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一彪
《浙江墮民研究》乃越文化研究院自設課題。墮民被稱之爲“低邊階級”,處於社會最底層,社會地位低下。中國傳統社會的研究僅限於從中央到縣,階級也是士農工商,“底邊階級”之外,即“四民之外”的“化外之人”,成了“法外之人”,並未引起應有的重視。由“底邊階級”構成的“底邊社會”,學術界缺乏深入研究。要了解中國社會,不能僅限於主體社會,也應從“底邊社會”來研究中國傳統社會。該課題的研究,有助於加深對墮民這個特殊羣體的瞭解,具有重要的學術意義。
很有意思的一個研究課題,以下爲一些摘錄: ◆ 墮民的最早記載始於南宋的《嘉泰會稽志》,明以後地方誌書以及文人著述開始大量湧現墮民史料。因此,墮民最早的一支,應是南宋時叛宋投金的一支將領部曲。朱元璋建立明朝後,誅殺丞相胡惟庸,製造“胡惟庸案”。朱棣發動“靖難之役”,奪取帝位,誅殺方孝孺等大臣,製造“方孝孺案”。《墮民遷徙志》等史料表明,明初一部分“反抗洪武和永樂的忠臣義士”因政治鬥爭的失敗遭到迫害而淪爲墮民。封建社會自然災害頻繁,戰爭頻仍,造成農民失業,形成無業遊民,依附世家大族爲生,以至於淪爲墮民 ◆ 墮民乃“底邊社會”的“底邊階級”,是階級社會的邊緣羣體,正史所載史料甚少。根據地方史志、文人筆記、墮民傳說以及家譜記載,墮民最初應是南宋時被貶的叛官降卒,元明改朝換代之際,軍事鬥爭以及政治鬥爭的失敗者陸續被貶入這一賤民羣體,一些罪臣和家奴也淪爲墮民。 ◆ 宋元時期,墮民呈點狀分佈。明清時期,墮民分佈蘇州府、松江府、浙江省,主要聚居蘇州府所轄的常熟、昭文、長洲、元和、吳縣以及松江府下轄華亭、婁縣、奉賢、金山、上海、南匯、青浦。明代墮民遍及整個浙江地區,清代隨着墮民除籍令的頒佈,墮民聚居區開始收縮。清代及民國主要聚居紹興、寧波、金華以及舟山地區。紹興和寧波是兩個墮民最大的聚居區,宋代《嘉泰會稽志》就有紹興墮民的記載。紹興城區的三埭街成爲紹興、浙江乃至全國最大的墮民聚居區,寧波也有著名的墮民聚居區盤詰坊。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紹興市所屬的紹興、諸暨、新昌、上虞、嵊州以及寧波市所轄的鄞縣、象山、鎮海、奉化、餘姚、慈溪、寧海,金華市所轄的金華、義烏、東陽、蘭溪、磐安、永康、浦江,以及舟山的定海、岱山以及嵊泗,均有墮民聚居。墮民無需納稅,不屬於人口統計的範圍,歷代墮民人口沒有精確的統計數字。紹興又是墮民人數最多的地區,據估計明代就有墮民近萬人。 ◆ 墮民與九姓漁戶一樣,有“大六姓”和“小六姓”之說。清初雍正皇帝頒佈墮民除籍令以前,墮民除籍的唯一途徑就是離開墮民聚居區,潛入非墮民聚居區,以洗白自己的賤民身份,幾代人以後,成爲“脫殼墮民”,混入平民之中。但平民淪爲賤籍的途徑可謂條條大路通羅馬,平民因違犯族規而被開除族籍,淪爲墮民;平民從事墮民的“猥下雜役”,特別是墮民專門從事的吹唱和演戲,被認爲自甘墮落,被逐出族籍者比比皆是。 ◆ 墮民乃“不可接觸者”,平民即便對墮民稍微施以援手,諸如有爲墮民拎剃頭擔、幫送娘拎東西,乃至背“轎伕婆”過河,也被認爲有失平民尊貴身份,被開除族籍,打入賤民行列。墮民嚴禁建造祠堂,民國以後違規所建的祠堂,也低矮狹小,破敗不堪。墮民僅建有簡陋的“香火堂前”或“祖堂”,作爲祭祀先人所用。紹興三埭街的“後廟”成爲所有墮民的“公共祠堂”,新人結婚時前往後廟“上廟”,以示“註冊戶口”;三埭街有人逝世,也到後廟燒“廟頭紙”,以示“註銷戶口”。墮民不得撰寫族譜 ◆ 中國封建社會,向來奉行良賤不婚。明清法律關於良賤之別體現在婚姻關係上的不平等,就是禁止良賤通婚。 ◆ 三埭街墮民盛行“老親結親”,故天生殘廢者比比皆是。平民若跨越良賤界級,敢於與墮民聯姻,將受到除去良籍,淪入賤籍的嚴懲。墮民離開墮民聚居區隱姓埋名成爲“脫殼墮民” ◆ 直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的20世紀60年代,平民與墮民聯姻纔開始解凍;改革開放以後,墮民走上發家致富之路,平民消除歧視墮民的偏見,墮民走出自卑的陰影,平民與墮民聯姻才趨於正常。但歧視平民與墮民後代結婚的現象直到今天也未完全消失 ◆ 墮民的固定服役對象的名稱,不同地區有不同的稱呼,大都稱爲“主顧”,金華有的稱爲“圖分”,寧波有的稱爲“腳埭”,但稱爲“門眷”或“門圖”,應爲以訛傳訛。關於“主顧”形成的時間,以往的墮民研究學者認爲宋元明時期,墮民對平民的服役尚未劃定範圍,清代隨着墮民人口激增,爭奪服役對象,遂劃定各自服役地域,以至相沿成俗,形成特權。 ◆ 也有的學者以“野和尚”“野道士”也有固定的執業“門眷”爲例,提出墮民在執業過程中自發形成。墮民的“主顧”乃是約定俗成,漸成特權。“主顧”作爲墮民固定服役對象,是一種特殊的“財產”,神聖不可侵犯。墮民每年都能從主顧家得到固定的賞物,主顧的貧富以及主顧數量的多少,成爲衡量墮民財富的象徵。墮民擁有大量的“主顧”,意味着有大筆收入。 ◆ 墮民與平民的日常生活在國家法律層面上有所區分,墮民的頭飾和衣着均有特別規定,男的戴狗頭帽,女的着橫布裙,梳“老嫚頭”,耳不飾環,也不得纏足。墮民的特殊服飾,爲以前執役的裝扮,乃“青衣侑酒”之意,以示歧視。墮民依賴平民的施捨度日,所食乃“嗟來之食”,將主顧家舉筵之後的殘羹剩菜倒回享用,寧波送娘每日到腳埭挨家挨戶倒飯盞,故童謠諷刺曰:“墮婢嫂,樣樣要,馬桶蓋裏翻跟倒。” ◆ 墮民居住固定的區域,形成賤民聚居區,猶如關押罪犯的“集中營”,此乃地域隔離政策。墮民住處均有高度限度,“檐低三尺”,且門上以“丐”字區別。墮民出行嚴禁乘坐車馬,不得坐轎子,即使財力允許,也禁止坐轎,只能步行出門,不得走中間大道,只能靠兩邊行走。墮民外出時,總是低着頭,邁着碎步,靠右急速而行。如果雙方相向而行,墮民得給平民讓路。墮民能說會道,阿諛奉承,形成特殊的“墮民腔”,“老嫚嘴”則是花言巧語或多嘴多舌的代名詞。墮民還有特殊的內部通行暗語 ◆ 墮民雖有“墮貧”和“丐戶”之稱,卻並非十分貧窮,更不是以乞討度日。墮民某些壟斷性的“下役”,因爲沒有平民競爭,不少墮民經濟收入比一般平民要高一些。章益生帶領紹興亂彈勇闖上海灘,帶動一批墮民演戲致富,成爲墮民致富的典範。 ◆ 墮民乃是伺候人的,爲主顧提供家政服務,並以奏樂和演劇娛人,故其地位低賤。墮民於四時八節爲主顧提供各種服役,正月初二忙於到主顧家拜年,男墮民給主顧陰間的祖先神像唱像。立春則持土牛芒神以恭賀新春,也有的扮演春官報春。清明節上墳,必僱請墮民奏樂。端午節和中秋節相傳爲其“落難日”,墮民深居簡出。中元節俗稱鬼節,紹興墮民戲文子弟忙於前往各地上演“平安大戲”,既娛鬼也娛人。莊稼成熟季節,墮民帶着“墮民糖”,前往主顧家“拕稻桶”。臘月男墮民爲主顧“打夜胡”,老嫚爲主顧送上祭竈的“墮民糖”。墮民也爲平民的人生禮俗提供全方位的服務,老嫚或送娘要爲平民嬰兒剃滿月頭,並送上吉詞賀語。平民做壽大操大辦,富有人家必僱請墮民清音班奏樂,請墮民戲班演唱“堂會”。平民喪禮也由老嫚或送娘操持,由墮民吹打班奏樂助哀。平民婚禮也由老嫚或送娘做伴娘,請墮民樂隊奏樂助興。 ◆ 五猖也是“財神”,三埭街建有五顯閣,塑有五顯神像。五猖還是“凶神”,民間相傳“千秋太子”在三埭街剪燭讀書,煞神前來騷擾,遭到太子驅逐,從此,三埭街墮民死後沒有“轉煞”習俗。紹興還有所謂女性“花煞”,專找新娘作替身轉世,由老嫚舉行“搜轎”儀式予以驅逐。五都菩薩相傳爲神話傳說中散佈烈性、急性傳染病的瘟疫之神,寧波墮民奉若神明,鄞縣墮民聚居區西門建有八旗殿,慈溪墮民聚居的天門下建有都神殿,供奉五都菩薩,經常於菩薩生日舉行“都神會”娛神,將五都菩薩視爲自己的保護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