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藝涵
本書旨在通過富有範例意義的影像敘事作品,探究影像與話語、圖像與故事的講述、記錄與影像中的音面關係、歷史的再現與虛構、藝術表現和證詞記憶之間的張力,以及影像的美學效果與影像再現的倫理限度,揭示作爲社會自我表述的影像敘述與社會記憶、自我重塑和身份認同等問題之間的多重關聯。
經由紀錄片進入歷史,在重現的歷史影像中看到倖存者對某段歷史的指認,二者關聯併成立見證的互文性。影像在做着重現歷史圖景的努力,將已然荒漠化的空場變成有其可證邏輯的可追尋的事件,通過倖存者記憶話語的索引,展開其敘事功能,導向未被喚醒的社會記憶。需要強調的是,這樣的行爲“不是對廢墟作爲歷史遺蹟的憑弔,而是對處在現代歷史核心的恐怖的質詢。” 我們扭曲的話語空間與遺忘蹤跡的逐步隱匿共同導向了我們記憶的被迫退場,曾經被視爲需要集體承擔的事物轉移到持有記憶的個體身上,在場成爲一種孤立。對於親歷者來說則是更殘忍的事實,即使被鼓勵講述也不能緩解親歷者無所依存的精神,守衛自身未整合的、混亂的記憶是無法僭越被隔絕狀態的證明。這種狀態到今天爲止仍然持續,以致於沒有講述和解的空間,和解一詞顯現阻斷意味,不代表希冀,反而是對“沉澱在社會記憶中的黑暗與絕望”的放縱。 承認、反思、記住是一種歸屬於更高的共同體的身份政治,對於暴行與罪責具有救贖意味的認領。被喚醒的人開始凝視歷史廢墟,持有幸存者般的緊張與焦慮,體現在描述那段歷史的文字中無法掩蓋的爆破感或斷裂性,文字表達撐開強行粘黏的歷史縫隙,個體記憶得以延展,個人作爲堅硬物質承載歷史事件令人毛骨悚然的部分,並以此激發讀者進入對歷史的凝視從而抵達未來。語言的表達區別於影像的表達,前者承載的社會責任與個人力量形成與那段歷史災難及其衍生對抗的張力,不止有回望創傷的精神脆弱,更有進行解剖與診斷的欲求。 關於創傷記憶的表達與作爲非在場者對歷史事件的重述讓我想到很多韓國當代女性作家。儘管所創作的是虛構故事,但卻努力進行對真實的再現。她們主動承擔對於歷史事件與社會悲劇的責任,拒絕停止對外部世界的關切,拒絕政治施加的變形,以強硬的姿態展開質詢與探究,涵蓋令人動容的感性力量呼喚社會倫理情感,去認領遺物與受害者碎片,補充非在場的空白,稀釋事件本身駭人的濃度,用眼睛去注視不經由塗抹與修改的發生本身。向歷史提出問題,進行內省性的反思,在兩種狀態中做出選擇,是還未解決過去就被巨大風力推向未來,在過往廢墟中石化,抑或是掠奪記憶掉轉頭去投身歷史進步的力量,遺棄死者的殘片?我們揹負着這一書中提出的充滿張力的瞬間,在凝視的焦慮中尋找着平衡的邏輯。 重返歷史現場、探訪倖存者獲取口述資料、個體記憶的存檔、文獻記錄、以某段歷史爲原型的虛構寫作等,文字或影像,哪一種呈現都是對時間裏必然發生的遺忘所做的抵抗,以道德爲基準來見證某段歷史的倫理意識,來緩解記錄者缺席在場的痛苦,借用這種方式喚醒未曾經歷過事件本身的觀衆的感知,從而擺脫因情感分離產生的個體孤立進入集體記憶,能夠用同樣的語言說話,激活與苦難對話的動機,更進一步,與處在現代歷史核心的恐怖展開交流。追問、探尋、挖掘,試圖從現代社會伸出鐵鍬訪問歷史,帶着我們所知的“發生”返歸社會,與失憶或無知的集體共享,才能不心虛地進駐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