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韋胤宗著
從晚明時期開始,學者、文人、藏書家、書法家等即喜在古籍之中書寫批校;由於批校文本之積累,清代學者除在書中撰寫自己的意見之外,也會過錄前代讀者之批校,還會編輯刊刻名家批校。撰寫、過錄、刊刻批校在清代學者中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學術文化,並對清代及之後的文本、學術、思想乃至於社會文化等皆產生了深刻的影響。本書即以這種“批校文化”爲中心,以清代“批校文化”的先導者何焯爲切入點,考察“批校文化”興起與盛行的過程,追溯各類參與者之身份與貢獻,分析其對於中國古代經典文本之塑造以及對於清代思想、學術與文化之影響。
韋胤宗《浩蕩遊絲:何焯與清代的批校文化》是一部理念新穎、視野開闊的文獻學、學術史研究專著,書中嘗試結合中西文獻學理論以詮釋清代學術史現象,以清初著名學者何焯現存的批校文本(原批本、過錄本、匯刻本、他書間接引用等)爲切入點,考察清代學術圈“批校文化”興起與盛行的過程,並分析學者批校行爲的學術史與文化史之意義。 一、章節撮要 前言,主要是對西方書籍史、閱讀史的學科史與相關理論的總體紹介,並闡釋全書所關涉的重要專有術語的定義與概念。實施批校是學術行爲,利用批校是學術文化,研究批校能夠考察學者蒐集文獻、交流觀點、形成思潮等一系列學術活動的明波與暗流。 第一章,比較“依經起例”之註疏、“深得文理”之評點與“閱讀反饋”之批校的異同關係,並運用中西文獻學理論,揭示批校文本的特徵、性質與研究方法。相較於前二者,批校具有手寫隨感性、原文回應性、私人隱祕性、文獻獨特性四個基本特性,多以古籍原本、過錄本、匯校刻本爲載體而存在與傳播,能夠更加直觀細緻地反映私人閱讀體驗與學術互動關係。註疏、評點亦各具特色,興衰升降均與出版條件、歷史文化密切相關。 第二章,介紹何焯的治學取向與學術地位,根據批校文本的具體內容歸納其歷史學、校勘學之成就。何焯批校之取徑與面貌,與校勘記錄或時文賞鑑不同,而是具備宏闊的問題意識與求證自覺,是乾嘉經史迴歸、考據勃興之先聲。 第三章,論述過錄行爲對批校文本的傳承與重塑,揭示過錄本在反映知識生產、學術互動方面的獨特價值。何焯門生衆多,既形成師徒對話,又各自傳燈弘法,後世學者亦寶惜其遺澤、追慕其學問,對批校文本多有吸收利用,不特挖掘具體考證的學術價值,更能傳承“讀書種子”的學理精神。不過,過錄者有時會主觀去取、鎔裁字句,存世過多的過錄本亦易與原批本相混亂,影響對正主真實面貌的認知與判斷。 第四章,挖掘批校文本中的私人痕跡與閱讀心理,揭示批校行爲對正主之個人意義,以及批校文化之精神特質。批校有時會附帶時間線索與個人隱私,學術生活與日常生活交織融合,能夠直接回溯到閱讀現場,亦即學者自由靈魂之所在。不過,這些內容在後世過錄、匯刻中多被刊落,私人痕跡被磨滅,閱讀心理無從探尋,批校文本由信筆隨記轉向高文大冊,然而批校文化中卻始終留存着這種特質從未消失。 第五章,比較隨文批校的原批本、過錄本與匯刻而成的《義門讀書記》,論述批校文本被後世編選、傳播與接受的過程。北大本《後漢書》批校3726條,其中校勘1625條,《讀書記》僅錄其94條,更多選錄篇幅較長的具體考證,且以傳統經疏體版式排布,反映一種對飽滿圓融的學術內容的渴求、對雅馴古奧的學術範式的復歸。過錄、匯刻的任意刪削,都會損害批校原貌及其特有價值,故未來學術研究更應當重視原批本或足以還原原批的各種原始材料。 二、隨文批校 1. 第一章用書籍史角度分析註疏、評點、批校的副文本屬性,頗資啓發。《西廂記》評點不具詞句訓釋,只是援引相似詩詞,謂“可見評點並非追根溯源,而是注重欣賞審美”,此未論述這種註釋體例與集部舊注傳統之關係。集部註釋與經史註疏體例夙自不同,《文選》李善注引古詩極多,且不限於原詩作者時代之先後,旨在提示相似詞句、意象,揭示潛在的文本來源或文學母題,並非純爲欣賞品鑑之用。 2.第一章提到,歐美學者認爲,手寫是批校的基本屬性,可以真實反映彼時的閱讀心理,故具備稿本性質。第三章提到,正文載體是刻本,批校形態是寫本,批校本是“刻本文化與寫本文化的結合體”。第五章提到,校勘筆記體專著大多都源出對平日閱讀批校的整理改編,故批校可以視爲筆記的稿本。在黃永年、陳先行等學者的文獻分類中,批校本確實因其手寫性與唯一性,而被歸爲稿抄本類型,甚確。不過,“附庸的附庸不是附庸”,批校是隨文筆記,批校整理本是資料彙編,據以形成的學術專著又當別有歸屬,如段玉裁基於批校而編《汲古閣說文訂》《毛詩詁訓傳定本小箋》,由二編而作《說文解字注》,則不可說《注》直接來自作爲稿本的批校文本。此問題可再加深考。 3.第二章提到,何焯批跋指出,南宋建安蔡琪一經堂本《後漢書》刪去《律曆志》序文,福建書坊重刻對原書的序文、正文多有刪削;然嘉靖重刻慶元本《三史》亦刪削註文,則不知何故。坊刻謀利而印,尚不足奇,官刻亦有刪削,若謂節省成本,或刻工貪閒,殆又不至於此。當別有說,容他日詳考之。 4.第五章指出,晚明以前少有讀者進行批校閱讀,乾嘉以降開始大量批註校勘,並經由自己或後人董理並出版傳播。本書前文已經論述,西方一些學者具有“出版之自覺”,在批校閱讀之始,就已經把個人批校作爲預備的正式出版物來對待。而清代學者的批註校勘行爲,有多少是有意識地留給後人進行彙集出版的?這是否會影響到批註的私密性、個人性,進而影響批註文本的整體面貌?從本書論述來看,似未有較大比重。批註確是私密的,他們亦無先見之明能夠逆料到自己的批註會長期產生巨大影響,甚至公開出版傳世。易言之,批註之私密與出版之自覺,是互相矛盾的。 5.第五章提到,何焯原批本《鈍吟雜錄》與傳世刻本的文本面貌較多不合。其中,卷四“揚子云引天下之文字歸之六經”條,“兩者意思相近,而抄本中有對於馮班的直接批評,詞氣毫不客氣”,說明“刻本在將評語刊入正文時,對評語進行了簡單的整理,要麼將原先數條大意相近者合爲一條,要麼刪去一些過於偏激的話,要麼刊落了何焯不確定的意見以及其他人的言論”。按,此二者要旨雖同,行文邏輯與措辭則完全不同,此亦系編手董理之乎?是否存在越界問題?他人手澤,不當染指如此。後世對前人學術資源之態度,或有意迴護,或潤色鴻業,此種工作徒耗心力,究竟是何動機,亦可再加深考。 三、閱讀印象 如文題所言,本書閱讀感受宛如一瓶香水的“小樣”,可嗅其香而見其人、觀其學,然試用結束,便怔然夢醒。在作者統計的校勘數據中,實能看到大展拳腳的雄心與前期工作的辛勞,但在全五章中,材料的重複利用與詮釋仍然較多,批校材料的典型文例當遠不止文中所展示的寥寥數十條。雖然並非推崇史料主義的“鋪張揚厲”“百花繚亂”,但眼光能及數千“遊絲”,卻未能完全體味到曾經確然形成的“浩蕩”之勢,還是會略顯遺憾。殷切希望,可以再給作者更多時間與空間,庶能展示更多的接續成果。
對文獻學不感興趣so只是略翻了下,看點何焯生平啥的、、看到何焯隨筆記的那句小雨點牕,瓶梅欲笑,瞬間的情感結晶化留在書頁裏,還能撫平後人的眉頭,然而埋在茫茫史料裏忽然一抬頭,纔想起那已經是三百年前的事情。
對傳統文獻學與新史學研究法的結合,整體上依舊偏向於學術公案、遞抄本流傳研究,但將文獻學拓展爲“文本的社會學”確是一個有趣的方向。《批校本的層次類型及梳理方法芻議》一文可做補充。 ps這本書材料真紮實 好奇作者花了多少💰
大略翻完,慚愧和遺憾一樣多。文獻上下了大工夫,但幾乎無立論。我想如果選了何焯來做,卻不把他放在評點到樸學的過渡位置上詳細做文本細讀和比較研究,乃至構建理論體系,畢竟太可惜了。何的評點相當成系統又有代表性,但本文裏“術”的方面基本未提及,或者可能只是我期待的是以何爲例證而非論述對象的(類似徐華中的那篇?)…
由校勘邁入社會史,是一條理想的兼顧務虛與務實的理想治學道路。不知是不是抱有的期待太高,儘管作者辭藻精美華麗,理論圓融無礙,但呈現出的觀感卻不如書題令人眼前一亮,可能也是缺了一點所謂的“重要問題”的“顛覆性結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