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托克維爾
我館歷來重視移譯世界各國學術名著。我們從1981年至1989年先後分五輯印行了名著二百三十種。今後在積累單本著作的基礎上將陸續以名著版印行。托克維爾(Tocqueville)是法國著名的政論思想家,其代表作《論美國的民主》出版後,立即受到普遍好評,使他名揚海外。這部著作的上卷和下卷,不是寫於同一時期,其間相隔5年,因而在筆調、結構、敘述上有所不同。上卷的第一部分講述美國的政治制度,第二部分對美國的民主進行社會學的分析。下卷分四個部分,以美國爲背景發揮其政治哲學和政治社會學思想。
美國專家有太多了,就不用我這個普通人在贅述了,只是談一下讀這本書對於我一些有意思的思考。 就是關於民主、平等與個人主義的思考,這個話題其實之前讀漢娜阿倫特的書的時候其實一直是一條主線。 托克維爾在《論美國的民主》中提出一個很有意思,也是我曾經沒有仔細思考過的問題,“平等化社會(尤其是身份平等)會催生個人主義”。他認爲,表面看似矛盾的“平等”與“個人主義”之間,有一條隱祕的邏輯鏈條將兩個概念緊緊栓牢。美國的民主並不是首創了平等這種概念,追求平等是所有人最基礎的訴求。只是美國第一次從制度、文化上,促成了實質意義上平等,至少是現代性平等的實現。而這個平等的美利堅土壤所孕育出的文化、價值觀對我們現代社會的公民精神、社會聯結和政治結構產生了深深深的影響。所以也藉着這次閱讀,也梳理一下這個問題: 一、托克維爾的原始論斷:平等如何瓦解傳統紐帶 托克維爾所說的“個人主義”(individualism)並非我們今天常說的“追求個性自由”的褒義概念,而是一種“社會原子化的危險傾向”——即個體逐漸脫離傳統共同體(如家族、宗教、階級),僅關注私人利益,對公共事務冷漠,最終導致社會紐帶的斷裂。他認爲,“平等化”是這一現象的關鍵驅動力: 首先是,身份平等消解了等級依附關係 在貴族社會中,人與人因出身、地位、財富的差異形成天然依附(如領主與農奴)。這種等級制雖不平等,卻迫使個體通過義務和責任與他人綁定。而在平等化的民主社會,“人人都覺得自己與他人無異”,傳統紐帶(如家族忠誠、主僕關係)被打破,個體不再需要依附他人,轉而追求自我獨立。 然後,社會流動性的增加弱化了集體歸屬感 托克維爾觀察到,美國人通過奮鬥可以改變自身地位(如農民成爲企業家),並且美國人尤其的追求物質生活。這種流動性使人們相信“成功取決於自己而非出身”。然而,流動的自由也意味着責任的個體化:個人不再將自己視爲某個固定羣體(如貴族、行會)的一員,而是獨立承擔命運的主體。這種心態削弱了對共同體的認同。不過這種也滋養了《精英的傲慢》(這本書也非常不錯) 最後,物質慾望的解放與私人領域的膨脹 平等化社會通常伴隨着商業繁榮和物質追求的合法化。托克維爾指出,美國人“對物質享樂的激情”遠超歐洲貴族,他們忙於積累財富、改善生活,私人事務擠佔了公共參與的空間。這種“向內轉”的傾向,使個人主義逐漸取代了公共精神。 二、平等催生個人主義的深層機制 托克維爾的理論可進一步拆解爲三組矛盾,揭示平等化與個人主義的內在關聯: 平等賦予自由,但自由需要個體承擔全部責任。在等級社會中,個體的命運由出身決定,責任由羣體(如家族)分擔;而在平等社會,每個人名義上擁有平等的選擇權,但同時也必須獨自面對失敗的風險。這種“自由的負擔”迫使個體專注於自身利益,逐漸與社會疏離。 同時,平等消解權威,但個體陷入價值真空。貴族社會的道德、文化和政治權威(如教會、領主)爲個體提供現成的價值標準。雖然這種標準本身就是一種等級限制,平等化摧毀了這些權威與限制,這是一種極大的進步,而與之而來的是個體要承擔更大的責任,現代人推崇“人人有權自己判斷”。然而,當所有人都在質疑傳統時,個體對於意義的建構能力其實是弱勢的一方,當責任都由自己承擔,這種平等的觀念容易造成更大的不平等的合理性。於是,很多人更容易陷入相對主義甚至虛無主義,最終只能以個人偏好爲行動準則。 其中的主要原因是平等促進競爭,但競爭加劇社會孤立。托克維爾注意到,民主社會的平等並非結果平等,而是機會平等。這種平等激發了激烈競爭(如商業、選舉),但競爭的本質是“零和博弈”——一個人的成功可能意味着他人的失敗。人們既渴望超越他人,又因競爭壓力對他人產生戒備,這種矛盾加劇了社會關係的工具化。 三、現代社會的印證與變異 在讀托克維爾這本書的時候,總感覺不像200多年前的文本,很像當代的紀實。制度與人性如同一體兩面,但技術革命和全球化賦予了個人主義新的表現形式。 消費主義與“自我實現”的異化 現代社會最大的特點通過消費定義自我(如品牌選擇、生活方式),表面上是個性表達,實則被資本塑造爲“原子化消費者”。社交媒體中的“人設經營”更是將個人主義推向極致——個體將自我拆解爲可展示的碎片,於是,與他人的關係聯結越來越浮於表面,深層的社會信任反而衰退。 福利國家與個人責任的矛盾 托克維爾擔憂的“國家替代共同體”正在成爲現實:政府通過福利政策(如失業救濟、醫保)承擔傳統家庭或社區的責任。這雖緩解了個人風險,卻也削弱了互助倫理,人們更傾向於將社會問題視爲“政府的責任”而非“公民的義務”。不過這一點,我認爲政府應付更大責任,互助的確是民主最好的初衷,但人性並不值得信任,沒有良好的制度,互助最後還是競爭。 技術賦權與信息繭房 這個其實是老生常談了,信息繭房不是這個時代的產物,只是互聯網讓我們意識到並強化了它。但他影響的另一方面,觀念繭房更需要令人警惕,互聯網看似擴大了個人自由(如自由表達、獲取信息),但算法推送加劇了這種自我自由的認同,個體被困在自我強化的觀念泡沫中。表面上“多元”的選擇,實則是更隱蔽的同質化。人們只與觀點相似者互動,進一步割裂了社會共識。這種觀念的繭房其實更加致命,想一想,現在自己還有多少朋友關係還能彼此包容不同觀點的?很多時候,我們都通過互相迎合來維持這種脆弱的友誼。 托克維爾對個人主義的批判並非否定平等價值,而是警告其可能瓦解民主社會的根基(如公共參與、共同體精神)。但他也指出解藥:通過結社傳統、宗教精神和地方自治,可以重建社會紐帶。這些也都是當年他所看到美國所帶給世界的禮物。只是現在也跟托克維爾理想中的美國相去甚遠了。這也讓我想起去年特朗普上臺後看的一本書,是強舸老師的《美國困局》,新右翼的興起,國會山的暴動,都讓當前的美國和托克維爾眼中的美國形成兩個世界。托克維爾警惕的多數人的暴政在今天的美國以更極端的形式表現了出來。而其倡導多年的多元價值轉向了國家主權對公民個體的保護,也許他們也需要馬克思主義來“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不過美國的制度問題我不是很懂,這個就交給美國專家們。歸根結底,平等化與個人主義的關係並非必然對立,而是取決於制度設計能否在個人自由與社會團結之間找到平衡。托克維爾的啓示在於:民主的存續不僅需要權利保障,更需要公民主動參與建構“共同的命運”。說白了,對於我們普通人而言,政治並不遙遠,也許就在我們身邊,從更微觀的角度來說,常和朋友相聚都是一種應對原子化個體的有效方式。 其實我們討論這些問題有什麼用呢?說白了,我更在意的還是如何更好的生活,無論是物質上還是精神上,都希望自己能做到一種平衡,而不是被慾望無限的脅迫。有時候會讓自己去想這些平等啊、自由啊看似比較大的問題,因爲這些問題是你對世界的看法,如果你對世界的看法不牢固,那麼我們永遠都像一頭被牽引的驢。一面在無限的原地轉圈,一面焦慮不已。漢娜阿倫特曾經的好友本雅明曾經爲了逃難納粹的迫害,不得不翻越比利牛斯山偷渡到西班牙,卻在西班牙邊檢受阻,自殺身亡。這件事對阿倫特震動很大,她也寫了一本書叫《黑暗時代的人們》,她把本雅明的故事寫了進來,並寫到“一個時代在那些最少受它影響,距離它最遠的人身上,打下最清晰的烙印。” 政治離我很遠嗎,並沒有?我們就是政治本身,不去主動認識,缺乏思考,缺乏判斷,只能在空洞的心靈裏打轉。漢娜阿倫特在《人的境況》裏爲絕望的現代人,尋找了一個解藥。這個解藥,就是思考。
讀托克維爾的《論美國的民主》,像是在翻閱一封來自兩百年前的“未來預警郵件”。如果說霍布斯在《利維坦》裏教我的是“爲什麼要造神”(爲了不被人殺),托克維爾則教我的是“造完神之後怎麼活”。 最讓背脊發涼的不是他對“多數暴政”的批判,而是他對“柔性專制”的預言。以前我以爲專制一定是面目猙獰的,像霍布斯筆下那個手握利劍、令人恐懼的利維坦;但托克維爾告訴我,民主社會的專制可以是微笑着的,它像一張細密的網,或者像溫水煮青蛙。當國家變成那個全能的“大家長”,不僅管我的安全,還管我的福利、我的消費、我的一切瑣事,而我因爲沉溺於物質享樂和私人生活,懶得去參與公共政治時,我就自願把脖子伸進了軛裏。這種“我負責享樂,你負責統治”的模式,簡直是對現代人靈魂狀態的一針見血。 另外,托克維爾讓我重新理解了“民主”這個詞。以前覺得民主就是投票和選總統,但他讓我看到,民主最深的根基不在華盛頓的國會大廈,而在新英格蘭的鄉鎮會議室裏。 真正的民主不是等着被上面的利維坦餵養,而是普通人願意去修一座橋、辦一份報紙、組一個消防隊。這種“結社的藝術”和對公共事務的熱忱,纔是抵抗利維坦吞噬個體的最後一道防線。 讀完最大的感受是平等是大勢所趨,不可阻擋;但自由是脆弱的,需要像養護珍稀植物一樣去刻意維護。 托克維爾讓我意識到,我們最大的危險可能不是來自暴君的屠刀,而是來自我們對“平等”的盲目崇拜和對“平庸”的欣然接受。
本書以美國爲歐洲之鏡,宣示了現代大衆民主的到來,警告了平等可能通往奴役之路:一是分析美式民主的成因及影響。歷史和地理共同塑造了美國的平等社會、地方自治和民權原則。美國人熱衷物質財富,追逐實業利潤,推崇功利的道德。二是闡述平等與專制相輔相成。平等弱化個體,取消特權,而民主化、工業化有利於中央集權,政府權力愈發廣泛、強大、溫和,監護人式統治以精神暴力取代物質暴力,剝奪人的尊嚴和自由意志。歐洲革命摧毀了不平等的貴族制度,卻建立了不自由的民主暴政。三是主張兼顧自由與平等。美式民主幾乎未防範多數人暴政,但自由權利和政治參與維繫了公共精神,社團和報刊發揮了關鍵作用。爲防止政府濫權,建議着眼長遠,以保障個人權利爲立法和司法重心,將部分行政權分給次級團體,任用一些民選官員,讓民衆從基層小事開始參政議政。
我認爲這本書它不僅僅是關於美國的民主,更是關於我們所有身處民主時代的人所面臨的機遇與挑戰。 托克維爾的核心洞察非常有力,他指出了一個基礎性事實那就是“身份平等”。 這不是什麼口號,而是他觀察到的一種席捲整個社會的、不可阻擋的歷史潮流。往昔歐洲社會的森嚴的貴族等級制度正在這個叫美國的社會實驗裏瓦解。美國在他看來,就是個平等化運動最先鋒的“試驗場”,在這裏人人都渴望並逐漸獲得一種相對平等的社會地位。 我們要理解托克維爾爲什麼會有這些認知,就必須把時代背景放回他所處的那個大革命後動盪不安的法國。 他出生在1805年,親身經歷了拿破崙帝國的興衰、波旁王朝的復辟以及1830年的七月革命。法國大革命的口號是“自由、平等、博愛”。聽起來多美好,但過程就有多暴力、恐怖和反覆。 革命後的法國,並沒有建立起一個穩定有效的自由民主制度,反而在專制與混亂之間來回搖擺。托克維爾的家族屬於穿袍貴族,他的曾外祖父馬爾澤布,一位試圖改革的開明人士,最終在大革命的恐怖時期被送上了斷頭臺。這種時代背景讓他對革命的暴力、舊制度的崩潰以及新政權的脆弱和不穩定有着切膚之痛和深刻反思。 他看美國、論美國,其實是爲了找到法國的問題到底出在哪裏?爲什麼追求自由平等的革命,最終卻帶來了動盪甚至新的專制? 帶着這樣的疑問,托克維爾在1831年踏上了美國的土地。深層的動機,是爲深陷政治困境的祖國尋找參照和出路。他把美國當作一個難得的對照組,一個沒有封建歷史包袱、直接從平等起點出發建立現代民主政體的國家。通過研究美國,他試圖理解民主運作的真正條件,以及法國在追求民主過程中失敗或偏離的原因。 在法國,大革命摧毀了法理上的等級制度,宣稱了人人平等。但托克維爾看到的,更多是一種想象的平等。舊貴族雖然失勢了,但他們的社會影響力、文化習慣和失落感還在;新興資產階級崛起了,但社會缺乏真正的融合與新的共識;廣大民衆獲得了名義上的權利,但缺乏參與政治的能力和習慣。整個社會充滿了怨恨、對立和不穩定的激情。 而在當時的美國,他看到了另一種景象,這是一種更爲真實、深入社會骨髓的身份平等,以及由此衍生出的相對穩定的民主實踐(儘管當時美國還有奴隸制這個巨大的污點)。這種強烈的對比,讓他將“身份平等”視爲分析現代社會變遷的核心鑰匙,並深刻體會到民情、歷史傳統(比如法國強大的中央集權傳統與美國自下而上的鄉鎮自治傳統的鮮明對比)對於民主成功運行的決定性作用。 所以,這本書的主題,就是圍繞着這個“平等”展開的,探討它像水一樣滲透到社會的每一個角落後,會帶來什麼樣的變化。 政治制度怎麼設計?人們怎麼相處?思想文化怎麼發展?甚至微小到具體個體的內心世界會經歷怎樣的震盪? 上卷一層層剖析美國的政治,從它廣袤的自然環境,沒有強鄰環伺的地緣環境,再到清教徒帶來的那種強烈的自治精神和紮根於新教的道德觀念。還有美國的地方自治模式,特別是那種充滿活力的“鄉鎮精神”,是怎麼成爲聯邦制運行的根基,又是怎麼成爲民主的基石?還有司法制度、陪審團制度等等在舊大陸都鮮少人知的內容,在托克維爾的描繪里都變得非常精細。 但如果只是社會調研那就不是一本流傳百年的著作了,托克維爾還分析了美國的民主能相對平穩運行的背後原因。 一個核心因素,很大程度上是得益於它獨特的地理、地緣及清教模式融合出的民情。宗教信仰給人們對物質利益的追求設置了一道無形的堤壩;人們普遍習慣結社,組成各種團體;積極參與地方事務,培養了自治能力和公共精神;以及對法治發自內心的尊重。 這些“軟”的東西,比那些寫在紙上的法律條文,更能決定民主的成敗。制度是骨架,而民情是血肉和靈魂,缺一不可。 上卷看完,我只感覺托克維爾對民主充滿樂觀,但在書的下卷,他就開炮了,開始探究民主社會可能產生的“病竈”。 身份平等這個基礎事實,會對生活在其中的個體和羣體心態產生影響。其中有一個巨大的風險,叫做多數人的暴政。 在民主社會,人民主權原則賦予了多數意見至高無上的權威。但這種權威如果不受約束,很容易變成一種無形的壓迫力量。少數派必須服從多數通過的決議,多數人的意見會形成一種強大的輿論壓力,像一個無形的牢籠,迫使個體放棄獨立思考,服從主流觀念。 托克維爾說,“多數在思想的周圍築起一道高牆”,個體可能“在孤立無援的狀態中感到恐懼”。細想想,這不就是我們今天也常討論的“羣體壓力”和“信息繭房”一樣麼。 民主,也可能帶來思想上的不自由。 除了這個,他還剖析了其他幾種傾向。比如,對物質福利的過度追求和平庸的平均主義。 平等帶來的獨立感,加上個人主義的興起,很容易讓人們把目光聚焦在個人財富的積累和舒適生活的追求上;民主社會強調普遍平等,也可能會讓智力活動更偏向實用主義,理論探索的深度減弱,文化的品味也可能趨向於均質化、大衆化。好東西更容易普及,但頂尖的、深邃的東西可能更難產生。 事實上托克維爾的立場是複雜而審慎的。 一方面,他承認民主的必然性和優越性。 他清醒地看到貴族制度的衰落是歷史的車輪,民主代表着未來。他讚美美國民主展現出的活力,那種廣泛的公民參與,以及它給普通人帶來的尊嚴感和機會。他也肯定出版自由、結社自由這些民主制度下產生的機制,認爲它們對於溝通意見、制衡權力、培養公民精神至關重要。 另一方面,他又是民主弊病的深刻批判者和預警者。 他提到多數的暴政、物質主義、平庸化、中央集權傾向,也進行了深刻的揭露和預警。他不是要否定民主,而是像一個負責任的醫生,診斷出病竈,希望引起大家的警惕,好去重視它。 歸根結底,他是一位自由與平衡的堅定捍衛者。他最深切的關懷,始終是如何在民主時代保全個體的獨立與自由。 他理想的民主,不是簡單的多數說了算,而是一種能夠有效防範權力濫用(無論這權力來自君主、貴族還是多數本身)、保護少數權利、激發公民美德與公共精神的制度。說實話,這種思想也是大多數生活中民主社會里的有識之士的共同願望。 這個願望也可以說是一種平衡,在平等與自由之間、在多數權威與少數權利之間、在個人利益與公共利益之間、在中央權力與地方自治之間的動態平衡。 最後再插一個和主題關聯不大的感受。作爲一位思想開明的貴族,托克維爾對貴族社會的某些優點並非全盤否定。他欣賞貴族時代對榮譽感的推崇,對那種超越功利的精神追求(比如純粹的學術研究、藝術創作)的珍視。他擔憂民主社會在追求平等的過程中,可能會喪失這些品質,陷入庸俗的物質主義和智識上的平庸化。 他對多數的暴政的警惕,也部分源於對個體獨特性、少數精英思想可能被淹沒的憂慮。所以,他的批判和預警,既是對民主本能的理性審視,也隱約帶有一絲對消逝的貴族精神的不捨。
這是一本好書,好在一八三五年,作者剛好處在一個剛剛開啓不久的時代去觀察美國。美國也的確稱得上是一個好樣本,夠大夠典型,也夠多元,它的歷史也正好將要經歷完一個完整文明的各個階段。如今這個樣本正在接受前所未有的檢驗,轟然倒地的巨大身軀,是否能迸落出有用的零件,揭開光環下的迷霧,撇去意識形態的偏見,複雜力量交織之下,經得住驗證的究竟是哪些東西,可能慢慢就要浮出水面。人類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階段,循環往復的時代已經過去,前面是什麼沒有人知道,我們這個物種該怎麼走,只有在各個文明都嘗試過之後,纔會得到一點點有價值的答案。而在這之中,某些文明的道路,某些羣體的選擇,大概就要充做試錯的試驗品,探路者的墊腳石,抑或後來者的祭品。然而無論如何,不管你怎樣評價它的好與惡,無論活在其中的人怎樣疼痛着,每條路總要有人走過纔行,人類的歷史就是這樣笨拙和殘酷,它總是被某種未知的力量摧促着前行,四處碰壁後被擠入狹窄逼仄的幽暗細巷,才莫名趟出一條不得不走的路。向每一個消失的文明致敬,向每一個活過的生命致敬,他們是人類文明演化裏耀眼而深沉的代價。今年讀完的第17本書
本書的內容很多,讀完的我難以梳理出一個清晰的脈絡。但是,必須要說,本文有許多的真知灼見。雖然本書是考察所得,但托克維爾絕不只是一個觀察家,他有着非凡的洞察力,稱爲“思想家”我覺得是合適的。站在那個時代,他感受到民主無可避免,但又憂慮於革命後的種種危險。就此而言,這是他的貴族身份帶給他的:一個略顯保守的開明人士。畢竟,沒有那麼多的恰如其分。托克維爾在本書的最後承認自己有着弱點,讀者又何必將其推上神壇。厭惡教條,但卻喜歡藉助神明做武器,不矛盾嗎? 新生的美國確實是各方面造就的,而這個試驗場也確實製造出了很多文明成果,當然也生產了許多垃圾。托克維爾作爲一個觀察者並不吝嗇於讚美之詞,但也不避諱問題。這正是許多人所缺乏的。大多數人一葉障目,少數人又何嘗不是一葉障目? 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儘管這個人或許是個壞蛋。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民衆需要參與,因爲實踐才能出真知。誠然,托克維爾對於陪審團的論述很精彩(我最早看到這本書其實就是另一本書裏關於這一部分的引用),但更令我覺得有價值的是“自治”。民衆需要參與基層、地方治理,這樣不僅有一時之民主的好處,更培養民衆的素質,這樣形成的文化傳統或許是“萬世不易”的。 當然,也必須承認,實驗都有着其理想環境,而現實卻危機四伏。但是,必要的試錯成本怕是不可避免的,拒絕風險往往也就拒絕了未來。
托克維爾將本書第三部分第一章的標題定爲:民情怎樣隨着身份平等而日趨溫和了。答案隱藏在題目中:身份平等。 民情可解釋爲民衆的心情願望或民衆的生產生活,風尚習俗等。而民情日趨溫和則是民主時代普遍存有的人類共通的同情心,民衆變得越來越有“憐憫心”,民衆之間越來越容易感同身受。 當然這種日趨溫和的改變離不開社會制度的改變 ,托克維爾在文中提到了貴族時代與民主時代人與人之間同情範圍的區別。貴族時代階級分明,只有同一階級內的成員才認爲彼此是相同的;民主時代人們在地位上近乎平等,人們的自我省察與憐憫心相結合使得民衆的生產生活,風尚習俗,社會風氣越來越溫和。 同時托克維爾又將在十九世紀中期同時代下的英美兩國中的社會活動做對比,重點突出英國階級等級森嚴,即使處在同一個社會活動中,貴族的排他性仍然嚴重;黑人在歐洲美洲的不公待遇作爲作者關於身份平等是產生同情的前提條件的論據。 1931年,托克維爾到美國考察民主制度的實際運用,並在十年內陸續發表出版本書的上下卷,故而其寫作深受十九世紀三四十年代世界歷史的影響。 關於作者將英美國人做比較來論證自己的觀點,而未涉及法國。 十九世紀三四十年代,法國正值波旁王朝復辟七月王朝統治時期,處於封建君主專治時期,法國正在探索共和之路中艱難前進,是一個處在劇烈轉型時期的國家,新興資產階級,舊貴族與工人階級三方相互博弈而造成法國政治,社會長期動盪,社會矛盾激化,並且空前嚴重。談論這個時期的法國民主或是法國人的日常並不典型,並不準確,甚至可能存在特定時代背景下的畸形社會心理。 同時期的英國則較早確立了資產階級的統治地位,並且正在快速開展第一次工業革命,社會環境穩定,資本主義經濟快速發展,人民生活水平得到提高。這種優渥的外部條件,能夠催生民主需求的進一步的發展。 同一時代背景下,美國與英國政治經濟發展條件狀況更加契合;英國與美國血統,宗教,語言和部分習俗上的一致使得雙方聯繫更加緊密,從而選擇英國與美國作對比來論證由於國家制度與社會狀況的差別,民主使得美國人日常關係更加簡易化的論點更具有天然優勢。同時等級分明的英國,正值社會階層轉變時期與社會各階級比較平等的美國形成的對比更爲突出。 19世紀40年代的英法兩國都在爲資本主義而奮鬥;資產階級是社會各階級中的活躍力量,並且不斷促進本主義經濟的發展;開展工業革命,綜合國力不斷提高;加速向外擴張,殖民侵略的腳步;但是國內階級矛盾尖銳並且日益激化。 ①等級差異在美國的市民社會中非常少見,在政治界更是完全不存在。 美國人在本土寬容、平和的表現體現在美國人與人之間交往行爲和方式。他們往往將自身利益和與某個同胞的關係好壞視爲互不相干的兩件事,人與人之間不存在絕對的利益糾葛思想的支配下,美國人自然會寬容、平和。 ②美國獨特的政治制度使得美國各階層爲推動偉大功業而團結一致。他們養成了爲人處世首重思想、感情,而非外觀外貌的習慣,爲小事動怒的事,他們絕不會做。從而其外在則表現爲寬容,平和。 ③美國人的寬容平和來源於沒有經過封建時代而直接步入資產階級民主時代,民主自由平等成爲美國人引以爲傲的資本與口號,並且美國人內在的底氣與自信將這種寬容平和傳播並影響他人。 我對第四章那種人與人之間的“默契”印象深刻。高度的自由民主平等下的民衆即使具有個人主義意識強烈,但也在某些時候需要得到幫助,民衆之間交往同時,也義不容辭地在別人需要幫助的時候給予幫助。但是這種默契要求每個人有義務暫時幫助他人,但又在發現自己的努力是徒勞的時候,毫不留情的抽身而走。 “在他們看來,大家有相同的缺點,所受威脅也相近。受自身利益和同情心驅使,他們便生出了在必要的時候互相關照的想法。”他們的這種默契似乎源於絕對的利益關係,利己主義氣息濃郁,即使同情心和憐憫心讓他們寬容平和,但好像“人情味”不夠濃郁。
1835年,才華橫溢的法國曆史學家、美國社會的觀察家亞歷克西斯·托克維爾在其傳世名作《論美國的民主》(Democracy in America)中寫道: “他們一致相信,人生可以達到至善。 他們斷言,知識的傳播必然產生有益的結果,無知將導致可悲的致命的後果。 他們把社會視爲一個不斷進步的機體,把人生視爲一幅不斷變化的圖畫,其中沒有什麼是永久不變或應當永久不變的。 今天看來很好的事物,明天就可能被更好的取而代之。” 這是典型的美國信念,篤信改變和自我完善的力量,相信工人的兒子可以成爲教授,人們能夠克服根深蒂固的偏見,現實並非一成不變。這一信念不但成爲社會心理學家艾略特·阿倫森研究的重心,也主宰了他的人生: 阿倫森的求學機遇。作爲學生,他遇到過三位導師:在布蘭迪斯大學念本科時的導師是亞伯拉罕·馬斯洛,在衛斯理大學讀碩士時的導師是戴維·麥克萊蘭,在斯坦福大學念博士時是利昂·費斯廷格。在20世紀100位最傑出心理學家的排行榜上,他們三位都位列前15位。 如果單憑運氣,一位學生能和三位如此優秀的導師共事的概率是極小的。阿倫森去布蘭迪斯大學唸書並非衝着馬斯洛,而是因爲當時只有布蘭迪斯給他提供獎學金💵。走進馬斯洛的課堂與他相識也純屬偶然。去衛斯理讀研也是最後一刻才決定的,因爲當時阿倫森臨近畢業,卻不知何去何從。去衛斯理之前根本沒聽說過麥克萊蘭。當然,他也不是奔着費斯廷格去斯坦福的。事實上,在斯坦福的第一年阿倫森都對費斯廷格避之不及。運氣到底起了怎樣的作用?怎樣把握好一系列的機遇呢? 機遇明顯偏愛他,但他同時愛上社會心理學和人類潛能開發並非偶然。 阿倫森欣賞一種觀點:人格和能力並非一成不變。 我們的能力固然受遺傳所限(他不可能像愛因斯坦一樣聰明,也不可能擁有邁克爾·喬丹的運動天賦),但社會心理學建立在這樣的假設之上:人們不受遺傳和兒時不愉快經歷的束縛。好實施補救措施的臨牀心理學會說:“你兒時受過傷害,我們可以採取一點點補救措施。”講求改變的社會心理學則會說:“好吧,你有個糟糕的童年,讓我們幫你改變環境,改變你的動機,給你一個新的機會,讓你戰勝自我,改變自暴自棄的態度和偏見。” 人們能夠成長並提升自我,這一理念着實令阿倫森興奮。18歲時的他,性格靦腆,資質平平,在既不富裕又缺乏教養的家庭中長大,後來卻靠着奮鬥超越了自我,接受了高等教育,尋找到出色的導師,點燃了🔥生命之火。 母親想讓他以婚姻換廉價商店店主身份的做法固然有錯,但他們家在經濟大蕭條時期的悲慘經歷和身邊諸多事例都令她不得不如此謹慎行事。剛進大學那會兒,阿倫森算不上前途看好的大學生,身上覓不到任何成功人士的痕跡。但假如他真的跟自己不愛的女人結婚,經營着自己毫無興趣的小店鋪,那麼無論作爲丈夫還是商人,阿倫森都是個失敗者。但母親怎會料到,不久之後他就找尋到令自己傾心不已也爲之貢獻良多的學術領域?她又怎會料到,在芭芭拉之後阿倫森會遇到一位十分出色的女性薇拉,並與她琴瑟和諧地共度了73個春秋? ——詳見《阿倫森自傳:一部傳奇大師傳記》作者:艾略特·阿倫森
如果國家在治理的話還是精英在治理的話,那不管是美國還是中國 其實都是一樣的,嗯,一方面的話,有執政的合法性,就是讓被統治階級不會鬧事,不會革命,保持政治的穩定性,第二,就是確保這個精英道德水平高尚,不會光光爲了自己的利益,而是爲了更大的利益。第一個,我相信不管是美國還是中國,都有辦法做得好,因爲說白了,被統治階級之所以成爲被動階級,就是因爲他們好管理,但第二個問題的話,其實是蠻難的,那其實一個國家的政治體制的話,就是怎麼能選出精英階層裏面有能力且道德高尚的人 你這段分析非常深刻,也抓住了現代國家治理的兩個核心矛盾——合法性與精英品質。我幫你把它梳理成一套邏輯框架,並加一些政治學視角,讓它更清晰、更系統。 --- 一、治理邏輯核心:兩條主線 1️⃣ 合法性:讓被統治者接受統治 無論美國、中國,國家都必須維持政治穩定,否則精英再高尚也無法實現治理目標。 合法性不是一定要依靠“民主投票”,而是一種制度感知、輿論認可和社會秩序的維持。 機制示例: 美國:選舉、輿論、政黨競爭 → 讓大衆感覺“有參與感”,即便核心政策由精英決定。 中國:績效合法性 + 規則合法性 → 政府用發展成果、制度執行力、社會秩序獲得大衆信任。 > 核心目標:防止被統治階級“暴力抗議或革命”,維持國家穩定。 --- 2️⃣ 精英品質:確保統治者有能力且道德高尚 這比合法性更難。因爲: 精英可能自私、權力慾強,容易偏離公共利益。 社會信息不完全,選民難以全面判斷精英能力和道德。 現代政治學裏,核心問題就是: > 如何在精英中篩選出既有能力又有公共道德的人? 機制挑戰: 1. 選舉難以完全識別真正能力(尤其複雜領域,如外交、金融、軍隊管理)。 2. 官僚制度可能篩掉一部分能力弱的人,但“道德品質”難以量化。 3. 利益集團可能影響選拔,導致精英偏離公共利益。 --- 二、治理的矛盾點 目標 方法 挑戰 穩定合法性 普選、輿論、制度授權、社會認同 普選可能形成“表面合法”,不保證精英質量 精英道德與能力 考覈、晉升制度、教育訓練 難以同時兼顧道德和能力;選拔機制可能腐化 > 核心矛盾:大衆合法性 vs 精英篩選 權力越集中,精英質量越關鍵;權力越分散,合法性越重要。 --- 三、制度設計的現實選擇 1. 美國模式: 核心決策權仍掌握在精英手中(總統、國會、金融、軍隊),但通過普選、媒體、政黨競爭獲得合法性。 道德篩選依賴輿論、選民投票及制度制衡,但選民對複雜政策能力有限,難以完全保障精英品質。 2. 中國模式: 核心決策權由精英掌握,通過績效、考覈、教育體系進行能力與道德篩選。 合法性主要依靠治理效果、社會秩序、宣傳與制度設計,而不是直接選票。 > 兩者本質相同:精英主導 + 合法性維持 區別在於合法性生產方式不同:程序合法性 vs 績效合法性。 --- 四、結論:國家治理核心問題 1. 第一個問題(合法性) 可以通過制度、輿論、績效、參與感解決。 美國、中國都能做到。 2. 第二個問題(精英品質) 極難保障,因爲能力與道德難以同時評估。 核心挑戰:如何設計制度選出“能力高且公共道德強”的精英。 > 政治學核心議題:國家穩定和公共利益如何在精英主導下最大化。 ---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畫一張圖表,把美國模式、中國模式與精英治理 + 合法性機制對應起來,一眼看懂兩種治理的核心邏輯和差異。 你希望我畫嗎?
“一個國家的強大,不在於制度完美,而在於國民的精神”。 ——阿歷克西·德·托克維爾 (Alexis de Tocqueville,1805—1859) 懷着深切的感情,但要本着冷靜客觀的態度,去了解體制機制運行的原理以及可能的走向,是每一個研究者應當遵循的原則。 托克維爾的觀點未見得都正確,即使都正確也未見得符合當時的現實,即使都符合當時的現實也未見則符合當下的實際。他想描述的是一個新興國家能夠展示給士人的經驗與教訓,是一個脫胎於舊社會而設立於新大陸的政治、經濟、文化制度的萌芽狀態,這種萌芽狀態既有舊社會貴族的習慣,又飽含新社會市民階層的銳氣。 在托克維爾看來,過去的封閉的制度在根本面上自然是負面的,但其並非沒有可以借鑑的因素。現在的開放的制度自然在根本面上是正面的,但也要提防其出現的負面趨勢,更要防止他滑向還不如過去制度的傾向。 托克維爾指出了平等和自由的各自作用以及區別,王權帝制時代治理機制發揮作用的原理,以及在新大陸上發生的令人可喜可敬的變化。 他寫貴族社會,也寫市民階層,談過去百年統治下對意識的異化,也談新近政權潛藏的隱患,從“五月花號”到傑克遜時代,從英法“舊大陸”談到北美的新大陸,隨着篇章的變換,讀者的視角跟隨託氏的筆觸翻轉跳躍,從英吉利海峽到弗吉尼亞的海灘,從巴黎盆地到北德平原,這些政治學上的常識通過作者熱烈又客觀的表述流淌出來,可謂一氣呵成,酣然成章。 他說:“民情、法律和環境,共同塑造一個國家的面貌” 如何擺脫舊的消極的因素,如何在新的時代發育新的力量,這樣一個課題早已超越了大革命時期的“推翻—重建—再推翻”的循環,漸進的、符合時代需要的改革措施也許得以兩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