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迪迪埃·埃裏蓬
《迴歸故里》是法國哲學家、社會學家迪迪埃·埃裏蓬結合自身經歷創作的一部反思性社會學著作。父親去世後,作者迪迪埃·埃裏蓬決定回到自己的出生地蘭斯,重新瞭解他最初誕生的社會階層和那羣他已經告別三十年的人。他重返過去,回顧家族的歷史,回憶童年時身處的工人階級階層,回溯了他如何從工人家庭的窮孩子成爲法國著名的知識分子……在這場極爲內在又顛覆的心靈之旅中,作者思考了社會階層、學校教育、身份建立等一系列主題,通過梳理集體決定論中不同個體的命運軌跡,剖析了不同社會環境下,人的“個人選擇”是如何被影響、被決定的。
這本書對我觸動實在太大了,總能在埃裏蓬對自己一生的回溯中找到情感共鳴,儘管他所描述的國家社會,文化時代都非常不同,但不可避免一次又一次產生遭遇的互文性,首先就是他本身作爲倫敦大學教授羞愧談到自己父親來自於工人階級,家人之間社會地位差距之大有時候讓子女感到羞愧,這點在張潔的《我的母親做保潔》裏也提到過,她本人曾經一度也羞愧談到母親做保潔,而完成這本書的過程張潔卻認爲是母女跨越溝壑達成理解的過程,她在這個過程裏參與了她從事的保潔工作,開始瞭解“保潔”這兩個字的真正含義,體味它細枝末節的部分,就像埃裏蓬在《迴歸故里》所做的一樣,我們無法忽視身邊人的真實的生命及生活處境,即便他們的工作看起來卑微,但這種關注卻讓我們從個人轉向家庭,從家庭轉向社會,從社會轉向歷史 這點對我啓發很大,我小時候也很羞愧談到自己父母個體戶的職業,那時候因爲經濟環境,個體戶常常被人瞧不起,但是,我們通過學習現在也可以問問自己,父母到底從哪裏來,爲什麼在這裏,以及在這裏發生了什麼,如實想想這些發生在身邊的現實,很多時候,除了我們常看到的那一面,還有另一面,包括我們自己也是,我們從哪裏來,爲什麼在這裏,關於對故鄉千絲萬縷的情感,對社會地位矛盾的無力感,還有在成長過程中想逃離故鄉和親人的複雜情愫其實每個人成長過程裏都有點,比如埃爾諾《一個女人的故事》裏講她和母親之間,她母親就經常不理解她的所爲,而把她看作“階級敵人”,這使得埃爾諾特別想離開她母親,包括埃裏蓬父親也是如此,感覺埃裏蓬又是同性戀,而且喜歡的書喜歡做的事和他設想的格格不入,在年少時期的埃裏蓬看來,家庭生活充斥着庸俗,是需要逃離的,而他用社會學思維去回望時候,卻發現父母親並非一開始就受困於生活的窘境,他們年輕時抱有憧憬,卻逐漸被生活所磨滅,父親暴躁易怒,是大男子主義的典型,也是迪迪埃逃離故鄉的重要動力,然而回顧父親的一生,他還未成年便成爲了一名低級工人,早早地組建了家庭,肩負起養育家人的責任,他並非自願幹着最低級的工作,然而由於缺乏上升的通道與信息,父親的眼界被束縛在工廠裏,還有兄弟姐妹,在社會"再生產"的機制下,他們"自願"放棄了上升的通道,這種反思情況處處可見,威利斯在《學做工》裏就提到過,很多時候,教育不是社會流動的手段,而是諷刺性的成爲階級固化的工具,僅靠文憑底層人民想湧進上流社會是遠遠不夠的,通過教育的巨大投入能夠得到的回報是非常微小的,所以對於這些工人階級子弟來說,他們認爲自己不如去學做工,而對迪迪埃父親來說,工人階級在死板的工作中仍然能建立這樣的身份認同,他們會爲自己所幹的體力勞動是彰顯男性氣概的最好方式,通過體力勞動賺的血汗錢令其感到自豪。 看起來容易理解,但對迪迪埃本人來說卻很難,他接觸過馬克思主義,也喜歡薩特,也喜歡左派理論,但他承認只是喜歡理論帶來的傲慢,承認工人的先鋒性,但又拒絕父親本身,然而當他再一次踏上故鄉的熱土,他得以重新審視理論與生活的契合程度,其實這纔是真正的迴歸故里,用他的話說"在這一片爲曾刻意疏離的社會空間,一片在我成長過程中充當反面教材的精神空間,也是無論我如何反抗,依然構成我精神內核的家鄉"。 首先得承認自己的階級,自己的原生性逃無可逃 所以這構成了另外一個重要啓示,我們讀這麼多書,夢想能遠離故土,離開庸俗的父母,離開自認爲鄙俗的周圍,以爲這一切可以重新開始,但我們會始終被“來自過去的幽靈”纏繞着,你的親密情感建立也好,還是社會關係的運作其實離不開童年,家庭,即使我們極力排斥過去,童年的生活軌跡以及社會化的方式依然持續地發揮作用,比如埃裏蓬則開始發現自己身上“討厭”的部分,他的言行舉止帶有工人階級的烙印,感覺到自己粗俗,埃裏蓬感受到自己被教育體系拋棄,而”資產階級“好友身上與自己截然相反的氣質深深吸引着埃裏蓬,他的談吐眼界,他的愛好,既讓埃裏蓬羨慕嫉妒,都是又會反過來更加痛恨自己所處的工人階級,這兩種力量拉扯着他,就像當時社會兩個階級之間同樣互相傷害一般,這像極了我們從農村來到城市的感受,在程猛《讀書的料》裏處處可見農村孩子身上這種矛盾掙扎,包括我們好不容易從偏遠落後地方考上一二線城市大學裏,這種掙扎其實處處可見 可以說,迪迪埃的社會學思維還是救贖他,這裏不要通過所謂“原生家庭…”的分析,我感覺很沒用,其實社會學思維一直努力賦予我們一種目光,用通俗的話來說就是“少責怪個人,多反思結構”,當我們自己感覺自己被傷害的時候,我們可以從自己轉向家庭,從家庭轉向社會,社會轉向歷史批判,埃裏蓬在回溯自己整個成長經歷的同時,就深刻揭露了法國社會真實存在的階級問題的種種複雜面向,左翼政黨和右翼保守黨之間的種種謊言和欺騙,階層分化是如何影響了幾代人的人生走向,並塑造了社會的集體心理等等非常複雜的問題,我們也可以學學這種思維方式,從批判別人,到批判自身,最後找到自己的座標,你會發現你的座標是多維確定的,你出生的地方,你的家庭,你周遭的人,你的學校,你所處的時代……當你找到這個座標,你就會更理解自己。你厭惡的部分,你喜歡的部分,都和這些有關,雖然家園和家人構成了底層空間用盡一生抹去卻揮之不去,但在不停地離開留下以及迴歸之間,我們可以用這種方式去處理撕裂的認同,但是,那並不意味着你的命運從一開始就被確定了,相反,當你清晰地描摹出生命最初的這段旅程時,你會變得更自由。
讀完迴歸故里最後一章時,洶湧的難過裹挾着半生的委屈轟然落下來,止不住的落淚。我和作者身處不同時代,人生選擇、性別取向全然不同,卻共享同一份深入骨血的人生撕裂感。 這是我讀了三百多本書以來,寫下最深刻的一段感悟,沒有之一!!! 三十餘載茫然趕路,直到讀完這本書,我才終於拆解開困住我大半輩子的痛苦,看清自己一路緊繃、掙扎、內耗的根源。 前三十年,我始終在自我混沌裏打轉,看不清自己是誰,找不到活着的落點,不敢爲人生定下長久的計劃。一邊深陷“沒有未來”的虛無裏不敢邁步,一邊又忍不住對前路抱有細碎期待,兩股力量常年拉扯着我,讓我在無盡糾結裏反覆消耗自己。那時的我從沒想過,這份擰巴、緊繃、痛苦,根源早已紮根在原生家庭的底色裏。 生父酗酒家暴早早離世,母親選擇拋棄我,我從小便是無依無靠的孤女,寄人籬下長大。三十歲之前,我始終說不清自己日復一日煎熬的來由,只執拗地發現:我和身邊所有人都不一樣。我拼命想要活成普通人的模樣,可現實處處提醒我與生俱來的落差。我學歷止步小學,早早輟學踏入社會,後來一頭扎進一線城市,扎進了風口行業,圍着一衆精英同事打轉。 我天真地以爲,只要身處同一座城市、同一片職場圈子,靠着努力打拼拿到一樣的工作成績,我們便是同路人。我學着身邊人的穿搭風格、說話方式,精心打理外表,把自己打扮得光鮮得體,竭力模仿圈層裏所有人的模樣。我沒有成長的參照模板,只能一點點復刻旁人的生活模式,妄想抹平出身帶來的鴻溝。可皮囊可以模仿,刻在骨子裏的慌張永遠藏不住。 身邊的同事個個鬆弛從容,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進退有度,得失淡然;唯獨我從頭到尾神經緊繃,一舉一動都帶着小心翼翼的侷促,緊繃的狀態旁人一眼就能看穿。從前我總陷入自我懷疑,反覆質問是不是自己能力不足,才遲遲沒法突破事業的瓶頸。如今才幡然醒悟,他們的鬆弛,是家庭、底氣、兜底鋪就的從容,身後永遠有退路可以依靠;而我一無所有,身後空無一人,每一步都沒有試錯的資格。我不敢爭、不敢搶、不敢放手一搏,凡事只求安穩穩妥,被生存的枷鎖牢牢捆住,自然很難放開手腳去摘取更大的結果。 十年前在大城市,我遇見過一個耀眼的姑娘,早早開着奧迪,精緻自律,對人生有着清晰的規劃。我追着她的腳步一起減肥、學着好好打理自己,由衷嚮往她身上自在亮眼的模樣。可慢慢相處才明白,我們本就隔着階層的鴻溝,她身邊的圈子熠熠生輝,是我拼命伸手也觸達不到的世界。最後是我主動選擇遠離,圈層帶來的隔閡從來不是刻意疏遠,而是起點不同帶來的天然距離。我們的家庭教育、父母支撐、成長階層從一開始就天差地別,旁人擁有的底氣與託舉,於我而言全部是空白,我是從零起點獨自摸索往前走。 身邊和我有着相似底層起點的女孩,大多早早留在故鄉,靠着體力謀生,順勢找一個人依附婚姻安穩度日。我也曾動過依附他人過日子的念頭,可現實一次次將我打醒,親密關係、朋友、家人,從來都不會是我的避風港。這輩子能依靠的人自始至終只有我自己。 從前我拼命逃離那個困住我的故土,厭惡那段寄人籬下、一無所有的灰暗過往。三十多歲這一年,我纔敢回頭回望來路,慢慢覆盤自己顛沛的前半生。是《迴歸故里》讓我真正讀懂階層的重量,讀懂原生家庭烙印在我身上的枷鎖。我的命運彷彿早早被底色劃定,可我偏要用盡全部力氣掙脫既定的軌跡,也正因如此,我的前路註定佈滿坎坷與煎熬。 從前我不願接納自己的與衆不同,執拗地擠進不屬於自己的圈層,硬逼着自己復刻別人的人生;如今慢慢與自己自洽,坦然接受我沒有任何人兜底,坦然接受階層的鴻溝客觀存在,坦然接納一路走來傷痕累累的自己。 我們終要回歸故里,不是退回泥濘的過去,而是直面那段拼命逃離的過往,與年少的苦難和解。這本書沒有給我世俗意義上的答案,卻讓我和解了那個撕裂半生的自己。那些緊繃、自卑、追趕別人的日子終於有了合理的解釋,我不再苛責過去的自己。 走到如今,我終於完完整整地接納了我自己。我認清了自己真實的現狀,看清了我和旁人與生俱來的差距。我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逼着自己僞裝成和別人一模一樣的樣子,鉚足勁去追趕別人的腳步。 我慢慢清醒,我本來就追不上他們,我們從起點開始,就壓根不屬於同一條人生賽道,我窮盡力氣,也走不出別人自帶底色的人生。我不必再盯着別人的路狂奔,我該踏踏實實地走只屬於我、適配我本性的那條路。 我從前之所以一路煎熬、反覆痛苦,是因爲我總想找一份標準的人生模板活着,可我的出身、我的遭遇,本就沒有現成的模板可以照搬。我想要掙脫原生環境既定的人生軌跡,跳出原本一眼望到頭的命運,一路上所有的糾結、內耗、辛苦,都是我必須要承擔的代價,也是我心甘情願、值得爲之付出的代價。 往後的日子裏,我或許依舊會有低落疲憊的時刻,依舊會陷入內耗,依舊和大部分普通人不一樣,我可能一輩子都得不到別人生來就擁有的兜底、安穩與饋贈。但我信我自己,也由衷期待往後的我,一天比一天舒展、越來越好。 這是我寫給未來自己的祝福,也是我和曾經那個跌跌撞撞的自己,最鄭重的認可。沒有一路硬扛、從不放棄的從前的我,就沒有如今慢慢掙脫枷鎖、手握選擇權的我。 我再也不會責怪從前懵懂愚鈍的自己,不會埋怨當年什麼都不懂,一路磕磕絆絆,沒能早早過上安穩富足的日子。恰恰是那個莽撞、純粹、不肯認輸的舊我,一步一步帶着我從泥潭裏走出來,纔有了現在可以自主選擇人生、不斷打破束縛的我。 過往所有的狼狽與笨拙,全都不是白費的。往後不追旁人,不困過往,順着自己的節奏慢慢走,好好善待一路撐到現在的自己。
是這兩年看過最好的一本書,再讀一點社會學的書,再來二刷三刷。 [我們可以通過將現在與過去連接起來,與自己和解,與自己曾離開的世界和解。他以非常節制的方式宣稱,他“度量了這距離”,而且,“通過這種度量”,“我們結束了自己的流亡”。] 延伸閱讀 • 布迪厄《區分》《繼承人》《世界的苦難》——理解”慣習”(habitus)、文化資本、社會再生產等核心概念的源頭。 • 安妮·埃爾諾《位置》《一個女人》——同樣是”階級出走者”回望父母一代的自傳社會學寫作,文體更剋制冷峻,常與埃裏蓬並提。 • 愛德華·路易《終結愛迪的故事》——路易曾是埃裏蓬的學生/伴侶,這部小說幾乎是《迴歸故里》的”年輕版”,講述工人階級、同性戀身份與逃離故鄉的故事。 • 埃裏蓬《社會即判決》(La Société comme verdict)——可視爲《迴歸故里》的理論續篇,更系統地討論社會身份如何被強加於個體。 • 阿莉·霍克希爾德《故土的陌生人》——美國語境下,關於工人階級爲何轉向右翼民粹的田野調查,與《迴歸故里》的政治分析形成有趣對照。
“從根本上講,我被兩種社會判決所影響:階級的判決與性向的判決。我們從來都無法逃避這樣的審判。我身上攜帶着這兩場審判的痕跡。但因爲在我生命中的某個階段,兩者相互排斥,所以我必須將自己塑造爲其中一個角色,來對抗另外一個。” 作者是工人階級,但是自己卻很排斥,這也與外祖母、父親和母親的一些家庭經歷有關,在那樣的環境和思想中長大,怎麼可能接受得了呢?所以,後面作者努力去看哲學類的書,去學習,努力抓住一切機會讓自己能擺脫“工人階級”這個標籤,多年不回去也是想用時間來淡化這個事實,可能會有點“自欺欺人”。 讓作者逃離家鄉到巴黎的原因是他期望有人能用正常的眼光看待同性戀,幸運的是他也找到了組織,同時也爲階級躍遷拿到了一些助力。現在大家對“同性戀”也有着更寬容的態度,自己不能接受,但大概率會表示祝福。 《迴歸故里》作者通過重返過去,回顧家族的歷史,回憶童年時身處的法國工人階層,回溯他如何從工人家庭的窮孩子成爲法國著名的知識分子。 或許真正的“迴歸故里”並不存在,但至少讓我們努力“與自己,以及那個被我們拋下的世界和解”。
關鍵詞:問題意識——緊迫感,危機感,歸屬感! 可以說:自打我們的意識漸次覺醒於時光的漫漫長河之中時,我們便不同程度的走上了有點叛逆(世俗),有點反抗(規則),抱着一顆突破自我(脫離階級所帶來的身份認同對自己的束縛)的堅韌不拔之志,一句高唱凱歌的走在屬於自己的慢慢大路上(逃離),從不停歇——到最後,才明白,一切都是徒勞! 也可以這麼說,具體點,我們就是自己和自己,左手牽右手,不斷的和自己玩耍:一個我——想要活成自己想要的的樣子,另一個我——不想活成別人想要的樣子。對我來說,兩段變化是同時進行的。自此以後,兩個我拉開了“楚漢”爭霸的序幕,開啓塑造屬於自己的歷史征程…… 薩特在那本關於熱內的著作中寫的:“重要的不是我們將自己變成了什麼,而是我們在改變自己時做了什麼。”這句話很快成爲我生活的準則。這是一條苦行的準則:一場自己改變自己的勞作。(摘自本書最後一節) 從根本上講,我被兩種社會判決所影響:世俗判決與自我的判決。我們從來都無法逃避這樣的審判。我身上攜帶着這兩場審判的痕跡。但因爲在我生命中的某個階段,兩者相互排斥,所以我必須將自己塑造爲其中一個角色,來對抗另外一個。 有句話講:心若沒有棲息的地方,到哪都是流浪! 我們逃離故鄉,是爲了尋找前世之旅, 我們迴歸故里,是爲了尋找心的歸處! 說到底,我們的現在就是我們的過去,今日,只作遠別重逢,未爲不可!
在2021年,我在地鐵上遇到了一位很有氣質的男士,目測年齡應該和我差不多,還偷偷拍下了他的背影。他個子很高,皮膚是很健康,曬了不少太陽的那種運動型的黝黑。穿着綠色polo衫,斜挎一個深棕色單肩皮質包,淺色卡其五分短褲,戴一塊運動手錶,穿一雙做舊的水泥灰的運動鞋,穿得是船襪,一雙運動鞋的鞋口卡在腳踝下方,和很有肌肉線條的小腿連接,拎着一個看起來質量很好的黑色行李箱,行李箱外面套着一層厚一些的透明保護套,保護套上貼着很多航班的貼紙,看樣子出國很多次。我想他應該是剛從機場回來,或者剛回國。他這一身我沒認出來一個牌子,但就是很有氣質。是那種很充盈,很鬆弛,很自覺的滿足感。如果說年輕的時候,看到這樣一個男生會喜歡,喜歡的肯定不是這個男生,畢竟我都不知道他的性格,他的興趣愛好,當時如果喜歡,一定是可以支撐他有這些氣質的那些看不見的“資源”和“力量”或者說“認知”。曾經,我也想成爲,或者說想要擁有這些。當然也爲此走了一些偏路,我以爲只能通過有錢來實現。 在剛開青旅的時候,我接待過一位很年輕的住客,00後,她是我那家青旅的第一位住客。見到她的第一眼,她穿一身很樸素的衣服,戴一頂棒球帽,拎一個很小有些舊,但很整潔的很老式的黑色商務行李箱。兩手空空沒有其他的行李。個子和我差不多高,有些瘦,皮膚很白,話很少,可以說幾乎沒有。對於我的對話,也只是簡單利索的嗯嗯的回答。讓我感覺就是有一個上千歲的靈魂,住在這具年輕的軀體裏。一種很明顯的老幹部風。我多看了一眼她的身份證,從這個家庭住址看來,我猜應該是家族有些不太一樣。而在後面的接觸中,沒有推翻之前的猜測,而是印證了這一點。我們基本上沒說過幾句話,但我卻能看出來很多。對我來說這是一種感覺,直覺,我描述不出來。 還有一位我的前同事,我很明確她的家庭和我家差不多,但她在任何場合都不會怯,見到雙方的領導或者職級很高的合作伙伴,也不會想很多接人待物方面的注意事項,在她身上看不到土,但卻有一絲土匪氣,能坐鎮的那種土匪頭頭的氣質。但同時她又很愛美,身材不高,比我要矮上一頭多,稍微有點豐滿,皮膚很白皙,那些很普通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倒顯得有些富貴了。但我不同,當時的我見了大領導會有些緊張,上臺講PPT也會緊張,就算和人私下聊天,也是屬於想得多說得少的那種人。表面看起來大大咧咧的,其實心思很多。現在呢,是太關注自己,對其他的都不在乎了的那種無所謂。那種小心翼翼是怎麼消失的呢?應該都藏在我這幾年的經歷和認知裏吧。 還有我的朋友,她看起來真的是那種白富美類型的,皮膚白皙,個子很高,很會穿衣打扮,生活消費也比較高。但只要她一開口說話,多說幾句,剛纔的氣場就沒有了。她太善良,太會照顧人了,相對就少了一些氣勢。當然我並不是說善良不好,只是我描述不明白,這個看不見的氣勢應該怎麼形容。可能只能說到具體事件吧,在我和她接觸過程中的具體事件。 ... ... 在我還玩兒社交軟件的那幾年,那會兒應該是出於對不同的人的好奇,也是想鍛鍊自己的“識人”能力,見過了很多很多人。真的能一眼就能看出來我會不會和這個人有接下來的見面,也能看到一些這個實體背後攜帶的一些信息。大部分時候的判斷是正確的,但偶爾也有一兩次偏離實際的判斷。那時候對這些“不同”非常着迷,會根據不同人的性格,對應着委婉地、或者直接地詢問自己好奇、疑惑、感興趣的地方,這樣的對話還是很有意思的。 這是我從上初中之後,一直到前兩年,幾乎每天都會上演的覺察,他們和我不一樣,但不止是在有錢和沒錢上,也不僅僅是在物質上的貧窮和富有。這兩年我把視線收回到了自己身上,之前的困惑已經不存在了。 但在今天,我讀到了那些讓我覺得不同,甚至有時候有些不適的文字。 《迴歸故里》這本書是在2024年5月中旬收到的,它是社科類的一本書,對於當時偏愛文學的我來說並不具備多少吸引力。但在今年2026年,在我計劃讀社科類的書籍時,我把它從書架上拿了下來。今天一整天讀完,整本書勾勾畫畫,雖然遲到了一年多的時間,但我很慶幸我沒錯過它,並把它作爲開啓社科類的第一本書,絕對是再適合不過的選擇了。 1953年出生在法國的迪迪埃·埃裏蓬,和出生於1990年的我,竟然有如此多的相似之處——當我重新閱讀這些激昂而充滿痛苦的文字時,我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曾經經歷過他所描寫的東西,他的經歷早於我,他找到一種方式將之變爲文字。直至今日,我讀到每一頁內容都會激動不已,那種情緒來自我過去經驗的最深處,我會立刻覺得自己與他有着共同的體會。 在我對自己整理、分析的11期播客裏,我提到了很多自己感受到的“不同”、“不適”,我的選擇、恐懼、擔憂、迷茫... ...還有我的自卑以及與自我的和解。而遇到這本書,我看到了那些讓我模糊的“感覺”都變成了可以被清晰描述的文字,雖然不及作者所經歷的百分之一,但也讓我看清了很多“原因”。 我可以重新找回這片“自我的空間”,這個我曾極力逃離的地方:一片我曾刻意疏離的社會空間、一片在我成長過程中充當反面教材的精神空間,也是無論我如何反抗,依然構成我精神內核的家鄉。我回到家,看望母親。我開始與母親和解。或更準確地說,與自己和解,與從前一直拒絕、抵制、否認的那部分自己和解。 我也一度逃離原生家庭,因爲這個家庭太有愛、太安逸,讓我整個人深陷其中,同時也讓我感到恐懼,我怕自己會止步於此,我會像《我的天才女友》裏的萊農一樣,害怕自己會變成母親的樣子,我也會很害怕自己的男朋友會變成我爸爸的樣子,以及他們的相處模式,她們的爭吵、互不理解... ...我覺得她們並不相愛,他們只是習慣了對方(這是最初不理解的時候,那時候我完全沒想到他們自身的壓力有多大)。於是我儘自己最大的努力離開這裏,哪怕最後又回到這座城市,也選擇了在城市的另一端買了自己的房子。而在一點點理解之後,也爲自己的“無知”買單,在每次回家時,要橫穿半個城市再回到我成長的家。 在定居巴黎之前,我因爲自己所處的社會階級內心充滿羞恥,來到巴黎之後,我結識的人們來自完全不同的社會階層,在他們面前,我向來羞於承認自己的出身,有時,我或多或少地在這件事上撒謊,爲什麼我從未在我的書或者文章中對此有所提及?”可以這樣講:對我來說,講述性取向帶來的羞恥比講述社會階級帶來的羞恥要容易。 在初中寄宿學校時,我總是覺得班裏的同學和我不太一樣,但我不知具體的差距,只能籠統的歸納爲“貧窮”和“富有”的差距,我變得不愛說話,總是在觀察但又百思不得其解。在高中開始談戀愛,幾任男朋友要送我回家,我只允許他們送到那條大道的盡頭,再往裏的那條街會讓我感到很羞愧。一是這條街上有幾家晚上營業的小店,一開始我真的以爲是髮廊或者正規按摩的小店,當我知道這些亮着紅燈的房子意味着什麼時,我再也不敢正視它們。二是我所居住的地方是城郊結合的地方,我們小區的名字還沿用了XX村,這會暴露我極力隱藏的一切,這會讓我覺得低人一等。但當時我只是覺得我家住得比較偏,我家不是那麼有錢,完全想不到是社會階級帶來的羞恥。到後來意識到 ,我從心底渴望一次社會身份的蛻變。包括爲什麼上大學要選擇北京——可能也是想要脫離自己原本所處的階級才離家那麼遠的。 長期讀書這個選擇屬於別人,也就是“有辦法的人”,還有“喜歡”讀書的人。他們擁有的可能性——這裏說的是可以想象的可能性,甚至不是實際的可能性——被他們的階級地位嚴格限定着。彷彿不同社會空間之間有一層幾乎不可逾越的障礙。這些界限將社會分爲不同層次,每個層次中的人對於自己可能達到的高度以及可以追求的目標有着截然不同的想象:他們知道,有另外一種可能性的存在,但那存在於一個無法靠近的、遙遠的世界,所以即使他們知道自己無法獲得某種被其他社會空間中的人視作理所應當的東西,他們也不會有被剝奪和被排斥的感受。社會秩序就是如此。我們很難發現這套秩序是如何運行的,因爲這需要人們從外部觀看自己,用俯瞰的方式瞭解自己和他人的生活。就像我所經歷的那樣,我們需要從界限的一邊跨越到另一邊,來擺脫那些既定的軌跡,來發現不同的人所擁有的可能性與機會是如此不同,來發現社會是多麼不公平。 可能是我想要的改變太迫切了,沒辦法安心讀書,也不確定讀書這件事真的能改變什麼。於是在大學期間,在大家都考教師資格證,在準備考研時,我在拼命賺錢。以及在大學選專業時,幼稚地我根本沒想過將來找工作的事情,不然誰會在高中學理之後,在大學學了商務英語呢?我沒有一條清晰的路,只是一直在橫衝直撞。 “爲什麼我會排斥自己,爲什麼我不敢承認自己的身份?爲什麼我與資產階級,或者說小資產階級的來往讓我對自己的家庭感到如此羞恥?在思想上、政治上,我宣稱自己反對階級分化,但爲何社會階級的概念如此深入我心?”同時,我抱怨自己的家庭出身:“多麼不幸,”我重複道,“生在這樣的階級。”我在這兩種心情之間搖擺着,有時責怪自己,有時責怪他們(但他們對此負有責任嗎?又是爲什麼而負責呢?)。我有一種分裂感,很不自在。我的信仰與我進入的資產階級世界格格不入,我所秉持的社會批判理念與我本身的價值觀相互違背,我甚至不能說這是我不得不接受的價值觀,因爲沒有誰強迫我信奉它,我是自願地接受了這種統治階級的理念與評判標準。 上學時,我只能感受到不同,而這些不同,是在長大之後,我才意識到我家是工人階級,而和我玩兒比較好的,我羨慕的同桌,以及那些讓我看起來很有氣場的人,大部分都是知識分子的家庭,或者中產階級。我同桌的父母都是編輯,班裏的很多同學初中畢業、高中畢業就都去留學了,而留學對我來說太遙遠了。這種“不適”一直持續,但上大學之後住校且離家很遠,這種“不適”輕了很多,也是因爲這種“不適”讓我很有力量去打破桎梏,我以爲憑藉自身的力量完全夠用。 她更希望我選擇英文或者西班牙文(他們對醫學和法律沒什麼概念,我也是;他們認爲選擇外語是保證我可以在畢業之後做中學老師的最好方式)。 和我一起從小長大的朋友一個去了一本,數學專業,當了中學的數學老師,一個去了二本學會計,目前在銀行上班。還有一個學的鋼琴,上的好像是專科吧。鋼琴是她媽媽監督她從小到大考級的,現在她說她一點兒都不想碰鋼琴,一碰就想吐。她現在想要做副業,但從來沒考慮過鋼琴方面的教學。我的這些朋友,我們的感情很深厚,至少在我看來很深厚,可我們也幾乎不怎麼聯繫。這好像是我的相處方式,或者我身邊一些朋友的相處方式。 就像我初中一個宿舍的朋友一樣,我們基本一年才能聚上1、2次。 我談過一個男朋友,他家是醫學世家,他很早就確定自己要學醫,除了不用擔心經濟問題,家裏還有很多資源可以支持。和他在一起我的話很少,我好像一直在觀察,而不是在相處。我很好奇他的世界是怎麼樣的,和我的世界到底有多大的差距。事實證明,和我給自己創造的新身份的差距,依然很大,那是我奮鬥一生可能都無法企及的。 當我們屬於平民階級時,我們很容易發現階級的存在。日常生活的艱辛每時每刻都在提醒着他們自己的階級歸屬,更何況我們可以看到其他階級的生活條件與自己的差距。當我們看到他人的生活方式以及他們與我們是如此不同時,我們怎麼會意識不到自己的身份呢?——我看到的是一個對自身狀態非常滿足的資產階級家庭(無疑,這是一種自覺的滿足感)。 “我通過我們之間的差距來衡量自己獲得的成就。”似乎沒有更好的形容了。通過某種方式,我的哥哥默默地成爲我人生的參照系。也就是說:我不想成爲他。 開始工作之後,接觸到的階層越來越多,我真的忘記了我是誰,我會對父母表現出來很多不耐煩。他們真的是好脾氣,從來不會因爲我總說忙工作、因爲我態度差而對我發脾氣。我那點可憐的優越感,如果不是爸媽的付出,我怎麼會有那麼一點點小成績。 音樂課可能是最狡猾也是最殘忍的測試,它檢測人是否具有我們所說的“文化”,它使人暴露自己與文化有着顯而易見的關聯性,抑或是生疏感:老師會帶許多碟片到課堂上,他不停地讓學生試聽樂曲片段,當出身資產階級的學生們忘情地跟唱時,出身平民階級的學生則私下互相講些傻乎乎的笑話,或者忍不住放聲說話,或者撲嗤一下笑出聲。 關於音樂,小學的朋友愛聽林俊杰,有很多他的CD,那時候我只有隨身聽。上了初中,下鋪喜歡周杰倫,教我唱《愛在西元前》,發現不怎麼聽歌的我五音不全。當時的男朋友我只知道他家裏很有錢,唱《斷點》很好聽,這可能也是我喜歡他的原因之一?還有一個同桌,很愛周杰倫,他所有的歌都會唱,所有的歌詞都記得,我真的很佩服她的記憶力,印象中高中畢業之後她就去了並留在了德國。我去過她家一次,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的見識到什麼是高級知識分子的家庭。還有在高中,我一個朋友她爸媽都是醫生,她學習網球很多年,那時候我還沒碰過網球。 他有一個好聽的名字,而我的名字卻很平庸。這在某種程度上象徵着我和他之間的社會差距。他和家人住在靠近市中心的優等社區,那是一棟很大的住宅。去他家時,我被震懾住了。我不願讓他知道我住在城郊的新建社區中,每當他問我這方面的問題,我總是含糊其詞。 我也一度認爲自己的名字不好聽。一度覺得住在市中心的同學給人的感覺就不一樣,可能是虛榮心作祟,也可能真的從談吐氣質上感受到不同。很奇怪,初中我們一個宿舍的舍友,家庭情況好像都差不多,明天我們準備聚在一起喫飯,我一想,我們幾個人的家好像都不在市中心,都很統一的在二環邊上。所以初中分宿舍的時候,學校劃分的依據是什麼呢?是爲了保護我們還沒長全的小小自尊心嗎? ... ... 我的親妹妹她和我不太一樣,她在初中沒怎麼在上學上面花錢,但她在高中喜歡上了藝術,開始學畫畫。爸爸總是輕描淡寫的說一句,我以爲老二學習好不花錢了,結果她上了高中開始學畫畫,比老大花的還多。妹妹計劃是去留學的,但可能社會經驗不足,家裏又不是特別有錢,時機也不對,在機構花了一些錢,但還是沒能去留學。她想得太多,不想花家裏錢去學習,我們都想支持她,但我們好像也只能在金錢和精神上支持。沒辦法給到她很多建議和資源。現在她在石家莊的一家小公司上班,和現在大部分的年輕人類似吧,學歷很高,但沒有施展空間。我爲她做的事情很少,但我想爲她做很多事情。 所以用改變或者“行動力”來對抗決定論以及社會秩序和性規範自我再生產的力量,或者用“自由”的理念對抗“再生產”的理念是徒勞無功的,因爲這些維度之間的聯繫無法割裂,它們之間相互重疊相互影響。雖然決定論並不是承認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被改變,但它認爲,異端行爲(它挑戰着不斷被重複宣揚的正統理念)的影響是有限而相對的:絕對的“顛覆”並不存在,它不比“解放”更真實;我們在特定時刻顛覆了一些事物,我們稍稍改變了自己的位置,我們只是較之前有一點變化,向旁邊挪了一小步。用福柯式的術語說就是:不應該幻想不可能實現的“解放”,我們至多可以跨越一些歷史設置的、約束我們生存的邊界。 我當時的基本觀點便是薩特在那本關於熱內的著作中寫的:“重要的不是我們將自己變成了什麼,而是我們在改變自己時做了什麼。”這句話很快成爲我生活的準則。這是一條苦行的準則:一場自己改變自己的勞作。 現在的我,還是會覺得有些人和我不一樣,但也只是出於好奇,對世界和人類的好奇。而我呢,已經退出那場會把人類分類的“遊戲”了,所以無論見到什麼人,再也不會覺得自己“少”點什麼,不會自卑、不會怯場、更不會懷疑自己,甚至質疑自己的家庭。 這本書來得很是時候。沒有很早,它可能會讓我變得更加現實;也沒有很晚,得以讓我認清自身過去的疑惑,把那些“感受”全部以文字呈現。 原來早已有人,把你看到的世界描述給了人類。
【2021/09/88】9.1 | 《迴歸故里》是一本好書,哲學社會學類的書,閱讀門檻很高,不好讀,很難嚼透,不管是對讀者的知識面還是個人閱歷的要求都極高,但絕對是一本好書,最後的結尾直接讓整本書思想高度昇華,特別正能量。單刷一遍的我只能嘗試着解讀一下這本書的內涵,說得肯定不全面,大家湊合看。 迴歸故里,顧名思義,是作者回歸一片他曾拼盡全力逃離的土地。“一片我曾刻意疏離的社會空間、一片在我成長過程中充當反面教材的精神空間,也是無論我如何反抗,依然構成我精神內核的家鄉。”通讀全文後,我認爲作者決心逃離這一切的最根本原因,也就是他的本心,其實是源自於他對寫作,對文學,對知識的熱愛。而不幸的是,他所身處的階級無法給予他離這些夢想更近一步的機會和資源。但這些都是成長的代價,年幼的他不可能清楚地看到這點,於是作者將這一系列矛盾歸結成自己的出生的問題,自己的階級的問題,爲了重新塑造自己,他否定了自己的原生家庭,原生階級,毅然踏上了異地求學之旅。 然而現實永遠是殘酷無情的,社會一直在無時不刻地提醒着人們自己的出生。當他因爲要獲得某個行政文件必須提交出生證明(上面寫有父親最初的職業——非技術工人,以及母親最初的職業——清潔女工)。在之後的求學道路上,國家體制不願接受他作爲中學教師——於是作者便免除了在教育體制中服務十年以上的義務,因爲他沒有辦法得到一份“助理教師”的崗位。他也沒有辦法繼續深造以便進入大學工作。在眼看要和自己的理想失之交臂的時刻,作者的另一個少數人羣的身份——同性戀者,卻給了他這樣一個機會。同性戀社交場所在一定程度上是一個階級混合的場所,人們會在這裏遇到他們在其他場合不會遇到的屬於其他階級的人,這使得團結一致與互幫互助成爲可能,於是作者機緣巧合地重新又獲得了他所需要的社會資源,最終通過自身的努力達成了最初對自我的期許。 然而事實上,這個世界像作者如此幸運的個例還是少數,並不是所有人都能跨越這套社會體制強加於人類個體的束縛。作者在這個過程中意識到了一個真理,“重要的不是我們將自己變成了什麼,而是我們在改變自己時做了什麼。”他認識到人類的自由意志並不能夠真正的導致階級的躍遷。或者說從出生開始就沒有自由和解放這個概念。書裏這樣說“不應該幻想不可能實現的‘解放’,我們至多可以跨越一些歷史設置的、約束我們生存的邊界。”我們應該不斷地解構和重構自己,即便如此,也許我們依舊達不到改變社會結構體制的目的。但是在這個過程中,卻可以幫助個體突破社會評價對個體的捆綁,能夠幫助我們改變由於出身而形成的固有思維。說到底我們應該去迴歸自我,迴歸自己的內心,不被這些扭曲的社會體制所矇蔽心靈,與自己和解。就像作者在書的結尾做出的決定——重新來到這片空間,這片他在 1970 年代末因爲社會身份不夠格而被迫離開的空間,任職社會學教授,這其實是一場自我和解的心靈迴歸。 寫到最後,我不禁聯想到自己的一些經歷。我在《百年孤獨》書評裏引用過這樣一句話,“現實生活中,我們有太多浮躁的期待,往往等來的不過是一個個轉瞬即逝。”長大後我才意識到,有時候你一廂情願爲之努力很久的東西,真正得到之後你會發現,那種快樂的感覺可能隨時會被空虛取代。往往在整個逐夢的過程中我們有時已經忘了初衷了。更諷刺的是,更多情況下,那些我們視爲夢想和目標的東西在很多人眼中其實根本就微不足道,而我們卻被社會的固有階級和扭曲的價值觀所綁架了。我認爲唯一的解決辦法是要敢於直面自我,學會和本就平凡的自己平和相處,從容纔是避免失落避免迷失的唯一出口。這些鐵一般的社會規則並不是說明一切皆爲定數,它們的存在恰好啓示我們必須改變自己的固有思維,纔有可能衝破這道沉重的枷鎖——虛榮和慾望。就像“向死而生”那樣,我們面對着這個現實而醜陋的社會,面對着這些扭曲的價值觀,是爲了更好地理解人生,認識自我,從而更有意義地去生活。
他的主動逃離是一場階級鬥爭,從遠離他厭倦的工人階級和庸俗的家庭生活的反抗,逃離到一個同性戀等少數羣體也能舒適生活的環境裏生活。從他個人的社會恥辱到理解過去的迴歸之旅,他用了半生才知道這不是個人的選擇性問題,而是社會階級的結構屬性問題。 他因爲想要脫離自己原本所處的階級,這種內心充斥着的間斷的,無意的渴望給他重新定義自己的生活的持續動力。 這一次,因爲父親的離世,他通過歷史的,政治的,個人經歷的方式展開了迴歸之旅,他發現我所逃離的地方,依然構成他精神內核的家鄉。他重新理解自己的過去,不僅理解還嘗試解釋它,用考古式探索像他人解釋。 “制度的腐敗讓你相信你的境況是你選擇的後果,而實際上你的境況是你的階級屬性,社會屬性強加給你的,你的階級身份很多時候讓你無法從中走出來。” 只有摒棄社會個體會自動審視自身(尤其是被壓迫者自願承受壓迫的方式),才能重新建構整個社會體系的基礎上描述社會秩序。 但很多想象的可能性,被階級地位嚴格限定着。彷彿不同社會空間之間有一層不可逾越的障礙。即使能想象另外一種可能性的存在,但對他們來說,那存在是一個無法靠近的遙遠世界。社會秩序就是如此,他們很難發現這套秩序是如何運轉的,因爲這需要人們從外部觀看自己。用俯瞰的方式瞭解自己和他人的生活,需要從界限的一邊跨越到另一邊,來擺脫那些既定的軌跡,來發現不同的人所擁有的可能性與機會如此不同。 在自我認知的過程中,他意識到我與既定軌道的那個未來相對抗。同時,他的出身永遠地印刻在來他的精神之中。對於早起意識的形成和經歷,他解讀爲都是一種重構。個體歸屬的實現和個體的轉變,個體身份建立和對這一身份的反抗,對他來說總是相互聯繫和相互重疊,相互對抗並牽制的。 在社會身份認同突然受到個體身份抗拒的影響,這種身份抗拒不斷從我們所拒絕接受的身份中獲得能量。
《迴歸故里》這本書雖然不長,讀起來卻不容易也不輕鬆。作者在書裏講述的社會問題,也許是你的經歷或者正在經歷,也許恰好與你無關。作者從自己的個人歷程中,試圖重構出法國社會階級的歷史,對法國社會階級,教育體系、政治黨派、同性戀羣體等問題進行了探索。分析如何打破一個社會早已存在又一再被設置的非常清晰的邊界,最終發現很難甚至無法掙脫。這是種規律還是悲哀? 人類一直在爲消除等級而努力,事實上卻一直被提醒這一切依然存在,由經濟弱勢帶來文化剝奪,政治剝奪,很多的時候你的生存環境讓你變得不喜歡讀書,進而你就像父輩甚至祖先那樣,是瓦匠,是屠夫,是清潔工等。或者如作者一樣,努力改變卻發現有些地方是你生來就無法觸及和逾越的。在這些不知覺的滲透中,個人的社會命運、社會裁決,彷彿在一出生的時候就被宣判。最終你認爲是自己的選擇,實際上人的境況很多時候是你的階級屬性、社會屬性強加給你的。不需要用沉悶、無奈甚至抑鬱自我折磨,這就是現實,階級身份很多時候讓你無法從中走出來,也不是我們個人能改變的了。 所以作者說“我選擇用哲學的方式來思考,事實上是由我的社會地位所決定的”。 而由於種族或同性戀等構成的弱勢羣體、特殊羣體們不被社會理解,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和時候承受着威脅、侮辱、壓制、傷害、打擊等,在被迫的自我掩飾和自覺的自我釋放的矛盾中,不斷的爲可以按照自己意願生活而奮力抗爭。他們也許來自不同階層,但又同屬另一個羣體,很多時候身份是重疊的,所以每個人有很多不斷地掙脫和不可掙脫。 文中說,夢想是夢想,現實是現實,要是兩者重合需要頑強的意志和有利的時機。他顛覆我以前的想法,即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他揭示的是他存在的法國社會,或者這一切在全世界都適用,那就是我們不完全的自己創造了自己的未來,社會在人生來就強加了一些東西給我們,在此基礎上,通過漫長而耐心的努力,塑造了自己的身份。 我對社會學的接觸不多,所理解到的也淺顯,僅是一些個人感受。但是最終我也認可文中另一位思想家的說法,不管是什麼樣的曾經逃離和如今迴歸,事實上我們已不可能再“迴歸”,不可能消除那麼多年的隔閡,但是我們可以通過將現在與過去連接起來,與自己和解,與自己曾離開的世界和解,結束這一場自己的流亡。
大學的時候讀過這本書,當時對作者所描述的這種感受和狀態有很強烈的共鳴。可是我當時無法準確的判斷這種感受從何而來,也沒有更深入地去思考產生這種感受的原因和過程。直到後面經歷了親密關係後,我開始更客觀地審視我自己的情感模式、生存機制和這種一直以來難以被言說的感受。我想,這是一種“沒被虧待到可以恨、卻又從來沒被真正看見”的狀態。 他“不敢說自己是教授”。他回老家看母親,母親問他現在做什麼工作。他說“教點課,寫點東西”。他不敢說“我是大學教授”。不是怕母親聽不懂。他怕的是——母親聽完,臉上會出現那種“我兒子真有出息”的表情。而他無法承受那種表情。因爲那種表情意味着:母親一直以來是愛他的,只是給不出別的方式。這比“父母不愛你”更難面對。如果父母真的惡劣,你可以切割、怨恨、理直氣壯地永不回頭。但如果他們只是“盡力了但遠遠不夠”呢?如果他們的愛是一塊粗糙的、硌手的、甚至偶爾劃傷你的石頭呢?你該把這石頭供起來,還是扔掉?埃裏蓬選擇扔。然後他用後半生處理“扔了”這件事帶來的愧疚。 他哥哥說過一句話,:“我們和他沒什麼可說的。”這不是憤怒,不是指控,是平靜的陳述。這是階級躍遷最隱祕的代價:你不僅失去了過去,你也失去了和過去的人共享未來的可能。你學會了新語言,就忘了母語。你回到了故鄉,卻成了外賓。最難過的不是被家人驅逐,是你確實和他們不一樣了,這個“不一樣”本身就是一道無法跨越的牆。 母親晚年想親近他,他配合,但隔着一層。他寫:“我無法原諒他們,不是因爲他們曾經做過什麼,而是因爲他們曾經是那樣不幸的人。”他無法原諒父母的不幸。因爲父母的不幸,就是他童年的全部空氣。如果父母是壞人,他可以恨。如果父母是強者但不愛他,他可以對抗。但父母只是兩個被世界擊敗的、疲憊的、沒力氣愛孩子的人——你怎麼恨?你恨了就是你沒良心。 於是他把恨轉向自己。這是很多“逃出去的孩子”共同的病竈:你無法譴責受害者,所以你只好譴責自己——爲什麼我無法愛他們?是不是我太冷血?但真相是,你並不是冷血,你只是從小沒有被教會怎麼愛。你父母也沒有。這是代際傳遞的殘疾。 書的結尾,他沒有撲向母親痛哭,沒有回老家定居,沒有變成孝子。他只是不再假裝自己沒受傷,也不再假裝父母有罪。 這是一種更艱難的狀態:既不原諒,也不切割;既不相愛,也不憎恨。 你知道你們之間有一道深淵,你不再試圖填平它,也不再假裝它不存在。你只是站在這一邊,偶爾看看對面,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 我們不需要從這本書裏學到如何修復關係。只需要知道:處理不好,不是我們的錯。有些關係就是沒辦法圓滿的。有些傷口就是會留疤的。埃裏蓬沒有告訴我們如何回家。他告訴我們:如果回不去,你也是一個正常的人。 《迴歸故里》告訴我:有些問題不是用來解的,是用來認識的。 首先,停止自我審判。反覆分析自己“爲什麼處理不好”“是不是太冷血”“爲什麼別人能放下我不能”?這種分析本身,就是傷害的延續。這是在用父母對待你的方式對待自己:挑剔、審視、不滿意。埃裏蓬寫了一整本書,最後只做到一件事:他不再罵自己了。他沒有變成孝子,沒有淚流滿面,他只是不再說“我當初應該”。他承認自己當時就是做不到,現在也做不到,將來可能還是做不到。然後他合上電腦,去喫飯,去上課,去活剩下的日子。 其次,重新定義“責任”。很多逃出來的孩子揹着一種罪:我過得比父母好,這是一種背叛;我沒能拉他們一把,這是我的失職。但他們生你的時候,沒有問過你願不願意來這個家。他們把你帶到世上,然後自顧不暇。你靠着自己長成這樣,不是欠了債,是贏了命。埃裏蓬母親臨終前,他沒有陪牀。他寫這件事,不辯解,不自責。他知道:他缺席母親最後的日子,和他母親缺席他整個童年,是同一套因果。他只是這套因果的產物,不是它的責任人。你不必爲別人的不幸負責,即使他們是你的父母。 最後,你不再需要他們承認。 但如果一定要討論一個“正確”的解法,那什麼是正確的解法? 正確,就是不繼續切割自己的血肉來餵養愧疚。正確,就是允許自己過得好,而不必回頭確認父母過得好不好。正確,不是“我原諒他們”,而是“原來我不是一個人”。 你沒有問題,你不需要被“修復”。你只是帶着一些永遠不會消失的褶皺,在努力活成一個舒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