載而，口氣姿態老辣地道，起碼是個金牌綠葉的水平，竟然只在這一部戲裏出現過。

韓邦慶的《海上花列傳》最初連載於1892年的《海上奇書》,1894年結集出版。說它不同於古代文學首先就在於小說寫的是“今社會”的人和事。作者開篇就說，他寫的是自通商以來“海上”（當時不少文人將上海稱爲“海上”）的故事。寫“今社會”還是寫“過去的事”是區分現代文學與古代文學的要素之一。中國古代文學（特別是小說）總是寫“過去的事”，《三國》、《水滸》、《西遊記》、《紅樓夢》皆如此，它們更多的是從歷史的起承轉合和人生的悲歡離合之中總結歷史或感嘆人生，寫“今社會”就不單純是總結和感嘆了，它更多的是對當今社會問題的思考，是對當今的讀者怎麼處世做人的指導和勸誡。《海上花列傳》又思考和勸誡什麼問題呢？我們看韓邦慶是怎麼解釋他爲什麼創作《海上花列傳》的，他說：“只因海上自通商以來，南部煙花日新月盛，凡冶遊子弟傾複流離與狎邪者，不知凡幾。雖有父兄，禁之不可，雖有師友，諫之不從。此豈其冥頑不靈哉？獨不得一過來人爲之現身說法耳！方其目挑心許，百樣綢繆，當局者津津乎若有味焉，一經描摹出來，便覺令人慾嘔，其有不爽然若失，廢然自返乎？”這段話中有三層意思，一是他寫的是眼前正在繁榮起來的“通商”以後的上海；二是他講的都是“過來人的現身說法”；三是扮演着一個“勸誡者”的身份，要用形象的語言描述那些來上海的淘金者怎樣“着道”的過程。將文學作品視爲生活的指導書是中國現代文學的重要特色，通俗小說如此，雅小說同樣如此（雅小說的概念並不科學，但又找不到更適合的說法，姑妄稱之）。 《海上花列傳》的現代意義還表現在它是一部現代“移民小說”。移民是因爲工商業的迅猛發展和對勞動力的量的需求，被看做商品的流動和商品積累的重要標誌，看做現代社會的文化特徵。不同於寫農耕社會生活的古代文學，移民文學從題材上說就屬於現代文學的一個類型。在中國社會現代化的過程中，上海起到了先鋒隊的作用。自開埠以來，上海從一個海邊小城迅速成爲國際大都市，被看做中國社會現代化的風向標。《海上花列傳》寫的就是大量的江南財富怎樣隨着商人們進入了上海，大量的勞動力怎樣快速地聚集在上海，並開始形成了城市市民階層。如果說中國社會的現代化以上海開埠開始，《海上花列傳》實際就是上海社會現代化進程中最初的文學記錄者。

人民文學出版社的這個插畫版《海上花列傳》是目前最佳版本，無刪節（八十年代那個舊版本就刪了一千二百餘字），刪掉的那篇妙文僅在亞東版《海上花》出現過，舊文人縱橫經史稗集，妙筆生花寫就的那篇奇文，堪稱白行簡賦文之後又一“佳構”。對了！湯顯祖《牡丹亭》一劇裏也有這種掉書袋旁徵博引的一篇閒文。奇文共讀，特摘出供書友一粲。 另外，韓子云的短篇小說集《太仙漫稿》也收在本書內，這就是人文社“錦上添花”的一樁好事了，否則，有幾個人憑資格能到北京上海的大圖書館善本室翻找民國石印本讀到這個集子呢？

“吳語對白，是這部小說的一大特色。作者刻意如此，顯然是爲了保存對話的本真，爲讀者呈現原生態的場景。”但我實在讀起來太困難！只能換一個有註釋的版本（華夏出版社綠皮版）讀了！

《海上花列傳》值得說的東西太多了。千頭萬緒，正經的書評恐怕要讀上幾遍才能寫出來，現在只能想到什麼說什麼了。作者韓邦慶心氣是很高的，他寫《海上花列傳》對標的是曹雪芹的《紅樓夢》。我覺得他的確有資本立這樣的標杆，試舉一例供大家品評。 《紅樓夢》第二十二回： 寶玉沒趣，只得又來尋黛玉。剛到門檻前，黛玉便推出來，將門關上。寶玉又不解何意，在窗外只是吞聲叫“好妹妹”，黛玉總不理他。寶玉悶悶的垂頭自審。襲人早知端的，當此時斷不能勸。那寶玉只呆呆的站在那裏。黛玉只當他回房去了，便起來開門，只見寶玉還站在那裏。黛玉反不好意思，不好再關，只得抽身上牀躺着。寶玉隨進來問道：“凡事都有個原故，說出來人也不委屈。好好的就惱了，終久是爲什麼起?”林黛玉冷笑道：“問的我倒好。我也不知爲什麼原故。我原是給你們取笑兒的，拿着我比戲子，給衆人取笑。”寶玉道：“我並沒有比你，我並沒有笑，爲什麼惱我呢?”黛玉道：“你還要比!你還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比了笑了的還利害呢。”寶玉聽說，無可分辨，不則一聲。黛玉又道：“這一節還恕得。再你爲什麼又和雲兒使眼色，這安的是什麼心?莫不是他和我玩，他就自輕自賤了?他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貧民的丫頭，他和我玩，設如我回了口，豈不他自惹人輕賤呢。是這主意不是?這卻也是你的好心，只是那一個偏又不領你這好情，一般也惱了。你又拿我作情，倒說我小性兒、行動肯惱；又怕他得罪了我，我惱他。——我惱他，與你何干?他得罪了我，又與你何干?”寶玉見說，方纔與湘雲私談，他也聽見了。細想自己原爲他二人，怕生隙惱，方在中調和；不想並未調和成功，反已落了兩處的貶謗。正合着前日所看《南華經》上，有“巧者勞而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遊，泛若不繫之舟”；又曰“山木自寇，源泉自盜”等語。因此，越想越無趣。再細想來，目下不過這兩個人，尚未應酬妥協，將來猶欲何爲。想到其間，也無庸分辨回答，自己轉身回房來。林黛玉見他去了，便知回思無趣，賭氣去了，一言也不曾發，不禁自己越發添了氣，便說道：“這一去，一輩子也別來，也別說話。” 《海上花列傳》第六回： 一會兒，吳雪香姍姍其來；見了仲英，即大聲道：“耐是坐來除對過勿來哉呀，第歇來做啥？”一面說，一面從榻牀上拉起仲英來，要推出門外去。又道：“耐原搭我到對過去㖏！耐去坐來哚末哉，啥人要耐來嗄？”仲英猜不出他什麼意思，怔怔的立著，問道：“對過張蕙貞末，咿勿是我相好，爲啥耐要喫起醋來哉㖏？”雪香聽說也怔了，道：“耐倒也說笑話哉啘！倪搭張蕙貞喫啥醋嗄？”仲英道：“耐勿是喫醋末，教我到對過去做啥？”雪香道：“我爲仔耐坐來哚對過勿來哉末，我說耐原到對過去坐來哚末哉啘。阿是喫醋嗄？”仲英乃恍然大悟，付諸一笑，就在高椅上坐下，問雪香道：“耐意思要我成日成夜陪仔耐坐來裏，勿許到別場花去，阿是嗄？”雪香道：“耐聽仔我閒話，別場花也去末哉。耐爲啥勿聽我閒話嗄？”仲英道：“耐說陸裏一句閒話我勿聽耐？”雪香道：“價末我教耐過來，耐勿來。”仲英道：“我爲仔剛剛喫好飯，要坐一歇再來。啥人說勿來嗄？”雪香不依，坐在仲英膝蓋上，挽著仲英的手，用力揣捏，口裏咕嚕道：“倪勿來，耐要搭我說明白哚。”仲英發躁道：“說啥嗄？”雪香道：“難下轉耐來哚陸裏，我教耐來，耐聽見仔就要跑得來哚。耐要到陸裏去，我說覅去末，定規勿許耐去哉。耐阿聽我？”仲英和他扭不過，沒奈何應承了。雪香才喜歡，放手走開。 相似的場景卻是另一種寫法，別開生面，難分伯仲。我覺得優秀的小說家是在編故事，寫文章。編故事說得是小說的內容要來源於現實中的材料，故事不是憑空捏造的，而是把生活巧妙地組織起來，所以是編出來的。寫文章說得是小說的語言要有原創性，是斟酌出來的，而不是抄來的陳詞濫調。韓邦慶正是這樣的作家。他眼裏看到的全是別人的司空見慣，但被他寫出來後就成了讀者的拍案驚奇。香菱說詩中的字句看似無理，念在嘴裏倒像有幾千斤重的一個橄欖。韓邦慶寫一個十二三歲的雛妓李浣芳對客人陶玉浦的依賴，也是隻用了一句極無理的話： 浣芳睡下，復叫道：“姐夫，耐覅困着；等我困着仔末，耐困。” 便給我的嘴裏塞進了一顆幾千斤重的橄欖。在我看來這是隻有孩子對父母纔會提出的要求。一個妓女對她的主顧竟然說得如此理直氣壯，這裏面有多少層意思可以去思索回味啊。 光就文學技巧上的藝術性來說，《海上花列傳》就值得一讀再讀，更何況它透露出的時代風貌和風土人情，基本可以當社會學資料來研究。此書能受魯迅、胡適、劉半農的垂青，張愛玲更是推崇備至，親爲譯文不是沒有道理的。不過我以爲張愛玲比韓邦慶還是略遜了一籌。遜色的地方在於韓的文字比張更加舉重若輕。

魯迅將這本小說歸類爲“狹邪小說”，我突然想，言情小說是否可稱爲今天的狹邪小說？尤其是帶着肉慾與暴露的那種？繼而想影視劇的那些披着職場、懸疑、奇幻、推理等各色皮行着言情小說實質的是否也屬於此類？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或者有部分是肯定的，那麼我們這個時代的兒童、青年所接受的教育，他們的文化觀念和審美趣味爲何變得低齡化，又如何變成現在追求感官的刺激和享樂、無力也無心情感受蘊含着豐富美感的精神食糧，更無法創造出比擬前人成就的文學作品，一切都變得有跡可循。 韓邦慶努力塑造出另一個經典，另一個《紅樓夢》，然而這本書雖和《紅樓夢》一樣人物衆多，卻面目相同，性格相似，有些人寫着寫着就消失不見，直到結局。他描述的上海商場、妓院只停留在那個場域，既沒有向上擴展，也沒有向下深挖，而《紅樓夢》從宗教、家庭、國家、愛情、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是研究不盡的。因而只有向着《紅樓夢》的心，沒有《紅樓夢》的力。 然而它也是有閃光的。像對於衆人集聚的大場面，每個人的言談心理行爲都有很好的掌控；像開頭的穿越見到趙樸齋，又用趙樸齋與其妹二寶墮落貫穿其中，最後用趙樸齋結局，他表現出上海這個繁華洋場既讓人享受快意又讓人墮落沉淪，以及人性脆弱的一面的。 ps：其中對詩；王蓮生和沈小紅張惠貞的三角戀；洪善卿與趙樸齋的“甥舅情”；趙二寶淪落爲妓又慘遭拋棄的這些場面真是讓人歎爲觀止呀。

此前看過張愛玲的翻譯版本，這次逼着自己看完了滬語版本，看完之後滬語可以考四級了。看了不少狎邪小說，海上花可謂其中出類拔萃的好，好就好在學紅樓，不僅學紅樓的寫法，也學到了一點曹公對人物不置臧否的氣概，但到底沒有曹公寫火則熱寫冰則寒的大能，也沒有曹公那超前時代五百年的眼界心胸。如後記所言，最壞就在寫了一笠園劇情，一淘名士俗不可耐，臭不可聞（雖說還是比《九尾龜》之流書強多了），要是沒這段催眠劇情，我個人的評分還能更高。

小說看似寫青樓風月，實則展現了晚清上海的世態人情。通過描寫倌人、嫖客、老鴇等人物之間的複雜關係，揭示了金錢在情感和人際關係中的重要作用，呈現出人性在金錢、慾望面前的掙扎，反映了當時社會的庸俗、腐朽和沒落。

海上花描寫的是清末十里洋場的風月羣像。原作雖是方言寫就，閱讀起來卻不困難，反而別有一番滋味。 小說中最打動我的段落當屬李淑芳雨夜等待陶玉甫。陶玉甫不在時，李淑芳就像一個好人家的太太，一心等着丈夫歸家。望眼欲穿，總覺得對方來了，對方卻沒有來，一次次把希望落空。求而不得，嫁給陶玉甫的願望在心中鬱結成一個執念，日日折磨着李淑芳。閱讀至此，手機屏幕前的我也不禁發出一聲嘆息。 除了無可奈何的愛情，書中也不乏鬧劇。潑悍的沈小紅一通打小三、陰陽怪氣、養小廝的極致操作，不僅讓我看得目瞪口呆，也將書中的金主王蓮生越推越遠，反倒成全了溫順的“小三”張蕙貞。 海上花列傳是中國文學史上的重要作品之一，張愛玲就十分喜歡這本書，還將其翻譯爲國語與英語。 這部作品也被翻拍成了電影。侯孝賢導演，劉嘉玲、梁朝偉、李嘉欣主演，聽起來也很吸引人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