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西蒙娜·德·波伏瓦
《第二性》作者波伏瓦生前從未公開的小說手稿首度面世,以少女時代摯友扎扎爲原型,悼念她生命中刻骨銘心的友誼。九歲那年,希爾維初次遇見與她同歲的女孩安德蕾。她從未見過如此酷的女孩。與乖順的“好學生”希爾維不同,安德蕾聰慧卻叛逆,對一切若即若離。她經歷過可怕的燒傷,身上帶着火的印記。爲了拒絕參加社交活動,她不惜用斧頭砍傷自己。她們變得形影不離。這感情熾烈、深入靈魂。從一起違抗學校秩序開始,循規蹈矩的希爾維一步步走向自由;生而不羈的安德蕾,卻在家庭和禮法的約束下,步步掙扎,逐漸成爲困獸。
爲什麼要讀書?人生有許多經歷後才能懂得,這就是常常說的理解與認知。我們有很多還未曾經歷的事,但別人曾有過經歷和感受,讀懂了別人,就會對自己的未來生活有啓發,預見會讓我們少走彎路!這本書是波伏瓦生前從未公開過的小說手稿,以她少女時代的摯友扎扎爲原型,悼念了她生命中最刻骨銘心的友情。這段友誼深刻影響了波伏瓦的女性主義觀念。
這是波伏瓦46歲時爲摯友扎扎、生命中最刻骨銘心的友情寫的一本小說,波伏瓦19歲時宣稱 “我絕不讓我的生命屈從於他人的意志 ”。她一生未婚,但與薩特相愛51年,死後葬在一起。相知相守,既無婚姻的束縛,又愛的自由灑脫。 能挑戰當時宗教戒律與世俗禮儀,給波伏瓦勇氣的正是對她影響至深的年少時的朋友扎扎,可以說如果沒有扎扎也就不會有後來驚世駭俗的波伏瓦,她說自己之所以竭力獲得名聲就是期望有朝一日可以書寫這段故事。扎扎去世後至少30年裏,波伏瓦都覺得她的自由是用扎扎的生命換來的。“世界上只有貝爾納爲我本身、爲我本來的樣子愛着我,因爲我是我而愛着我。” 波伏瓦對她的愛是一種靈魂上的認可,如同真正的愛情一樣,銘心刻骨。希爾維9歲認識安德蕾成爲好朋友,但形影不離的她們,卻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書中描寫的少女之間的友情,就像愛情一樣震撼人心。波伏瓦用細膩又剋制的筆,寫出了一個少女對另一個女孩炙熱的感情。書中以動人心魄的方式呈現出一個少女遇到自己性格中沒有的特質而又心生嚮往的強烈情感:“要是沒有她,活着就不再是活着了。”“如果她死了我可怎麼辦?我暗下決心,這很簡單,我從凳子上滑倒一頭,摔在地上我也死了,想到這兒我並不感到害怕,因爲我們會立刻在天堂門口團聚。” 希爾維度假時給安德蕾寫信,花了整整兩個小時描寫草木繁茂的場景,寫了“紫藤花的香氣、藍天和靈魂震撼”。她寫得如此細膩,以至於朋友收到之後,以爲是篇作文。那種奇妙的感覺就像當你遇到一個自己認爲特別認同喜歡的人時,就好想分享給ta你所看到的一切。也正因爲有了這份炙熱的愛,就會無限放大世間萬物以前從未感受到的美好。正所謂“眼中有光,看到什麼都閃耀”。很難想象文字一貫冷靜,客觀的波伏瓦,亦能有如此細膩感性的筆觸,去描寫一位曾與自己生命息息相關的人物。那是她生命最初的摯愛。 希爾維因着對安德蕾的友情之愛而產生生命的覺醒,安德蕾則是在15歲初戀時第一次產生強烈的自我意識,可能一個人會因爲和另一個人特殊的情感而重新認識自己,在關係的互動中發現了從未了解的自己。無論男女,生命中或許都需要有這樣一個人的出現,藉由如同鏡子一般來反觀自身,重新認識自身,也能意識到,除了自己的家人也還可以有一個獨一無二存在的自己摯愛的朋友,一起歡笑、一起痛苦。即便安德蕾最後離開了她,徹底在她的生命中消失不見,但她還能藉由她的生命,讓她的精神繼續存續下去。 胡適說:“你們要爭獨立,不要爭自由。你們說要爭自由,自由是針對外面束縛而言的,獨立是你們自己的事,給你自由而不獨立,仍是奴隸。獨立要不盲從。不受欺騙,不依賴門戶,不依賴別人,這就是獨立的精神。”從一起違抗學校秩序開始,循規蹈矩的希爾維一步步走向自由;生而不羈的安德蕾,卻在家庭和禮教的約束下, 步步掙扎,逐漸成爲困獸直至失去生命。爲什麼她們的人生這麼不一樣?安德蕾死於病毒性的腦炎,但波伏瓦認爲其實是死於精神的謀殺。在20世紀初保守的社會環境中、恪守傳統倫理的富有家庭裏,安德蕾沒有自己,父母眼中女孩子不能爲自己而活,因爲她的母親就是這樣生活的,所以她認爲管束女兒、干涉婚戀是理所應當的事。而波伏瓦父親破產,不得不自力更生,也因此纔有機會擺脫束縛、接受高等教育、擁有一份工作,迎接廣闊的、充滿可能性的人生。而引導她走上叛逆之路的卓爾不羣的扎扎、卻在釋放生命的渴望和強烈的負罪感之間掙扎,鬱鬱寡歡而終。 波伏瓦在給扎扎寫的最後一封信中寫到“希望那天您跟我說起的所有煩惱都已消失不見。親愛的扎扎,跟您一起度過的時光對我而言無比幸福。我一直去國家圖書館,您想不想去?每一頁都是幸福,書寫幸福的每一個字母越來越大。此刻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愛您,親愛的往昔,親愛的現在,我親愛的形影不離的扎扎。擁抱您。”扎扎12天后去世。。。這便是兩個女孩之間無分你我的友誼。超越了友情,甚至也超越了愛情,只能說是一種無法用世俗關係來定義的一種深沉而神聖的情感。她愛她,就像她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看完這本書希望每一位女性堅強、勇敢、溫柔,獨立,活得坦蕩而自由。
最開始是元旦假期就在看,可能那會心裏還有一點殘存的執拗,覺得愛情離我太遠、對它不屑一顧。如果說看完想暗戀誰,哪怕只是運作想象以暗戀一個女人,那也不過是在欺騙自己,清楚自己根本做不到。但看完還是讓我想起前幾天看的一篇文章《百合,與百合以外的》。 “百合就像「那個女孩」,總有個女孩妳對她又愛又恨,她成功時妳多少妒嫉,卻怎麼也不希望她遭逢失落萎頓。那個女孩會是妳的百合,或許妳也是她的百合,而其他女孩只能是別樣花種,不管牡丹、繡球、玫瑰或蘭花多麼錦簇香郁,都不是妳的花園。 借用李安的句型:「每個女孩的心中都有一位百合」,妳給誰起了這個名,不問妳們之間的情感,精神性跟肉體性如何參差,也不問友情愛情成分比例,妳說了算,她是百合,妳們,也就是百合。 我發了瘋似地想猜出那串密碼,極想得知,在百合心中我,算什麼?她是否會給我命名?我是否能夠與那名字恰到好處地鑲嵌? 在不同的時空,還沒有相識的兩個人,曾經共讀一本書,或者愛上同一首歌,為某段話內心低迴久久,這或許就是人生的小說感與電影感。 如今,忽然明白樸樹刻意將喉音略放、聲線收得乾淨的最末一唱:「我們就這樣,各自奔天涯。」奔天涯作為結局,於男於女都並不新穎,是因為「我們」、「就只能」、「這樣」。談了那麼久的她人,其實每一個她人都是一種回照,正如同我們每一個人都曾經是某個女孩的「百合」。我相信,從百合變成「我」的進程,可能也讓某些女孩失望,妳怎麼長成了現在這樣?可是我就只能這樣。更何況,各擁天涯兩頭的富饒之物,妳美妳的、我愛我的,記憶裡曾有百合盛放,這樣就很好。”
這本書是以波伏瓦少年時代摯友扎扎爲原型,悼念她生命中最刻骨銘心的友誼。後來波伏瓦的養女西爾維·勒邦·德·波伏瓦在1986年第一次讀到這本小說的手稿,認爲這是一部成熟的作品並決定出版,書名爲《形影不離》(《The Inseparables》)。 在波伏瓦的一生中,扎扎對她影響至深,可以說,沒有她,就沒有波伏瓦的後來,但她們卻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扎扎二十二歲時突然去世,這讓波伏瓦難以接受,此後,爲了抵抗虛無和遺忘,她只能求助於文學的魔法。 希爾維(波伏瓦)在九歲認識安德蕾(扎扎)成爲形影不離的好朋友。從一起違抗學校秩序開始,循規蹈矩的希爾維一步步走向自由;生而不羈的安德蕾,起初不太守紀律,愛跟老師唱反調,滑稽地模仿老師的言行舉止,在鋼琴彙報演出中吐舌頭。但長大後在家庭和禮法的約束下,步步掙扎,逐漸成爲困獸。 “孤獨這項特權她無法享有。”“在她家所屬的 階.層 ,女孩子不應該特立獨行,不可以爲自己而活,而是要爲他人而活。”可見安德蕾沒有自由,也沒有屬於自己的時間去拉小提琴,還得在夜間進行課業學習,導致睡眠不足;要頻繁看手錶去完成她的母親要求的雜事;因 致.命 的 教.條 而被迫和心愛的人堂兄貝爾納分手……甚至不能選擇自己的婚姻,只能聽從父母安排,而她的母親直白 露.骨 地告訴她婚姻的真相,使安德蕾心神不寧。 安德蕾過得很矛盾又煎熬,猶豫反抗她的母親,因爲她愛母親,一旦遭到母親反對就感到左右爲難。希爾維認爲是“反抗母親,也許就是反抗上帝本尊,但是在服從時,她的表現也許配不上自己得到的上天恩寵。” “百年前的 法 國 ,跟同時期的 中 國 相比,女性似乎並不享有更多自由:未婚女子的生活充滿禁忌,夜裏不能獨自出門,無法單獨跟男性約會,即使已經訂婚,跟未婚夫也不能有過於親密的舉動。中.產.階.級 家庭的女兒若接受高等教育則被視爲走上 邪.路;找一個門當戶對的男子結婚,繁衍後代,爲家庭奉獻自我纔是她們的人生使命。” 後來安德蕾的母親在她的婚姻上妥協,但她必須先訂婚,否則去英國,但她喜歡的男人帕斯卡(原型是梅洛龐蒂)不同意這麼早訂婚。她不僅爲了不去英國,而且逃避沒完沒了的社交活動,爲自己爭取少許獨處的空間,所以幹活時故意用斧頭把自己的腳砍傷。自私的帕斯卡假借他父親之名拒絕跟安德蕾訂婚,帕斯卡認爲自己應該全身心投入學業,也爲教師資格考試做準備,而一樁情事會讓他分心…… 最終,安德蕾在心靈和身體的雙重打擊受傷下,悲劇離世。書友說:“不是因爲追求愛情而死,而是被圍剿到只能通過婚姻生活來贖回自我,筋疲力竭而死。”我對這句話很難不贊同。 希爾維,她先是擺脫 宗.教.桎.梏 ,又接受高等教育,準備參加教師資格考試,自己 賺.錢 ,過獨立自由的人生。因爲安德蕾家裏有錢,母父會爲她安排好一切,而希爾維的父親因爲“一.戰”之後破產,社 會 地 位 下降,沒能力爲她做很多事情,只希望她有一份職業養活自己。 正如胡適所說:“你們要爭獨立,不要爭自由。你們說要爭自由,自由是針對外面 束.縛 而言的,獨立是你們自己的事,給你自由而不獨立,仍是 奴.隸 。獨立要不盲從。不受欺騙,不依賴門戶,不依賴別人,這就是獨立的精神。”
真是無與倫比的一本好書,準確來說,這是我讀過的所有小說中,使我代入感最強的一本。大抵是自身的情感經歷實在太過相似,閱讀的過程中,我難以抑制自己的感情,不斷地想起她——我少女時代的生命中也有同樣的一位對我至關重要的女孩。她之於我,正如扎扎之於波伏瓦;而我對她的情感,亦如文中的希爾維之於安德蕾,那種熱烈美好而又不可言說、不得見光的情感啊,之於我實在太過熟悉。 希爾維對扎扎的情感是“愛情”嗎?在閱讀這本書的前三分之一的時候,我會毫不猶豫地對這個問題作出肯定的回答,因爲她對扎扎的感情,實在像極了我對她的情感,這毫無疑問就是女同性戀——不過讀完這本書後,我不再想如此簡單粗暴地爲這份女性之間的情感定性。女性之間的感情是無比廣博而深摯的,本來無需也無法用“友情”或“愛情”之類的詞彙對其簡單定義,不過,雙方之間情感的不對等是顯而易見的——與我當年何其相似。 我無法忘卻自己的青春裏,也有過一個屬於我的“扎扎”和“安德蕾”。我忘不了夏日之時的初中烈日炎炎、蟬鳴聲聲的操場,操場旁邊的長亭古道,還有那教學樓邊盛開的桃花、陽光灑滿的跑道和永遠空曠的走廊,那些地方都曾踏滿了我與她的足跡。我忘不了她的容貌、她蓬鬆的捲髮、她永遠紅潤的臉龐、她長而濃密的睫毛、她冬天時凍得發紫的手與纖長的手指,甚至包括她身上的香味。她紅潤的面龐總會讓我不禁聯想到古人的“人面桃花相映紅”之句,她如秋水般清澈的雙眸是那樣明亮,在我眼中宛如有星辰閃爍於其中,常令我想起《詩經》中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她的美,正如希爾維眼中的安德蕾一般,時而隱祕,時而昭然可見;時而由內而外,時而又由外及內——女人的美從來都不需要定義,用一些庸俗不堪而充滿男凝意味的辭藻形容,可稱她眼如秋水、臉似桃花、眼波流轉、顧盼生輝,而這些辭藻皆不可窮盡她的美好之處。 她是怎樣的一個女孩呢?她與扎扎性情當然不盡相同,然亦有相似之處,那便是對自由的嚮往與對文字的過人天賦與敏感。她——準確地說是“少女時代與我相識之時的她”——是一個純粹的理想主義者,也是我見過的心性最爲純良美好的女孩,她有自己的個性和主見,有熱愛的日漫與一腔近於“中二”的熱血與熱忱,也有自己關於文學和寫作的夢想。然而,她的秉性卻是溫和而循規蹈矩,於大規則上並不逾矩的,她缺乏徹底的反抗精神(至少現在是),這與書中的安德蕾有那樣詭異的相似。 希爾維比當初的我要勇敢。她至少藉着酒意壯膽,將自己對安德蕾的過於友情之上的情意毫不避諱地宣之於口,而我卻從未讓她知曉我對她的那一份異樣的情愫。然而我可以在學校裏光明正大地觸碰她,卻不敢讓她知曉我的情慾,只因我知道她並非女同,因此這份感情還不如不說出口的好——更大的原因是因爲我害怕失去這份大部分時間都由我主動維繫、得來不易的珍貴的友情。 讀到後半部分,我有一種幾近於剜心刺骨的心痛之感,對安德蕾從自由不羈到被家庭束縛、被奴役被規訓、最終被徹底馴化的轉變痛心不已,也不自覺地想起了我的“扎扎”。安德蕾的悲劇並不罕見,可以說是當時女性普遍的結構性悲劇,是一個女性被四面圍剿到只能用虛無縹緲的愛情和婚姻來贖回自我與爭取本就不多的“自由”,最終筋疲力盡而亡的故事。 與其說安德蕾是爲了“愛情”而死,毋寧說她是爲了追求自由而死,因爲作爲出身於極端的父權天主教家庭的女性,追求婚姻的自主性是她唯一能夠爭取的“自由”。婚姻之於帕斯卡只是他人生的一小半,卻是她的一大半。我毫不懷疑,如果安德蕾的人生選擇的多樣性和可能性與帕斯卡一樣多,她定不會如此執迷於情愛,更不會爲了虛無縹緲如鏡花水月與海市蜃樓的的浪漫愛殫竭心力,最終油盡燈枯。 那麼我的她呢?她能有足夠的勇氣和力量掙脫社會的規訓束縛和女性的結構性悲劇嗎?還好,我前幾天看到她看完了我送她的《從零開始的女性主義》電子書,但願我的擔憂是多慮了。“某種程度上來說,安德蕾是希爾維原本可能的一種命運。安德蕾死了,希爾維作爲倖存者活了下來。”安德蕾是遇難的千千萬萬個女性可能遇到的隕落命運,她們是遇難的我,我是倖存的她們。
《形影不離》這部小說的故事發生在百年前的法國,跟同時期的中國相比,女性似乎並不享有更多自由:未婚女子的生活充滿禁忌,夜裏不能獨自出門,無法單獨跟男性約會,即使已經訂婚,跟未婚夫也不能有過於親密的舉動。 中產階級家庭的女兒若接受高等教育則被視爲走上邪路;找一個門當戶對的男子結婚,繁衍後代,爲家庭奉獻自我纔是她們的人生使命。 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下,難免出現小說中的悲劇:一位花季少女因爲禮教束縛,熱烈追求愛情而不得,最終鬱鬱寡歡而死。 這本書的手稿波伏瓦生前沒有發表,甚至沒有給它命名,我們大可以認爲在她的整個創作生涯中這本書不重要,然而恰恰相反。 波伏瓦曾說,她之所以寫書,寫那些讓她得以成名的書,都是爲了能夠講述自己的少女時代,畢竟誰願意去關注一個無名之輩的成長往事? 波伏瓦少女時期的密友扎扎(書中的“安德蕾”)在二十出頭的年紀猝然離世,跟她一同埋葬的是波伏瓦的整個少女時代。 小說創作於一九五四年,這一年波伏瓦四十六歲,正值生命與事業的巔峯。她終於有足夠的聲望資本來訴說生命中最刻骨銘心的一段友誼,紀念逝去的友人,使其在文字中復活。
年少摯友扎扎的死讓波伏娃深陷痛苦,以至於她總是夢到臉色蠟黃一臉責備看向她的扎扎。或許那不是來自扎扎的責怪,而是來自於自己。摯友突然的死亡,戛然而止的交往,廣闊的外部世界和精彩的人生經歷,對故友的遺忘是時間流逝下對記憶悄無聲息地侵蝕。驚覺這一點的作者開始提筆書寫,懷着對遺忘的愧疚前後多次試圖用文字重現記憶裏日漸模糊的扎扎。 形影不離是本書的書名,也是跨越現實與虛構貫通這份友誼的橋樑。年少的波伏娃和扎扎形影不離,書中的希爾維和安德蕾形影不離,同樣地,創作期間的作者,也有“扎扎”“縈繞”在旁,也正因此,纔有了不同書中一個又一個“扎扎”的出現。 扎扎在本書中化名安德蕾,希爾維則是少年時期的波伏娃,透過這個故事,可以大致解讀扎扎對於作者來說爲何如此與衆不同。 To安德蕾: 你是我在年少叛逆的開端看到的最與衆不同的鮮活,這一抹亮眼的生機在第一眼就深植於腦海,以至於在你離世多年後,記憶依然不容許我忘記你。 ——希爾維 九歲的希爾維生活在教條式的生活和學習環境中,這是當時戰爭背景下的社會環境決定的。但成績優秀的少女看待生活和宗教有自己的視角,她逐漸失去宗教熱忱,遺忘了上帝的存在。 這一年開學,九歲的希爾維遇到九歲的安德蕾,彼時的安德蕾剛經歷過燒傷,但面對外界沒有任何畏縮,她主動和希爾維搭話,因爲希爾維是班上最好的學生。而她,以同樣優秀的姿態與希爾維交談,成熟穩重不卑不亢。 這樣的年紀是最容易對周邊的一切感到厭煩的時候,但安德蕾不一樣,她的大膽無禮一直吸引着希爾維。當順從被廣爲推崇時,無禮就開始顯得與衆不同。 安德蕾一直禮貌地蔑視一切,卻又坦誠地展示刻薄。 被不同人反覆詢問燒傷的經歷時,她會不耐煩地揭過話題;她會促狹地模仿老師和校長,和希爾維分享學校的八卦,兩人在課堂上越格大笑……女老師們認爲安德蕾愛唱反調、愛挖苦諷刺人、驕傲自大。即使面對希爾維,安德蕾也毫不掩飾,直言自己譏諷希爾維的長信時不懷好意,但同時也坦誠道歉並解釋。鋼琴彙報演出時,安德蕾會選很難的曲子,即使被衆多不看好的目光聚焦,她依然能絲毫不差的完成,並在結束時回以勝利的眼神。這種昂揚的姿態一直伴隨着安德蕾的學生時代。 希爾維欣賞安德蕾的自由灑脫,卻無法模仿。 兩人的交往場景逐漸從學校延伸到安德蕾的家,希爾維也對安德蕾有了更全面的瞭解: 少年安德蕾對母親有着深深的依戀,但此時的她也有着極強的叛逆感,她會偷偷抽菸、會偷嘗愛情的禁果、會砍傷自己以求得獨處、會違逆母親的禁令去送別遠走的愛人……彼時的她有着最強的自我意識,這種對自我的追求強過對母親的依戀和對上帝的信仰,但隨着事件的積累,對母親的愧疚逐漸佔據上風,轉而開始壓抑自由的天性,向心愛的母親和莊嚴的上帝低頭。本書透過希爾維的視角清晰地展現了整個轉變過程,“安德蕾去領了聖體”這一事件的描寫,也是對自我意志在抗爭中失敗的宣告。 此後的安德蕾不再把自己想要如何放在第一位,而是在對事情的抉擇中首先考慮不讓母親爲難,這一讓位也同樣發生在和男友帕斯卡的相處中,帕斯卡和母親對訂婚的態度直接決定着事情的走向,身爲事件主人公的她卻全程壓抑自己的情緒,聽從他們的安排。 這種壓抑從一件件小事開始,不斷擴展、積累並最終吞噬了她。 全書最讓我共鳴的,不是安德蕾的死,而是從希爾維的視角去展開這一悲劇事件——親眼看着朋友沉淪並一步步走向崩潰,作爲朋友的無力感讓我窒息。 現實中即是如此,友情只是一個抽象的符號,朋友只是一個旁觀的聽衆。 希爾維自始至終欣賞安德蕾,接納她獨樹一幟的看法,理解她特立獨行的作爲,最真實的安德蕾一直向希爾維敞開着,所以她也理所當然地以爲自己在安德蕾的事情上有充分的發言權,直到她自告奮勇要去勸說帕斯卡,友情在世俗中的無力才被真正揭開。 希爾維站在安德蕾的角度以安德蕾不會表現出來的凌厲逼問帕斯卡,試圖用她所理解的安德蕾——那個鮮活、叛逆、熾熱的靈魂——去說服他打消自己所謂的顧慮堅定地走向她。在這段對話中,帕斯卡的自私袒露無疑,他滿口是愛卻表現出大相徑庭的輕視與傷害。看到這裏我理所當然地以爲希爾維會勝利,卻看到帕斯卡將話題引向了情侶親密關係,這是希爾維和安德蕾從不曾談論的內容,它像一堵隱形的牆將希爾維隔絕在外。希爾維忽然明白,她從來不在安德蕾人生的牌桌上,她只是旁觀者,是一個被允許觀看卻無法落子的局外人。帕斯卡理所當然地說“我跟您同樣瞭解安德蕾,甚至比您更瞭解,因爲能在一些您無法觸及的層面關注她。”希爾維無法反駁,她輸了。 希爾維想起最後一次見面時安德蕾認命般的平靜,她像一顆被慢慢擰緊的螺絲,努力嵌進所有人期待她嵌入的位置。希爾維感到惱火,她希望安德蕾繼續反抗,可反抗的代價是安德蕾早已承擔過的傷痕。希爾維恨自己不夠強大,不夠有力量撕碎那張裹住安德蕾的網。可她又無比清楚,那張網的名字叫母親,叫上帝,叫體面,叫“爲你好”。它柔軟而堅韌,每一根絲線都來自安德蕾最愛的人。而自己哪怕想要拉她一把,都不夠資格。 最後的結局來得並不突然,死亡不是一瞬間的事——它從安德蕾第一次向母親妥協時就開始了,一點一點地蠶食,直到那具軀殼再也裝不下任何生息。 《形影不離》是透過朋友的眼睛看到的朋友的故事,它並不是一部關於友誼的頌歌,而是一份遲到的“驗屍報告”。波伏娃反覆剖開同一個傷口,就像希爾維無力改變安德蕾的命運,她也無法改變扎扎的結局。而我們這些合上書的讀者,恍惚間也看到了扎扎——沒有責備,是比責備更沉重的,寂靜……
扎扎之死(2024/139) 你隨手撒下的,是我的生命之源啊。 >>爲了抵抗虛無和遺忘,她只能求助於文學的魔法。 從故事中走進希爾維,和她的太陽安德蕾,也走進波伏瓦和扎扎。 小說是短篇敘事,生活是無終結的長篇故事。 >> 扎扎的死因是什麼? 根據冷冰冰的科學客觀性,她死於一種病毒性腦炎。但是一系列由來已久的致命因素彼此串聯、交織成網,緊緊地網住了她的整個人生,最終削弱了她、耗盡了她,將她逼入絕境,讓她走向瘋狂和死亡。這種串聯究竟是什麼?波伏瓦也許會回答:“扎扎死於特立獨行。”她是被謀殺而亡,她的死是一起“精神謀殺案”。扎扎死於所有這些讓她內心分裂的矛盾力量。 · 一個人特立獨行是錯,因爲你違背了大衆人屈服的現狀。這世界慣會玩規訓,讓滿身荊棘的你,也變平滑之肌。王小波曾在筆下掙扎,陳清揚就是他自由的具象化。 靈魂的自由被現實的窒息扼住了咽喉,扎扎說她好累,波伏瓦說她好疼。 安德蕾成爲她的精神符號,所以她“乖了”。 她們像一朵雙生花,同養分,同綻放,再某一刻也同衰敗,同死亡。 讀到書中細節處,我總是有一種恍惚感,有點像《我的天才女友》,她太耀眼,令我望塵莫及,這個她指自己眼中的對方。沒有比這更堅定的雙向奔赴,扎扎在她心中永不散,她一直感同身受。 安德蕾總是先行於希爾維,這讓希爾維總是以仰望之姿看着安德蕾。 費蘭特筆下(《我的天才女友》)的埃萊娜也有同樣的困惑,當萊拉一切都先行於她時,埃萊娜總有自己被捺下的感覺,然後就是暗暗“較勁”,暗暗追趕。兩種性格偏差,在青春裏用選擇對抗整個世界。 可能對女性最大的考驗就是愛情,當你遭遇愛情,攻守方換位,同情是上位者的權利,被偏愛着的總是有持無恐。 安德蕾和帕斯卡,一個人熱烈而激情,一個人理智而剋制。 卡拉爾夫人(安德蕾的母親)是安德蕾的‘障礙’,因爲愛,她們雙方做着互斥的動作。 帕斯卡(安德蕾的戀人) 是安德蕾的‘障礙’,因爲愛,她在夾縫中痛苦不堪。 而後她登門拜訪。 當你一個人真勇到連死都不怕的時候,某項技能就被激活,比如膽大包天。 她無法對抗的愛,扼住了脖勁,無聲滑落的淚,倔強的眼神也沒能改變窒息時刻的臨近。 無法掙脫的束縛感在扎扎生活中無處不在,像深水滿貫,一直浸泡在水中,整個人浮不起來,整顆心塞得滿滿。恐懼的不是死亡,而是看着自己死亡的過程。 像凋謝的玫瑰,最後紳士般低下了頭。 以愛和信仰實施的謀殺,無所不在。 “七個孩子太多了,”安德蕾說,“肯定會有廢物,三四個正好。” “我就是那個廢物。” 當一個人足夠絕望時,她的刀,往往是砍向自己。 我配得上死亡,這個世界不配我活着。 這很悲情,可悲的是她就是真實的扎扎。不知道這樣的形影不離的友誼會如何去影響波伏娃的一生,至此她的感情不接受世俗的束縛,走得卻是異常的艱辛,人生變得尤爲漫長。 只因你醒得太早,你的夢由我繼續做下去,而這又是另一個故事,都打上Simonede Beauvoir的水印。 遙遠的心靈解刨最能拉近人的心,但對寫作者來說未免太過悲傷。 白色玫瑰的聖潔到紅色玫瑰的綻放,三朵紅玫瑰點亮了一個新的時空。 ■ 西蒙娜·德·波伏瓦給扎扎的最後一封信,寫於1929年11月13日。然而此刻的扎扎已經病入膏肓,很可能沒有讀到。在這封信裏,波伏瓦最後一次使用“我形影不離的扎扎”這一稱呼。11月25日扎扎去世。 希望那天您跟我說起的所有煩惱都已消失不見。親愛的扎扎,跟您一起度過的時光對我而言無比幸福。我一直去國家圖書館,您想不想去? 每一頁都是幸福,書寫幸福的每個字母越來越大。此刻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愛您,親愛的往昔,親愛的現在,我親愛的形影不離的扎扎。擁抱您。 S.德·波伏瓦《形影不離》手稿第一頁,寫於1954年。 • 致扎扎 • 今夜,我兩眼含淚,是因爲您已經死去了, 還是因爲我還活着?應該把這個故事獻給您, 可我知道,您已經不在了,不在任何地方, 我是通過文學手法在這裏跟您交談。 不過,嚴格來說這並非您的故事,而只是一個受我們啓發的故事。 您不是安德蕾,我也不是這位以“我”名義說話的希爾維。 · 動人之情,擊碎我心。 完 2024.11.19
閱讀時,我總忍不住將波伏瓦與扎扎,與《那不勒斯四部曲》中的lila和lenu重疊。 初遇時,被規矩與管束束縛的波伏瓦,被扎扎身上那份獨立不羈的自由氣息吸引;可長大後,她們的命運卻發生了無聲的置換——波伏瓦因擁有更多走出家庭、踏入社會的機會,漸漸長成能自由翱翔、探索世界的飛鳥;而扎扎,卻被母親的情感枷鎖、宗教氏族的規訓層層桎梏,最終成了囿於廚房與情愛的金絲雀。 我無法評判這樣的命運轉向孰好孰壞,只能跟着波伏瓦一起,體會粗糲石子被無形之手慢慢打磨平整的無奈……又或許,這顆“粗糲的石子”本就是波伏瓦眼中的幻象,扎扎的天性本就偏向另一種歸途,不過是我們帶着濾鏡,對她產生了誤解。 扎扎二十餘歲的生命戛然而止,這個爲掙脫枷鎖,甚至敢用斧頭砸向自身的女性,卻將精神的全部、生的希望寄託牠人。當然,或許這於她而言已是幸福,是她身處的世界裏,能觸碰到的幸福唯一捷徑,可我仍忍不住滿心唏噓。 對女性的桎梏,一直都藏在從小侵染的敘事裏:“王子拯救公主”的童話、“女子本弱”的定論,都在消解着女性的主體性;極少有人教女孩們做一個獨立完整的自己,反倒一味教她們成爲工具性的、利他的個體。 我並非反對童話裏的公主,也無意詆譭所謂的王子,只是希望,有更多女孩跳出這種“被動等待”的敘事;在借波伏瓦的文字獲得永生的扎扎身上,在這份惺惺相惜的女性情誼裏,看見自己、正視自己,擁有更多元的視角,體驗更豐富的選擇,過自由寬廣的一生。
讀完《形影不離》,心底沉澱的是一種極其安靜、卻徹骨悲涼的窒息感。它沒有激烈的反抗,沒有戲劇化的決裂,只是慢慢看着一個鮮活明媚的少女,被時代、家庭、宗教層層包裹的“正確”緩緩吞噬,直至生命熄滅。 安德蕾是耀眼的、自由的。她聰慧、敏感、深情,心底藏着滾燙的生命力,就如她在故事開端被火焰舔舐過一般,帶着獨一份的熱烈與執拗,鮮活又獨特。 她的父親是一位虔誠的天主教徒,他以“節儉、虔誠、自食其力”爲信條,刻意減少家中傭人,將大量家務勞動轉嫁到女兒們身上,以此踐行他的宗教式“清貧”理念。可這份“節儉”從來不是真正的清貧,而是以宗教爲名將女兒變成無償的家庭勞動力,用“奉獻”與“順從”的教義,一點點剝奪她們的自由與自我。 父權與宗教的雙重枷鎖牢牢鎖住她,她被要求爲家庭、爲信仰犧牲一切,連最基本的個人時間都無法擁有。她曾向摯友絕望傾訴:“我沒有一分鐘是屬於我自己的。”是呀,她沒有一分鐘是屬於自己的,連指尖觸碰到琴鍵的瞬間都要被家務打斷,連對着樹林拉琴的片刻喘息都成了偷來的自由,連心底那點對愛情的悸動都要被宗教規訓按滅在沉默裏。 最讓人心碎的是,安德蕾從來不是全然麻木的傀儡,她偶爾清醒地感知到自己正在被摧毀。她曾坦然質疑信仰、質問所謂神明的善意:“也許他爲我在天堂預留了一個好位置,但在這個世間,他跟我作對。”可她終究無力抗衡——這套規訓早已滲透進她呼吸的每一寸空氣裏。她一邊在心底質問上帝爲何要讓她承受這般痛苦,一邊又忍不住向上帝哀求,盼着神明能將她從這窒息的困境中解救出來。她早已看穿這套體系的不公,卻被周遭的信仰洪流牢牢困住,連反抗的念頭都顯得微弱又荒唐,只能在清醒的絕望裏,一點點被規訓磨去棱角,耗盡所有力氣。 於是她被量身定製的信仰殺死了。 讀完安德蕾的一生,我不由自主想起了《包法利夫人》裏的艾瑪,忽然看懂了所有女性悲劇的殊途同歸。世人總輕易苛責艾瑪,篤定地說她若是安分顧家、甘於平庸、恪守本分,就不會落得毀滅的結局。可對比安德蕾的命運才猛然驚醒:舊時代的女性,根本沒有正確答案,只有各自的絕境。 艾瑪選擇向外突圍。她厭倦瑣碎庸常的婚姻生活,不甘一生被家庭困住,拼命追逐浪漫、追逐熱烈、追逐被壓抑的自我,以極端叛逆的方式對抗平庸與桎梏,最終被世俗流言、道德審判與現實壓力徹底碾碎。 安德蕾選擇向內順從。她聽話、隱忍、奉獻一生,恪守所有規矩,做盡世人眼中正確的事,從不叛逆、從不越界,最後卻在一片純白的規訓裏窒息而亡。 原來從來不是她們的選擇錯了。是那個社會,本就不允許女性擁有自我。順從者被禮教慢性消耗,反叛者被現實急速摧毀。無論安分守己還是奮力掙脫,最先死去的永遠是靈魂,肉體的凋零不過是遲來的結局。 那麼,如影隨形的波伏娃和扎扎,晚安吧。 在夢裏無憂無慮的拉起小提琴,聊天,讀詩,輕柔的盪鞦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