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真肖像攝影：克里斯·奧維格的人像攝影構思與拍攝深度解析

上一本關於肖像攝影的書，還是肖全的《我們這一代》。肖全拍得好，這是我以前就知道的事；但爲什麼好、好在哪裏，我其實說不清。姜文、餘華、三毛、竇唯、顧城……那些照片好像透過人的外表抓住了某種氣息，但我只能用“有神韻”來形容。 《本真肖像攝影》算是把這件事往前拆了一步。它沒有把肖像攝影只講成鏡頭、光圈、快門和姿勢，而是一直追問：你到底在拍什麼？是一個人的臉，還是這個人經歷過什麼、相信什麼、害怕什麼，以及他在鏡頭前短暫露出來的那一點真實？ 這個問題對我不是紙上談兵。前兩週我去江邊，偶遇一對姐妹，給她們拍了一組照片。天黑之前有幾張還可以，天黑之後我對光線完全失去了控制，取景器和屏幕一片漆黑，只能大概感覺到構圖，按下快門，閃光燈一亮，曝光倒是正常，失焦的也不少。過幾天她們發朋友圈，把我的照片重新修了一下，臉變得很精緻、很漂亮，但我看着還是覺得沒什麼意思。 漂亮和有意思，中間隔着的可能就是這本書反覆說的“本真”。 肖像不是拍臉，是拍一個人奧維格開篇就把肖像和普通人物照分開了：最令人難忘的肖像，不只是讓人看見一個人的長相，而是讓人感到他的個性、氛圍、情感、價值觀和理想。它不一定完美，卻應該簡單、真實，有一點衝擊力，能夠把觀者帶到外表之下。 我很喜歡他的一句話：人第一，照片第二。看起來像一句正確但普通的口號，真放進拍攝現場，要求其實很高。你不能只把對方當作一個模特、一個客戶、一個職業標籤，不能因爲對方是音樂家、運動員、藝術家或管理者，就預先替他安排一張“應該長什麼樣”的照片。標籤只告訴你這個人做什麼，不能告訴你這個人是誰。 這也是我重新理解肖全的入口。肖全拍攝時常常和被攝者聊天，聊天過程中漫不經心地按動快門。那種照片在技術上未必無可挑剔，背景可能亂，構圖可能歪，人物也不一定擺得漂亮，可他抓到了一個人沒有準備好表演的狀態。所謂“真實不裝”，很多時候不是攝影師有一雙神眼，而是他先把關係做對了。 這張照片先抓住我的不是五官是否精緻，而是眼神沒有在努力配合鏡頭。那種隨性，其實比標準的“美女姿勢”更難擺出來。 奧維格把肖像稱作一種觀察的藝術，需要攝影師安靜下來，聽一個人通過面部、姿勢和精神講述自己的故事。我想到“所謂的展示人物內核”。現在回頭看，這個“內核”不能理解成攝影師替別人下的最終結論。肖像只截取一個時刻，它可以很有力量，也可以帶來誤讀。餘華一張風雪裏的照片，可能讓人以爲他是冷硬、嚴肅、桀驁的男人；但在訪談裏，他又是一個隨和、幽默、很會講笑話的人。照片沒有撒謊，它只是把人的某一面放大了。 所以，好的肖像不是把人解釋完，而是讓一個人變得更值得繼續看。 相機一舉起來，真實就躲起來了書裏有個我很有共鳴的判斷：相機對準某人的那一刻，對方的真實自我反而可能被遮住。相機吹起了自我意識的風，也揚起了自我認知的土，人的本來面目就迷失在塵霧裏。 這就是肖像攝影的悖論。你想拍真實，對方卻知道自己正在被拍，於是立刻開始管理自己的臉、手、身體和眼神。有人努力笑，有人故意嚴肅，有人突然變得僵硬，有人不斷說“我不上鏡”。表面上是擺姿勢的問題，底下其實是安全感的問題。 安靜、有力量的男人那張照片，讓我想到一句話：“從表情、姿勢和眼睛裏就可以看出來。它如此清晰，但又隱藏着，除非你用正確的方式看照片。”這句話很像攝影，也很像和人相處。人的性格從來不是直接貼在臉上的說明書，它藏在停頓、眼神、身體微小的用力和放鬆裏。 奧維格提到，拍攝肖恩時，兩個人的聊天越來越深入，肖恩面對鏡頭的目光也越來越誠實。後來他坦白自己其實很緊張，結果對方也因此鬆動了一點。誠實換來誠實，這件事聽起來有點樸素，甚至不太像攝影技巧，但它可能是人像攝影最難練的技巧。 攝影師如果自己端着、急着表現專業，或者心裏只想着“我要拍出一張厲害的片子”，被攝者很快就會感覺到自己只是一個道具。攝影師先把自己放回一個真實的人，對方纔有機會停止表演。 書裏講“光”時，也沒有隻講光比、方向和色溫。它還講一種眼睛看不見的光：孩子拿到新自行車時的光，和久別的朋友重新聯繫時的光，一個面對死亡仍然向家人微笑的老人臉上的光。這種說法有一點哲學意味，我本來對“靈魂”“內心的光”這類詞很警惕，但放在肖像攝影裏，它至少指出了一個具體方向：攝影師要尋找的，不只是臉上的高光，而是人物狀態裏真正有生命力的東西。 我的光識別你的光。這個句子我劃了線。它也意味着攝影師自己不能是一片黑。你沒有好奇心，沒有同理心，也沒有真正看人的興趣，卻要求別人向你展示靈魂，多少有點強人所難。 引導纔是人像攝影的核心技術以前說到人像攝影的“引導”，我想到的主要是讓模特轉身、抬下巴、把手放到哪裏、眼睛看向哪裏。讀完這本書，我覺得引導至少有兩層：表面的引導是讓身體進入畫面，深一層的引導是讓一個人慢慢從自我防禦裏出來。 奧維格把引導說成攝影師與被攝主體溝通、聯繫和提供反饋的方式。他甚至把攝影師分成記者型、工匠型、推廣者型和劇作家型。有人儘量少說話，等待現場自己發生；有人追求自然、真誠和精美；有人擅長把被攝者最好的一面調動出來；有人則像導演一樣搭建場景。沒有哪一種必然高級，關鍵是攝影師要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比較喜歡工匠型和記者型之間的那條路：不把現場控制得太死，但也不把一切交給運氣。肖全和奧維格都讓我看到，聊天並不是拍攝之外的廢話，它本身就是構圖、情緒和節奏的一部分。 書中有一個實用的“四步法”：提問、做動作、深呼吸和眼神交流。我當時寫：“核心還是溝通交流。”提問是打開話題，做動作是讓對方有事可做，深呼吸是讓身體從緊張狀態裏慢下來，眼神交流則把兩個人重新拉回現場。它不是一套保證出片的魔法，卻能讓拍攝不至於變成攝影師站在幾米外喊口令。 做動作這一點我特別認同。擺姿勢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讓被攝主體有事可做。很多人的僵硬，不是因爲他不會擺姿，而是因爲他不知道手該放在哪裏，也不知道下一秒要發生什麼。讓他走幾步、整理衣服、坐下、看向某個地方，甚至模仿攝影師自己的動作，身體有了任務，表演感反而會下降。 書裏還講到理查德·埃夫登的鏡像行爲：如果他想讓對方跳起來，自己就先跳起來；有時他幾乎不說話，只擺出一個姿勢，等對方模仿。這讓我想到一個很現實的場景：攝影師讓模特“自然一點”，自己卻站得像監考老師，模特怎麼可能自然？你想得到什麼狀態，自己往往要先把那個狀態給出來。 所以拍熟人比拍陌生人簡單，拍E人比拍I人簡單。這話有點粗，但拍攝中的確有這個傾向。熟人之間有既有信任，外向的人也更容易把狀態表現出來。不過，真正的技術不是隻挑好拍的人，而是面對不善表達、緊張、沉默甚至有些對抗的對象時，攝影師依然能保持平和，不把自己的焦慮甩給對方。 這也是我爲什麼會覺得這本書“真教核心技術”。它教的不是一句“多交流”，而是把交流拆成了動作、節奏、問題和反饋。 不要強迫一個人變得深刻我很喜歡書裏對擺姿和情緒的態度。擺姿不是一門完美的科學，更像不斷試錯。你總會讓被攝者擺出不好看的姿勢，這時不要批評，也不要把失望寫在臉上，可以說：“不錯，這很有意思。現在讓我們試試……” 這一段讓我想到積極心理學。攝影師自己一旦露出“這張廢了”的表情，對方就會馬上認爲是自己的問題，身體更緊，臉也更不自然。拍攝關係會從合作變成考試。 書裏還說，強迫別人變得嚴肅和深刻沒有用。一個人的不穩定、反常或過度搞怪，有時只是緊張的表現；讓人冷靜下來的辦法，不是擺出更深沉的臉，而是攝影師自己也可以笨手笨腳一點，告訴對方這裏不是一場對他外貌的審判。 我特別喜歡大笑的那張照片，但作者說他其實並不想要一個燦爛的笑容，而是想捕捉更寧靜的感覺。這個例子讓我意識到，攝影師的預設並不總是對的。拍攝中原本想要“深沉”，最後出現大笑，也可能是更準確的結果。人物不是爲了配合攝影師的審美概念而存在的。 書裏另一組對比照片裏，人物從普通狀態，到閉眼、深呼吸，再到重新看向鏡頭，變化非常明顯。那一刻不是攝影師把人“拍深刻”了，而是他給了對方一個停頓的機會。真正的情緒不是命令出來的，最多隻能被邀請出來。 這件事也適用於我自己。作爲新手，我很容易因爲想拍一張“有故事的照片”，反過來把人拍得不自然。讓別人嚴肅、低頭、閉眼，不等於就有情緒；背景、姿勢和後期都可以製造氛圍，但沒有交流，深刻很容易變成擺拍。 技術當然重要，靈魂不能替你解決失焦讀到這裏，千萬別誤會作者是在說技術不重要。書裏用了很大篇幅講鏡頭、曝光、自然光、對焦、擺姿和構圖。它只是把順序調整了：技術是爲了讓表達成立，而不是用技術掩蓋沒有表達。 我那次江邊拍姐妹，最直接的教訓就是光線和對焦不會因爲我有一點“想拍出靈魂”的願望就自動變好。天黑以後取景器一片漆黑，閃光燈雖然把曝光救回來，失焦卻救不回來。人像攝影的內核再重要，也不能替你完成基本功。 書中關於自然光的內容，對我這種還在摸索的攝影新手比較有用。作者偏愛自然光，強調觀察光線如何落在臉上、背景怎樣影響主體，建議選擇光圈優先模式。他還講開放式遮陰處的後期：增加曝光和陰影，調整色溫，提高對比度和清晰度，再微調顏色。我把這條劃線下來，因爲它很接地氣：後期不是把照片修成另一個人，而是把現場本來就存在、但相機沒有完整記錄下來的光線和氣氛找回來。 構圖部分也讓我重新看待“表達”。照片被四條不能彎曲的邊框圍住，所以攝影不是無邊界地跳出框架，而是在框架裏作決定。一幅關於人的照片，如果沒有設計意圖，只是一張照片；要成爲肖像，就少不了攝影師的選擇、參與和行動。 書裏給出的五個構圖原則，我最後記住了三個：畫面要乾淨，主體在畫面中的比例要合適，照片要有可以被感知的觀點。剩下的攝影禁忌也很實用：背景不要冒出奇怪的杆子和標誌，不要讓電線、柵欄之類搶走注意力，不要在腳踝、膝蓋、手腕、肘部這些關節處生硬裁切。 那幾張照片的對比很明顯，越靠近，主體越清晰。但作者馬上又提醒，有些時候靠近並不好。攝影沒有一個永遠有效的按鈕，靠近、退後、換角度、調整背景，都要服從這張照片想表達的東西。構圖不是清單打勾，而是不斷取捨。 從《我們這一代》回頭看“本真”讀完《本真肖像攝影》，我才稍微看懂一點肖全爲什麼厲害。他不是隻把人拍得好看，而是把自己和被攝者之間的關係也拍進去了。《我們這一代》裏很多照片的意義，來自肖全和那些人的相識、交談、同行與信任。人物沒有被處理成廣告海報，而像是在某個真實的時間裏，暫時把自己交給了鏡頭。 這和《寫真的話》裏的荒木經惟形成了很有意思的對照。荒木把自己的生活、慾望、婚姻、病痛和死亡全部帶進照片，我卻經常覺得他只是拍到了，沒有拍出美感。《本真肖像攝影》讓我更清楚地說出這種差異：真實不等於不選擇，坦誠也不等於不構圖。肖像既要尊重人物，也要經過攝影師的組織。拍攝者的感情可以進入畫面，但不能讓照片只剩下拍攝者自己的衝動。 我想到《看見情緒價值》裏講過的一點：自己的情緒要先充盈到一定程度，纔有能力接住別人的情緒。人像攝影也差不多。攝影師如果自己急躁、虛張聲勢、過度在意“作品感”，就很難讓別人放鬆下來。厲害的肖像攝影師，可能不是最會說漂亮話的人，而是平和、溫潤，能讓別人覺得自己沒有被窺視，也沒有被評判。 從這個角度看，攝影師的內在修養並不是額外的道德要求，而是拍攝工具的一部分。相機、鏡頭、光線是器材，提問、鏡像、深呼吸和反饋是術，好奇心、同理心和尊重是法，而攝影師怎樣看待人，纔是最上面的道。用我習慣的“道、法、術、器”去分，這本書其實是先講道，再講法和術，最後才落到器材。它不滿足於告訴你怎麼拍，而是先問你爲什麼這樣看人。 看完以後，我還是一個新手看完之後，我立即技術大進，成爲人像高手了嗎？當然不行。我的對焦、測光、構圖、擺姿和後期都還得練，尤其是光線。那次江邊拍攝之後，我對“拍得漂亮但沒意思”有了更具體的感受，也知道問題不只是修圖不夠精緻。 我以後拍人，能不能真的做到探索本真？也保證不了。作爲新手，能先把外在美拍清楚，已經不錯了。探索一個人的內核，不是喊一句“自然一點”就能完成的，需要持續觀察，也需要真的願意和對方相處。更現實一點說，如果我自己還沒有足夠的耐心和穩定感，卻要求被攝者在鏡頭前敞開，基本是在爲難別人。 但我確實學會了一件很具體的事：拍人之前，先別急着按快門，也別急着發號施令。可以問一個好問題，可以先做一個動作，可以一起深呼吸，可以讓對方知道我也有點緊張。拍攝過程中不要強迫別人嚴肅，不要因爲一個姿勢不好看就沮喪，更不要只盯着屏幕裏的臉，忘了鏡頭前是一個人。 照片最後還是要回到技術。我要繼續練自然光，練在天黑前完成拍攝，練對焦，練構圖，也練後期怎樣爲表達服務。攝影師要做的不是每次都捕捉到所謂靈魂，而是在一次次見面和失敗裏，慢慢學會看見。 這本書沒有讓我立刻拍出好的人像，但它把問題問得更準確了：我按下快門時，眼前究竟是一個“好看的對象”，還是一個值得我認真對待的人？這個問題暫時還沒有標準答案。先把下次照片拍清楚，再爭取拍出一點“這個人”。

The author‘s ideas are very creative. He likes to shoot characters with a large aperture, and he also recommends his favorite list of books about photography, which has benefited a lot from it.

本書不是重點講攝影技術的 講的是怎樣拍好肖像的文化因素

“最令人難忘的肖像作品往往是簡單、真實且具有衝擊力的，它們體現的是個性、氛圍、情感、價值觀及理想，會喚醒我們的感官並使我們感知到某些意義。這些作品不浮於表層，而是具有深層含義，會提醒我們活着的意義。簡而言之，它們是本真且實在的。” ——克里斯·奧維格《本真肖像攝影》

這是一本關於方法論的書籍。可以在深層次對你有啓發性。圖文並茂，見解深刻。好書。

受益匪淺，作者根據自己的拍攝經歷，詳細的記錄了一路走來的心路歷程，深入淺出的告訴讀者拍攝肖像照會遇到的問題以及他自己如何應對和解決的。非常的實用，對我這個攝影愛好者來說幫助很大。

看了幾頁，並認爲很有價值！決定好好看進去。有些情況真的是:攝影不在於攝影本身，而在於攝影之外的因素！例如:做人、做事、風格、偏好等等

Growth comes from doubts and explanations.

真誠奉獻，乾貨滿滿的攝影書，精煉沒廢話，啓發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