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鐵凝
《玫瑰門》是鐵凝的長篇小說首作。在創作了大量中短篇小說的基礎上,鐵凝於1988年創作該書。小說以家庭中三代女性的故事爲主線,講述女性成長的故事,關注女性主體與社會發展之間的關係,以及女性意識、女性社會角色、家庭角色等問題。小說體現了作家駕馭長篇小說的能力,在結構、人物和情節節奏方面都體現了不俗了功力。
曹七巧如果做了外婆會是什麼樣子的?這本書或許就延續了曹七巧的故事,從外孫女的視角,寫了這樣一位讓人愛恨交織的外婆。我們寫母親、寫女兒,卻少有人寫外婆,這本書略過了作爲女兒的莊晨,寫外婆與外孫女的羈絆。女性的苦難是代際延續的,從母親到女兒,從女兒到女兒的女兒。 司猗紋年少時勇敢追求自由戀愛,卻難逃包辦婚姻的禁錮,莊家的兩代男人讓她在糜爛中尋求自毀,難以離婚、無法尋求新生,她因欲求的無法滿足而將慾望與仇恨投射到與她相關的其他女性身上,走向陰暗與扭曲。她將眉眉視作年少時的自我,渴望跨越時空的對話,卻又不願託舉眉眉活出她沒活過的自我,而是設計將眉眉拖入和她一樣的慾望牢獄,她成功趕走了眉眉,卻又發現自己離不開眉眉,於是以一系列無賴般的舉措如魂魄般跟隨眉眉,最終,她的肉體和靈魂一併走向潰爛,眉眉了結了她的痛苦。 她愛眉眉嗎?或許我們該問:眉眉愛她嗎?結尾告訴我們,眉眉是愛她的。是啊,怎麼會不愛呢,她們是天然的親人。她恨眉眉嗎?眉眉又恨她嗎?愛與恨,其實交織於蜷縮在男權壓迫之中的女性聯盟之中。愛的力量是深沉的,但恨卻比愛更暴烈。讀到結尾處讓人動容,眉眉親吻死去的司猗紋額頭上被丈夫家暴留下的新月型疤痕,眉眉看見了女兒頭上因產鉗而留下的新月型痕跡。這似乎暗示着,那個被束縛、被摧殘的司猗紋得到了最終的解脫,眉眉可以理解司猗紋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所以她愛司猗紋,這種從恨中生髮出來的愛,使得眉眉看見:“一彎真正的新月已從棗樹頂上升起。”但女性被束縛、被摧殘的命運仍將延續,所以眉眉纔會面對新生的女兒自問:“她愛她嗎?”在這延續之中,在這深沉的愛與暴烈的恨之中,女性正一點點積蓄起着自己的生命力量。 這是一本可以帶給人些許女性主義的啓發的小說,也是一本具有鮮明的女性寫作意識的小說,體現在鐵凝對女性獨特的生命經驗(竹西的漲奶、眉眉的初潮、將女性性經驗與水意象聯繫等)的關注,對女性之間複雜的情感聯繫的深入挖掘,比如竹西與眉眉在司猗紋死後的那一段意味深長的對話,她們是一種相互對立又相互欣賞的關係。鐵凝還賦予女性角色以張揚恣縱的生命力,比如司猗紋的“惡”(自毀傾向與毀滅他人的自私)、姑爸的“顛”(性別認知錯亂與情緒癲狂)、竹西的“欲”(以自身的欲求爲行動的出發點,所以她在眉眉眼中有着“金燦燦的脊背”)、眉眉的“渴”(固執而冷靜地渴望愛),卻讓男性角色虛弱無能並像模糊的鬼影一般退居幕後,比如莊星的早夭、莊坦被一鍋花生米嚇死,這些男性推動女性命運的發展,但是卻不作爲主角參與女性的故事。故事中間穿插的少年眉眉與成年蘇眉的對話,也很契合女性文學自敘傳的傳統,女性的一生,不是線性的成長故事,而是在對過去的不斷追憶之中,跌跌撞撞地厭棄自我並摸索自我。 然而,小說的問題也是不少的,閱讀時我常常會覺得困惑,這些問題更多的是小說技術層面的,鐵凝還稱不上是一個講故事的好手,不是一個偉大的文學家。有些描寫過於怪誕離奇,比如姑爸愛給人掏耳朵的怪癖、姑爸的死狀,雖然能明白作者想要用姑爸來象徵拼命想擺脫女性特質卻依然難逃歷史女性命運的一類人,但這些過於荒誕的部分與全文以現實主義爲主調的風格有些割裂,並且沒有起到荒誕應該起到的諷刺批判效果。有些角色的塑造立不住腳,比如葉龍北,他在我眼中就是一個面目模糊、動機不明但有些正義感的鄰家怪叔叔,後面安排他和眉眉、竹西的感情線真是有點奇怪,他的人物語言也很怪異。還有竹西的女兒寶妹,她在文中的作用好像只有衆人圍繞着她便祕而產生的行動,本以爲後面還會提到她,結果戛然而止了,其實作爲竹西女兒與司猗紋孫女的她大有可挖掘塑造之處。最後,鐵凝營造歷史背景似乎也並不是特別在行,那個特殊時代,中間眉眉等人讀報之類的情節等,感覺很冗餘雜亂。一個似乎並未親歷並思考過那個時代的人,卻反覆着書寫時代的傷痕,並且把這傷痕當作一種獵奇,真是有些造作虛僞。 總之,這並不是一部我很能欣賞的小說,但它的確稱得上是一部合格的女性文學。
最討厭葉龍北這個人物,不應該把這種超脫加在他身上。 摘自柯倩婷《身體、創傷與性別》: 小說用蘇眉的視角,構建了主動觀看、勇敢地回看、強有力的、作爲認知主體的女性形象。鐵凝寫出了在那個年代暴力如何被日常化,從而成爲了人們經驗的一部分。 司猗紋一生被看,也主動回看,甚至把這種看的慾望發展到偷窺。她不但渴望去看、去了解,通過主動的認知而成爲社會的主人,而且渴望被看,渴望成爲視覺的中心。 題目《玫瑰門》被解讀爲女性生殖之門的象徵,而響勺衚衕與子宮在形象上的接近提供了比喻閱讀的基礎。 結尾蘇眉女兒的出生,彰顯了“玫瑰門生生不息的生命力和創造力”,但也說明蘇眉已經戰勝了各種恐懼,從而認同了女性的身體和母職的身份。這個故事也是關於小女孩的成長與性別認同的故事。
窗外春雨淅淅瀝瀝,屋內虛室生白,在這個平靜如水的週末,歷時近十四小時,終於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地讀完了鐵凝老師的扛鼎之作——《玫瑰門》。有悲悲切切的感動,也有五體投地的欽佩。鐵凝老師以“我”視角不斷地變換,從懵懂無知的幼女,到飽經滄桑的中年,入木三分地刻畫了司猗紋、司猗頻姑爸、羅大媽、宋竹西的悲憫命運,如一軸鴻篇鉅製,展現了新舊時代交替和時勢社會變幻。 由於特殊的歷史環境和社會運動,“我”被父母送到外婆司猗紋家生活。早慧而敏感的孩童,寄人籬下,敏感而多疑。在長期的共同生活中,“我”斷斷續續地瞭解到了外婆的傷心過往。外婆司猗紋出生名門,知書達理,青春年少時也曾渴望自由與戀愛,與意氣風發的華致遠墜入愛河私定終身。然而造化弄人,有情人未能終成眷屬。迫於形勢和家庭的雙重壓迫,被逼無奈嫁給了放浪形骸、章臺遊冶的紈絝子弟。婚後夫妻分離,丈夫放浪無度,毫無家庭責任,外婆承擔起賢妻良母的責任,撫育子女,孝敬公婆。此時的莊家早已是外強中乾、家道衰落,棲棲遑遑的柴米油鹽,外婆只能是逆來順受,飽受璀璨。逐步覺醒的外婆後來毅然決絕地同首任丈夫離了婚並義無反顧地逃離了那個令人窒息壓抑的舊家庭。她與喪偶的朱先生有過短暫的結合,隨後不久第二任丈夫便身染沉痾溘然長逝,無奈之際,她又選擇了重返舊家。她心懷怨恨地操持家務,在孃家的接濟下艱難度日。然而,仇恨和蔑視的種子在她的內心生根發芽,最終變成了熊熊烈火,她甚至恬不知恥的勾引公公,做出了亂倫之事。隨後,轟轟烈烈的社會運動裹挾着每一個人,司猗頻在運動中則表現得逆來順受又遊刃有餘,始終沒有受到大的衝擊和殘酷的迫害。姑爸則用她的特立獨行與當時的社會、家庭和如火如荼的運動公然作對,最終飲下了抗爭的苦酒被人迫害致死。宋竹西作爲新時代的知識女性,獨立而自由,她沒有像舊社會的小媳婦那樣低眉順眼,而是用我行我素來公然與婆婆代表的封建禮教公然作對。除了家庭生活中的點點滴滴的不合作,後來她喪夫守寡後不顧世俗的再婚、離婚,更是強有力的明證。作者對她們斷斷續續、若隱若現的寥寥數筆,勾勒出了新時代的獨立女性形象。 不同年齡的親情無法強融,生命是一場奇妙的輪迴。“我”小時候對外婆的教導覺得反感,認爲其寡恩刻薄、小題大做,認爲其對“我”不夠寬容關愛。當“我”長大成人獨自闖出一片天后,外婆對“我”充滿了無盡的牽掛和相思,絞盡腦汁地想融入“我”的生活、人際交往中,但是“我”卻一直在逃離她。
1987年成稿的女性之書,裏面描寫的被時代和命運摧殘扭曲、但仍在思想上保持進取、獨立、自我的女性形象,看完仍讓人非常感動。女性作爲女性,在生理和心理上具有雙重複雜性,所謂思想解放並非一味仇男,女性面臨的困境在很多時候也以不同角度反饋在男性身上,這一點本書比現在很多書寫得更好。想起前段時間在B站看到的一條評論:“我國1954年憲法規定男女平等,因此我國不存在西方所謂的男女不平等的問題,也不需要女性解放運動”,讓人啞然。還有很長路要走,但若依然不正視問題,問題將永遠不會得到解決,以及這枷鎖的代價也同樣落在站在對立面的男性身上。
慾望、月經、生育……只有女性的筆下才能呈現她們真切的一生。司猗紋是新時代的“曹七巧”,時代和人性將她異化,她逐流。她不去愛,因爲愛讓她痛苦,讓她忍不住反省,於是她恨,她忮忌,一切生命力,一切純白的心。 魚在水中游。眉眉是魚,她找自己的洋流。竹西是魚,激流或是淺溪,她依靠本能去活。司猗紋是魚,她終於擱淺。 三代人的故事,是悲劇嗎?司猗紋不會承認,被異化的她這是一副骷髏,但最後有人吻了吻她額頭的月牙疤。竹西笑了笑,她一直在流浪,她不用在乎。最後眉眉看着月牙,問終點在哪。 終點在哪?月牙疤,玫瑰門。 每個人走進這扇門,它不窄,但盡頭是百年孤獨。
翻開三次,終於在第四次從“這麼早去機場是蘇瑋有意的安排”再次開始,歷時半個月,走出“響勺衚衕”。 這應該近期閱讀作品中最難寫書評的一篇。因爲太過複雜,也太難詮釋了。 是關於代際的循環嗎? 或許是的。蘇眉越想逃離婆婆,就越發現自己血液中流淌着的與司猗紋相似的清醒和執拗。小說結尾,蘇眉的女兒“狗狗”出生,擁有着與司猗紋近乎相同的“新月形”的疤痕——永恆的、某種精神或是生命的印記。這逃不開的命運循環,切不斷的代際鎖鏈。 是關於命運的突圍嗎? 通過改名和修改裝束力圖“去性別化”的姑爸,卻被殘忍地用鐵鉤刺穿下體,強行將她拽回了耗盡半身試圖逃離的性別身份。 而司猗紋,她冷漠又堅強地試圖掌握自己的命運,就如同她時刻“緊繃”着的小腿,她的一生也是緊繃的。她遭遇着婚姻的不幸、文革的摧殘,卻又極度自洽地表演順從、表演忠誠、表演進步、表演優雅。 有時候覺得我能夠看到她的樣子,不老的容顏和似乎永遠無風波的面龐,一絲不苟的着裝和似乎優雅妥帖的舉止。但我同時也看到她扭曲和混亂的內心,看到她卑瑣又悲壯地對抗外在的一切。看到這一切的蘇眉,愛與恨也是複雜地交織着吧。 是關於女性主義嗎? 必須承認,女性作家的筆觸和視角與男性作家有本質上的不同。即便偉大如曹雪芹,一部《紅樓夢》塑造有血有肉、性情各異的女性形象;或是博大如莫言,用《豐乳肥臀》的鴻篇鉅製來歌頌母親如土地般深層的苦難和慷慨;或是細膩如福樓拜,借《包法利夫人》表明他對女性苦悶、幻想和絕望的驚人洞察;又或是被讀者戲稱爲“精神女人”的葉真中顯,也依舊沒辦法全然體驗和理解女性的處境。 只有鐵凝,能夠坦率地寫出乳房發育、月經、懷孕、生育、哺乳等女性生理過程,這些曾經被視爲禁忌的領域直白地挺立出來,讓女性的身體被看見,讓女性的聲音被聽見。 在她的筆下,女性不是需要被格外同情和憐憫的苦難承載者,也並非可以走向另一“精神弒父”的極端,而是順應着時代和社會秩序卻也真實地擁有自我的普通女性——每一章最後蘇眉與自我的對話是獨立意識的建立,竹西喪夫結婚又離婚是對身體和慾望的忠誠,司猗紋與時代抗爭周旋的可憐可恨可敬……你可以評判她們、同情她們,疑慮她們的選擇,慨嘆她們的命運,因爲這纔是人,複雜的、矛盾的、難以定義的人。 可能鐵凝的這本書也難以定義吧。就像我寫下這些感受也只觸及了閱讀時思考的十分之一,更多的部分如冬季迷霧般漂浮着、橫擋在我與這跨越數十年的響勺衚衕的故事之間。
終於看完了,因爲要寫論文,這本書看了兩三遍 在我看過的鐵凝的長篇裏這篇給我的震撼是最大的 姑爸一輩子都在迴避女性特徵,甚至養的貓也是“男貓”,卻在生命的最後以女性特有的悲劇結局,一條管子把她打回原形。 之前讀到的論文裏說竹西是一個“流浪者”,但我更覺得她很有女性的旺盛的生命力,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上,尤其是在兩性關係中,竹西一反傳統的“男強女弱”格局,她引導着莊坦又引導着大旗,像一個主導者。她和司猗紋的相處也很有意思,一開始出場以收留眉眉來和司猗紋作對,在搬傢俱的時候又能很快地get到司的意思,比起莊坦更“心有靈犀”,在文章的結尾她又收留了司猗紋,用收留她、照顧她來報復她,沒有感情但是殘忍,又很像司猗紋,越噁心什麼,越要去鬥什麼。 眉眉和蘇眉的對話每次讀到都會讓我心裏一顫——一個尋求救贖的女性需要一場和自己的對話 司猗紋是一個很討厭但是我真的沒辦法討厭的人物,讀完司猗紋總讓我去想我的姥姥,我看到我的姥姥就會想到司猗紋。我會想姥姥之前是怎樣的女子、怎樣的母親、怎樣的妻子,她和司猗紋一樣經歷過喪子之痛,她得過精神分裂,她曾經的兒媳也改嫁了,她現在也腿腳不靈活需要拐杖,她也有一個外孫女。 在網上讀到“女性的基因是代代相傳”這句話的時候我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動,我發現我的根在這個小老太太身上,甚至二十年了我和我的姥姥還沒有和奶奶那麼熟,我的姥姥甚至說過我算是一個外人,但她會在晚上地震的時候跑進屋子給我拿零食喫怕我餓。 女性的情感很難讀透,就像眉眉對司猗紋,她像年輕的她,她的女兒有她的印記,她換了個軀殼又活了下來。 司猗紋的一生是可悲的。 曾經尋找進步卻又退回到封建的厭女的鐵籠子裏,始終得不到男人的承認(雖然男人的承認並不是什麼可貴的東西)。她主動上交傢俱、去說戲、去討好羅大媽、去跟蹤眉眉,等等,都是她對進入時代的渴望,就像她對莊晨說的,她不只是一個“家庭婦女”,她需要看到自己“正在年輕”。 司猗紋是可敬的 她身上有一股韌勁兒,去發現自己、打破自己、重塑自己,她像一朵有毒的罌粟花又像帶刺的藤蔓,不斷攀爬、生長。 司猗紋又是可恨的 她的韌勁兒雖然讓她掙扎地活着,但讓她已經扭曲和異化。她有一種變態的窺探欲。窺探兒子兒媳的房事、窺探竹西和大旗、窺探竹西和葉龍北,窺探眉眉的小櫃子、窺探眉眉的行蹤,窺探小瑋的屎,她的心始終是不安寧的,只有窺探才能讓她有種被滿足感,有種成爲“看”的主體的感覺,也就是尋找那種存在感。這可能和她的經歷有關,她在和莊紹儉的新婚之夜中處於“被看”的一方,婚後的喪偶式婚姻又讓她被忽視,所以她始終在“刷存在感”(不得不說內心戲很足)。 依舊要感慨鐵凝的文字,像一股春水,承載着女性特有的情感,這是男作家寫不出來的細膩
文學史上寫反叛的母親形象比反叛的外婆多得多,她們之中的大多數人都等不到做外婆就在母女關係中撕裂。但外婆的確是更深刻的母親,兩倍的母親和三倍的女人,或者用文中的意象,這個身份至少穿過了兩道玫瑰門。 書纔讀了幾十頁,我已經被刻板印象絆倒了一次。舅媽竹西給眉眉添飯而司猗文冷眼相對是對傳統寄人籬下的顛倒,這個顛倒裏更令人驚訝的無疑是外婆呈現出的冷漠。我們都聽着“搖啊搖,搖到外婆橋”的童謠長大,外婆橋是傳統文化桃花源裏一樣的存在,是賈母一疊聲地哭心肝寶貝,是王琦瑤在愛麗絲夢破滅後到鄔橋療傷。 而鐵凝卻寫一個女人對一個女孩的壓制、審視、挑剔、蔑然,司猗文太能活,她窺視她告密她作梗她設局,而她的活不是竹西那種金燦燦的脊背、能反哺人的活,是呼吸着別人的痛與難看的活。當然竹西也萬萬稱不得慈母。於是到這裏我突然幡然醒悟我們對於慈祥的期待是預設了行將遲暮的“死她”,或者說得透亮些是要她死前將乳房的餘溫、貼頰的母性、耕織的淳樸交代出去,所謂傳承其實不過是把最後一點生命力毫無保留且心甘情願地交代出去。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司猗文也交代過傢俱,但她還在唱唸做打的行列裏,她還遠不到將這套機鋒傳給後輩的時候。 那一點反叛從響勺衚衕開開合合如說累了話的嘴的院門裏申出,像疲憊的沉默呷出的一口氣,不是嘆息的純粹一口氣。
或許我更願意將《玫瑰門》裏描寫的三代人生看作是女性的抗爭之路,即使這條路仍舊荊棘遍地、迷霧重重…… 很明顯,書中刻意描繪了代際延續的女性苦難,刻意營造了一種宿命的輪迴:眉眉與婆婆、竹西與婆婆,乃至狗狗出生時頭上的新月形傷疤,似乎都在暗示女性的苦難尚未消失,卻又隱約有着一絲希望。 書中着墨最多的人是司猗紋。以外孫女眉眉的視角來看,我認爲她首先是可悲的。起初她對丈夫抱有期待,得到的卻是暴力、病痛、恥辱與污名;她討好權力的代表羅大媽,試圖融入新時代,換來的卻是白眼與鄙視,是大黃和姑爸的慘死,以及每次一大把污穢的錢幣;她想要讓自己時刻都保持光鮮亮麗,最後卻只能不能喫不能喝渾身創傷的癱倒在牀上,尊嚴盡失。她似乎一生都在尋求他人的認可,渴望社會的接納,可女性的天空畢竟是狹窄的,特別是在那段特殊的年代裏,所以到最後她仍舊孤獨,依舊不被人承認。 可司猗紋又是可恨的。她是一朵嫵媚而猙獰的惡花。她陰暗扭曲、自私自利,甚至冷酷無情、不擇手段。她因欲求的無法滿足而將慾望與仇恨投射到與她相關的其他女性身上,她把眉眉視爲年輕的自己,卻又設計將她拖入與自己一樣的慾望牢籠;她爲求自保毫不猶豫地構陷自己同父異母的妹妹;她爲滿足病態的掌控欲將小瑋的大便展示給全院人看;她爲了自己的地位將眉眉視作自己的工具毫無溫情憐惜……也許是因爲處境尷尬,她練就了神奇的敏銳,她關注甚至是窺視着身邊的一切,用一種病態的生命力吞噬自己的親人。 可她卻是一個我想要討厭卻最終沒有辦法完全討厭、輕易苛責的人,是一個女人味十足的女人,是一個我衷心希望她能獲得美好生活的人。我想我是同情她的,我很難想象,在與華致遠互生情愫卻發現他一去不復返時,在試圖挽回丈夫卻導致兒子在自己懷裏失去溫度時,在身體與靈魂最終徹底腐朽最終被眉眉終結了生命與痛苦時,在她或許尚存一息還有意識,感覺到眉眉的脣輕觸她額頭上那枚新月形傷疤時,在那些微妙的糾纏的愛與恨裏她是否最終得到了自己的解脫? 我希望答案是肯定的。她是愛眉眉的,或者說,她也是被眉眉愛着的。只是這份愛摻雜了太多被束縛被摧殘的恨與痛苦,因爲她們有太多的相似之處,因爲她們能清楚的看到彼此的創傷,理解彼此的內心和痛苦,所以在愛與恨的糾纏之中,司猗紋第一次被真正的看到了,當眉眉親吻死去的她的額頭上被丈夫家暴留下的新月形疤痕時,當真正的新月從棗樹上升起時,她應該也得到了靈魂最終的解脫。 總之這是一本具有鮮明女性意識的小說,故事中穿插的意識流以及眉眉自我的對話也非常有意思,我想,也正是在對過去的不斷追憶、不斷厭棄中,眉眉接納並救贖了自己,她揹負着司猗紋的全部過往,成爲了一個新女性。
結尾讓我留戀的同時,不敢相信這是88年完成的作品。很多女性意識前衛得跨時代了。 讀這本作品全程是兩種狀態,一種是興奮驚訝感嘆這是一本怎樣的神作,鐵凝女士真是每句每段都彷彿神來之筆。一遍遍地翻來覆去品味她的調侃 諷刺 隱喻,怎麼會有這麼細膩的描寫,同時又這麼得冷靜凝練 入木三分。另一種狀態是讀得讓人難受心悸,爲很多女角色的命運感到不甘 憤懣,被深深的無能爲力感包裹。 這本書讀完我已成爲鐵凝女士的“死士”,不允許任何人迕逆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