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晉]陶潛
它內容上略爲妖異變怪之談,而多言神仙;藝術上是蕪雜瑣碎的記敘減少,成片的有關當地風土的民間故事。作者賦予這些山川風物豐富的人情美,所以顯得美麗動人。
[晉]陶潛《搜神後記》 滎陽人,姓何,忘其名,有名聞士也。荊州闢爲別駕,不就,隱遁養志。常至田舍,人收穫在場上。忽有一人,長丈餘,蕭疏單衣,角巾,來詣之。翩翩舉其兩手,並舞而來,語何雲:“君曾見‘韶舞’不?此是‘韶舞’。”且舞且去。何尋逐,徑向一山,山有穴,才容一人。其人即入穴,何亦隨之入。初甚急,前輒閒曠,便失人,見有良田數十頃。何遂墾作,以爲世業。子孫至今賴之。 睿文批註:《論語·述而》所載“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此中之韶,乃韶樂也,‘韶舞’何人所傳?未得其詳。此當爲《桃花源記》之前傳,緊隨其後便爲陶潛《桃花源記》之正篇。 吳舍人名猛,字世雲,有道術。同縣鄒惠政迎猛,夜於家中庭燒香。忽有虎抱政兒超籬去。猛語云:“無所苦,須臾當還。”虎去數十步,忽然復送兒歸。政遂精進,乞爲好道士。猛性至孝,小兒時,在父母傍臥,時夏日多蚊蟲,而終不搖扇。同宿人覺,問其故,答雲:“懼蚊蟲去齧我父母爾。”及父母終,行伏墓次。蜀賊縱暴,焚燒邑屋,發掘墳壠。民人迸竄。猛在墓側,號慟不去。賊爲之感愴,遂不犯。 睿文批註:吳猛,字世雲,有道術。同縣鄒惠政迎請吳猛到家中,夜裏在庭院燒香。突然有老虎出現,抱走鄒惠政的孩子翻牆而去。吳猛說:“不要緊,很快就會回來。”老虎走了幾十步,忽然又把孩子送回來。鄒惠政於是精進修行,請求成爲好道士。吳猛天性極其孝順,小時候在父母身邊睡覺,當時夏天蚊蟲多,但他始終不搖扇子驅趕蚊蟲。同住的人發現後,問他原因,他回答說:“怕蚊蟲飛走叮咬我的父母。”等到父母去世後,他在墓旁守喪。蜀地的賊人橫行暴虐,焚燒房屋,挖掘墳墓,百姓紛紛逃竄。吳猛在墓旁痛哭不肯離開,賊人被他的悲痛感動,於是沒有侵犯他。 晉大司馬桓溫,字元子。末年,忽有一比丘尼,失其名,來自遠方,投溫爲檀越。尼纔行不恆,慍甚敬待,居之門內。尼每浴,必至移時。溫疑而窺之。見尼裸身揮刀,破腹出髒,斷截身首,支分臠切。溫怪駭而還。及至尼出浴室,身形如常。溫以實問,尼答曰:“若逐凌君上,形當如之。”時溫方謀問鼎,聞之悵然。故以戒懼,終守臣節。尼後辭去,不知所在。 睿文批註:晉朝的大司馬桓溫,字元子。晚年時,忽然有一位比丘尼,名字不詳,從遠方而來,投奔桓溫併成爲他的施主。這位比丘尼的才能和行爲都不尋常,桓溫非常敬重她,將她安置在府邸內部。比丘尼每次洗澡,必定花費很長時間。桓溫心生懷疑,於是偷看她洗澡。他看到比丘尼裸露身體,揮刀砍下自己的腹部,取出內臟,砍斷頭顱,將身體肢解切碎。桓溫感到奇怪和恐懼,便退了回去。等到比丘尼從浴室出來時,她的身體完好如初。桓溫用實情詢問她,比丘尼回答說:“如果有人背叛或凌駕於君主之上,他的下場就會像這樣。”當時桓溫正謀劃篡奪皇位,聽到這話悵然若失。因此他心懷戒懼,最終堅守臣子的節操。比丘尼後來辭別離去,不知去向。此比丘遁於何處,不得而知,桓溫抖膽有問鼎之意,已爲比丘所知,故以玄幻之術警戒其狼子野心。 天竺人佛圖澄,永嘉四年來洛陽,善誦神咒,役使鬼神。腹傍有孔,常以絮塞之。每夜讀書,則拔絮,孔中出光,照於一室。平旦,至流水側,從孔中引出五臟六腑洗之,訖,還內腹中。 睿文批註:佛圖澄,西晉末、後趙僧人。本姓帛,西域龜茲人。西晉永嘉四年即公元310年東來洛陽。石勒建立後趙政權後,先後以方術取得石勒、石虎的信任,被尊爲“大和上”。此後,佛教大爲盛行,建寺達893所。大江南北,以至天竺、康居等地僧侶多來受學。弟子中以道安、法雅、法汰、法和等最爲有名。 趙固常乘一匹赤馬以戰徵,甚所愛重。常系所住齋前,忽腹脹,少時死。郭璞從北過,因往詣之。門吏雲:“將軍好馬,甚愛惜。今死,甚懊惋。”璞便語門吏雲:“可入通,道吾能活此馬,則必見我。”門吏聞之驚喜,即啓固。固踊躍,令門吏走往迎之。始交寒溫,便問:“卿能活我馬乎?”璞曰:“我可活爾。”固欣喜,即問:“須何方術?”璞雲:“得卿同心健兒二三十人,皆令持竹竿,於此東行三十里,當有邱陵林樹,狀若社廟。有此者,便當以竹竿攪擾打拍之。當得一物,便急持歸。既得此物,馬便活矣。”於是左右驍勇之士五十人使去。果如璞言,得大叢林,有一物似猴而飛走。衆勇共逐得,便抱持歸。此物遙見死馬,便跳梁欲往。璞令放之。此物便自走往馬頭間,噓吸其鼻。良久,馬起,噴奮奔迅,便不見此物。固厚貲給,璞得過江左。 睿文批註:《晉書》郭璞葛洪傳中有如下記載:“惠懷之際,河東先擾。璞筮之,投策而嘆曰:“嗟乎!黔黎將湮於異類,桑梓其翦爲龍荒乎!”於是潛結姻暱及交遊數十家,欲避地東南。抵將軍趙固,會固所乘良馬死,固惜之,不接賓客。璞至,門吏不爲通。璞曰:“吾能活馬。”吏驚入白固。固趨出,曰:“君能活吾馬乎?”璞曰:“得健夫二三十人,皆持長竿,東行三十里,有丘林社廟者,便以竿打拍,當得一物,宜急持歸。得此,馬活矣。”固如其言,果得一物似猴,持歸。此物見死馬,便噓吸其鼻。頃之馬起,奮迅嘶鳴,食如常,不復見向物。固奇之,厚加資給。”史書所載與陶潛所記,僅一‘良久’與‘頃之’之差也。 王文獻曾令郭璞筮己一年吉凶,璞曰:“當有小不吉利。可取廣州二大罌,盛水,置牀張二角,名曰‘鏡好’,以厭之。至某時,撤罌去水。如此其災可消。”至日忘之。尋失銅鏡,不知所在。後撤去水,乃見所失鏡在於罌中。罌口數寸,鏡大尺餘。王公復令璞筮鏡罌之意。璞雲:“撤罌違期,故致此妖。邪魅所爲,無他故也。”使燒車轄,而鏡立出。 睿文批註:王文獻曾經讓郭璞爲自己占卜一年的吉凶。郭璞說:“會有小小的不吉利。可以取兩隻廣州產的大陶罌,各盛滿水,放在牀的兩頭,名叫‘鏡好’,用來鎮壓它。到了某一天,把水倒掉,這樣就能消除災禍。”到了那一天,王文獻把倒水的事忘記了。不久他丟失了銅鏡,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後來他想起倒水,便把兩隻陶罌裏的水都倒掉,結果發現那面丟失的銅鏡就在其中。陶罌口徑只有幾寸,而鏡子直徑卻有一尺多。王文獻再次讓郭璞占斷鏡罌的含義。郭璞說:“是因爲倒水耽誤了時辰,所以纔出現這種妖怪。是邪魅作祟,並沒有別的原因。”於是王文獻讓人把車轄燒熱,鏡子立刻就從陶罌裏跳了出來。 中興初,郭璞每自爲卦,知其兇終。嘗行經建康柵塘,逢一趨步少年,甚寒,便牽住,脫絲布袍與之。其人辭不受,璞曰:“但取,後自當知。”其人受而去。及當死,果此人行刑。旁人皆爲求屬,璞曰:“我託之久矣。”此人爲之歔欷哽咽。行刑既畢,此人乃說。 睿文批註:晉元帝建政初期,郭璞每次自己占卜卦象,都知道自己會有兇險的結局。他曾經過建康柵塘時,遇到一個趕路的少年,天氣很冷,便拉住他,脫下絲布袍子給他。少年推辭不接受,郭璞說:“只管拿去,以後自然會明白。”少年接受後離開。等到郭璞將要被處死時,果然是這個少年執行行刑。旁人紛紛爲郭璞求情,郭璞說:“我早就託付過他了。”行刑的人因此悲泣哽咽。行刑結束後,這個人便講述了這件事。 高平郗超,字嘉賓,年二十餘,得重病。廬江杜不愆,少就外祖郭璞學易卜,頗有經驗。超令試佔之。卦成,不愆曰:“案卦言之,卿所恙尋愈。然宜於東北三十里上官姓家,索其所養雄雉,籠而絆之,置東檐下,卻後九日景午日午時,必當有野雌雉飛來,與交合。既畢,雙飛去。若如此,不出二十日,病都除。又是休應,年將八十,位極人臣。若但雌逝雄留者,病一週方差。年半八十,名位亦失。”超時正羸篤,慮命在旦夕,笑而答曰:“若保八十之半,便有餘矣。一週病差,何足爲淹。”然未之信。或勸依其言索雄,果得。至景午日,超臥南軒之下觀之。至日晏,果有雌雉飛入籠,與雄雉交而去。雄雉不動。超嘆息曰:“管、郭之奇,何以尚此!”超病逾年乃起,至四十,卒於中書郎。 睿文批註:高平人郗超,字嘉賓,二十多歲時得了重病。廬江人杜不愆,從小跟隨外祖父郭璞學習《易》卜,頗有經驗。郗超讓他占卜一下。卦象排成後,杜不愆說:“根據卦象,您的病不久會痊癒。但您應該去東北三十里外的上官家,向他們索要所養的雄雉,用籠子關起來拴住,放在東屋檐下。九天後的景午日午時,必定有野雌雉飛來,與雄雉交配。交配結束後,雌雄雉雙雙飛走。如果這樣,不出二十天,您的病就會完全消失。而且這是吉兆,您將活到八十歲,官位達到人臣之極。如果雌雉飛走而雄雉留下,您的病要過一週纔好。您能活到八十歲一半(即四十歲),名位也會失去。”郗超當時病得很重,擔心命在旦夕,笑着回答說:“如果能活到八十歲一半,就已知足了。一週病好,不算太久。”但他並不相信。有人勸他按此方法索要雄雉,果然得到了。到景午日,郗超躺在南屋下觀看。到日暮時分,果然有雌雉飛進籠子,與雄雉交配後飛走。雄雉沒有動。郗超嘆息道:“管輅、郭璞的神奇,怎能超過這個!”郗超病了一年多才痊癒,到四十歲時,死於中書郎任上。 幹寶字令升,其先新蔡人。父瑩,有嬖妾。母至妒,寶父葬時,因生推婢著藏中。寶兄弟年小,不之審也。經十年而母喪,開墓,見其妾伏棺上,衣服如生。就視猶暖,漸漸有氣息。輿還家,終日而蘇。雲寶父常致飲食,與之寢接,恩情如生。家中吉凶,輒語之,校之悉驗。平復數年後,方卒。寶兄嘗病氣絕,積日不冷。後遂寤,雲見天地間鬼神事,如夢覺,不自知死。 睿文批註:幹寶字令升,他的祖先是新蔡人。父親幹瑩,有個寵妾。母親非常嫉妒,在幹寶父親下葬時,趁機把婢女推到墓穴中。幹寶兄弟年幼,不瞭解真相。過了十年母親去世,開墓時,看見那個妾伏在棺材上,衣服像活人一樣。靠近看還溫暖,漸漸有了氣息。用車拉回家,一天後甦醒。說幹寶父親經常給她送飲食,與她同牀共枕,恩情如同活着一樣。家中吉凶之事,她都能說出,覈對都準確應驗。恢復幾年後纔去世。幹寶的哥哥曾經病死,氣息斷絕但多日不冷。後來甦醒,說他看見天地間的鬼神之事,如同從夢中醒來,不記得自己死過。 荊州刺史殷仲堪,布衣時,在丹徒,忽夢見一人,自說己“是上虞人,死亡,浮喪飄流江中,明日當至。君有濟物之仁,豈能見移?著高燥處,則恩及枯骨矣。”殷明日與諸人共江上,看見一棺,逐水流下,飄飄至殷坐處。即令人牽取,題如所夢。即移著岡上,酹以酒飯。是夕,又夢此人來謝恩。 睿文批註:殷仲堪,東晉陳郡長平人。出身士族。信奉天師道。能清談,多疑少決。孝武帝時,任都督荊益寧三州軍事、荊州刺史,鎮江陵。隆安二年即公元398年與桓玄起兵,聯合王恭,聲討會稽王司馬道子。次年,與桓玄勾心鬥爭,被玄軍擒獲,自殺。 安豐侯王戎,字浚衝,琅邪臨沂人也。嘗赴人家殯殮。主人治棺未竟,送者悉入廳事上。安豐作車中臥。忽見空中有一異物,如鳥。熟視,轉大漸近,見一乘赤馬車,一人在中,著幘,赤衣,手持一斧,至地下車,徑入王車中。回幾容之,謂王曰:“君神明清照,物無隱情。亦有事,故來相從。然當爲君一言:凡人家殯殮葬送,苟非至親,不可急往,良不獲已,可乘赤車,令髯奴御之,及乘白馬,則可禳之。”因謂戎:“君當致位三公。”語良久。主人內棺當殯,衆客悉入,此鬼亦入。既入戶,鬼便持斧行棺牆上。有一親趨棺,欲與亡人訣。鬼便以斧正打其額,即倒地。左右扶出。鬼於棺上,視戎而笑。衆悉見鬼持斧而出。 睿文批註:安豐侯王戎,字浚衝,是琅邪臨沂人。他曾去參加別人家的葬禮。主人家的棺材還沒完全做好,送葬的人都進了廳堂。安豐侯躺在車裏。突然看見空中有一個奇怪的東西,像鳥一樣。他仔細看,發現它越來越大,越來越近,看到一輛紅色馬車,車上一個人戴着頭巾,穿着紅衣服,手裏拿着一把斧頭。那人下車後,直接走進王戎的車裏。車子轉了幾圈才容納得下他,他對王戎說:“您的神明清明,洞察一切,沒有隱藏的事情。我也有事,所以前來跟隨您。不過,我得告訴您一件事:凡是人家辦喪事,如果不是至親,不要急着去,實在不得已,可以乘紅色車,讓長着鬍鬚的奴僕駕車,或者乘白馬,這樣可以消除災禍。”接着他對王戎說:“您將來會官至三公。”說了很久。主人家要下棺材了,衆客人都進去了,這個鬼也進去了。一進門,鬼就拿着斧頭在棺材牆上走。有一個親屬跑向棺材,想和死者告別。鬼就用斧頭正打他的額頭,那人立刻倒地,被左右扶出去。鬼在棺材上看着王戎笑,然後拿着斧頭走了出去。
神鬼之事子不語。稍讀而迷,況若非處人間。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我心目中的五柳先生是清風朗月啊。看到桃花源記時一時沒轉過來,原來搜神後記的作者就是陶淵明。 先生不僅是清風朗月還是人間有趣。
沒有任何閱讀壓力的小故事,如果,隨手翻來看看挺好的。值得閱讀
文采比干寶好,但故事的奇詭遜於搜神記,後半部纔有些好看。
靖節先生仿幹寶而作《搜神後記》,文多短小,辭旨豐約,饒情志而可讀,曉怪異而天真。其《桃花源記》一文即令婦孺皆知、流芳千古,非紀昀之《閱微草堂筆記》專事倫常說教之可比擬也!
奔着《桃花源記》來看這本書的,想看看世外桃源一樣的風俗美景,長篇像《聊齋志異》一樣的情節故事 但結果卻是和《搜神記》一樣的篇幅,大多爲寥寥幾句,看着像文章但卻又想是別人跟你說的風言風語,說短說長,要說審美藝術價值,真是高估了這本書,大失所望 文段也不分,還讓我時時欣喜以爲遇到長篇,真滴難受,內容太淺了太淺了
借鬼怪兮言人事,可謂怪談而非妄言乎。。是不是要把腦袋搖晃得掉下來
陶潛文字是低調的華麗,貴氣十足。相比《聊齋志異》,前者是簡約而不簡單,後者是文字間自帶一種天真爛漫。
怪誕有趣。陶淵明還有這樣有趣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