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燈瑣憶

我第一次讀《秋燈瑣憶》，是在高一的時候。印象最深的就是蔣坦秋芙對弈作賭，心想閨房之樂不外如此了。這些年陸陸續續讀了很多遍，因着這本書我給許多相冊取名也加上瑣憶二字。高三時再讀，如見江南梅雨初霽，檐角殘滴未絕，而案頭素紙已洇開半幅墨痕，那時已經開始和朋友喟嘆初中時代的遺憾了，當時只道是尋常的滋味也有了初步的品味。十幾歲時以爲“未來”遙遠，故人只是美化過的意象。如今我已經二十多歲本科畢業，又翻來讀，才明白蔣坦此書，非爲立傳，非爲銘世，不過是人間一縷殘魂，借青燈一盞，與故人喃喃對語啊。 其文質如蒲草，柔中藏韌。記秋芙補詩、賭棋、植梅、烹茶，皆瑣瑣細細，似不着力，然筆鋒一轉，便是“樹猶如此，人何以堪”的蒼涼。他寫歡情，是“筍泥初出，煮以鹽菜”的煙火清味；寫離思，是“羅帳垂垂，四無人應”的孤舟寒夜。字字皆從心底捻出，不雕不琢，而悲喜自透紙背。 尤痛處，在以君之疾，換君之伴。幾人敢如蔣坦，將繾綣與病痛纏作一股青絲繫於佛前，誓世世爲夫婦？不是癡語，而是與無常抵死相爭的勇決。故人一笑一顰，早非閨中影像，亦要借文字破開時空的枷鎖，留一念永恆。 前幾天讀簡媜讀到哪裏說，回憶的動人之處，在於可以重新選擇。蔣坦卻偏不選擇，他只將前塵一一攤開展露於前，連秋風團扇之悲、藥爐相對之苦，都要細細裱入卷中。這般誠實，遂使《秋燈瑣憶》不再是私人筆記，反照見千古有情人的共相：那些未寄的書信、未竟的盟誓、未抵的歸期，皆在此間找到歸處。 掩卷時，但覺秋聲滿樓，此刻重慶恰好也是秋天。忽憶書中語：“留以伴君，君當酬以瓣香。”而今瓣香已冷，而青衫舊事，猶在燈影搖曳處，生生不息。讀罷淚痕溼，不知心恨誰？人生長恨長諮嗟啊…

《秋燈瑣憶》讀後     現代人若要了解一百多年前日常的夫妻生活，多數只能從影視作品中看到。因爲大量的歷史性書籍，卻很少有寫家庭生活瑣事的。《秋燈瑣憶》這本書正好填補了這個空白，讓我們看到舊時夫妻生活中的日常。     《秋燈瑣憶》這本書，用簡短的筆墨記錄了夫妻生活的日常，但畫面感很強，每小節都用時間的鏡頭，保存下了蔣坦和關秋芙夫妻二人生動的日常生活的畫面。畫面裏充滿了人間煙火氣，也充滿了愛和溫馨，更充滿了詩情和畫意。     夜深時分，秋芙口渴，在丫鬟都熟睡無人可用之時，身爲丈夫的蔣坦，分燈一盞到竈間爲妻子熱了一碗蓮子湯。這畫面充滿愛意，一改我們對舊時男子大丈夫，毫無溫情的認識。     丁未年的冬天，蔣坦留朋友在家中通宵飲酒集詩。沒喝上幾巡，酒卻遲遲上不來了。蔣坦問了秋芙才知道家裏已經沒有酒了。秋芙正讓僕人去典當自己的玉釧買酒，還沒有回來。如果按一般女主人來想，估計早就火冒三丈，家中無幾兩碎銀，還要這般喫喝浪費。     也許這正是秋芙的過人之處，經濟捉襟見肘，卻不抱怨，給丈夫足夠的尊重。才使得她在丈夫眼裏有太多可以佩服的地方。於是才能說出“再次轉世人間，亦願生生世世做夫妻”的誓言。      《秋燈瑣憶》中的夫妻生活有柴米油鹽的片段，更充滿了詩和遠方美好。兩人一同郊遊觀景、彈琴對詩、摘花賞月。種種浪漫的生活，是我們今人都很難企及的生活氛圍。兩人對他們的生活萬分留戀，於是留下“生命與情緣如同手上的梧桐花，高貴鮮豔，放下確實不易”的慨嘆。

偶然從西窗月軟件上看得一句“繞牀弄梅，兩無嫌猜”，想是化用太白《長幹行》“郎騎竹馬來，繞牀弄青梅”一句，恍惚間發現此懇切長文。題名《秋燈瑣憶》，卻並無絲毫瑣碎之感，只是信手拈來，附拾成句，字字關情。 雖是生活瑣事，花鳥蟲魚、詩書琴畫之意趣，山水之樂卻漫溢字裏行間，可以想見夫妻二人之清絕才情、淡泊心性，並及情深意篤，鸞鳳和鳴。 觀靄卿生平，與髮妻秋芙系表親，總角訂婚，十五年後方完婚，其間邂逅五次，委實可恨未使此伉儷早日巹合。可嘆二人秋芙罹患疾病，溘然而逝，未及白頭，此後十餘年，靄卿因太平軍故餓斃於錢塘。 靄卿文辭優美，敘事傳情栩然哀切，秋芙之活潑靈動躍然紙上，可嘆命運無情，紅顏易去，去歲輒爲雛燕補竹片於檐下，今年燕子復來，故巢猶在，繞屋呢喃，殆猶憶去年護雛人耶？秋風匪遙，早晚應有花信，花神有靈，亦憶去年看花人否？ 當日的“因緣離合，不可定論。餘與子久皈覺王，誓無他趣。他日九蓮臺上，當不更結離恨緣，何作此無益之悲也？昔鍛金師以一念之誓，結婚姻九十餘劫，況餘與子乎？”早該換做“數年而後，當與秋芙結廬華塢河渚間，夕梵晨鐘，懺除慧業。花開之日，當並見彌陀，聽無生之法。即或再墮人天，亦願世世永爲夫婦。明日爲如來潘涅槃日，當持此誓，證明佛前。” 讀罷心胸悵惘，撫頰不覺潸然。

一覺紅蕤夢，忽忽前塵事。 又見秋燈，感愧亡妻。芭蕉的出現似乎總是伴着孤寂又哀憐的雨聲，瀟瀟不歇，錦瑟年華在這葉雨聲裏稍縱即逝，花凋的伏筆，斷絃的隱喻，世間黯然銷魂者莫過於“美人如花隔雲端”，昔顏已逝，天人永隔。再品全篇，平實而雋秀的真情處處可循，人生長恨歡娛少，轉眼朱顏辭鸞鏡，想來古時今日都如此，憶曾經滄海，當時巫山，昨夜星辰，去年落花，畢生相思和靈犀，終化作一輪尋常江上月，彼時又有年輕的人提筆望天，但得見“寶簾閒掛小銀鉤”。

蔣坦也許沒有冒襄或沈復有才華，小品文沒他們來得靈氣逼人，但是他是我讀過最相信愛情且純真的古人了，並且親身實踐之。他寫秋芙和沈復寫芸娘，是不一樣的。沈復寫《浮生六記》，多在自憐，在自陳，文中時刻在打造自己的形象；但是蔣坦寫《秋燈瑣憶》，是並不在乎自己的，有沒有才，是不是世道多舛導致自己不能及第，這些一概都懶的自證，也全不在乎。他就是單純地寫和妻子的生活片段，寫他們出遊、對詩、喫茶、害病，學問家境如何懶得着墨，但是何年跟對方對了什麼有趣的詩鬥了什麼嘴，卻記得清楚。沒有小妾也沒有歌女娼妓，願望是“即或再墮人天，亦願世世永爲夫婦。明曰爲如來潘涅槃曰，當持此誓，證明佛前。”這個人簡直清純得不像一個古代中國男性。

爲秋芙點推薦，這樣靈氣逼人的女子應該被更多人知道。 蔣坦有個有錢又有文化的老爹，得家族庇佑，前半生過的是西湖富二代的生活。蔣五歲和秋芙因家宴相識，秋芙拿了果脯想帶回家去喫，蔣坦把腰帶解下來說：“把你捆起來，看你怎麼帶得回去？”秋芙嚇得哇哇大哭，就這樣兩家人還給他們定了親。 家宴之後，蔣坦從名師讀書，說是才華橫溢，卻到二十歲才中秀才。二十一歲他生母去世，他和秋芙完了婚。據蔣坦而言，這期間他們偶遇過幾次，並沒有交流，那時的秋芙爽朗快意，是個明媚的書香女子。 蔣坦考試不順利，三十歲還科舉落第，也不會賺錢，就知道和他爹一樣廣交好友，宴飲作詩，四處遊玩，就靠他爹每月給零花錢過活。秋芙管家很不容易，和蔣坦吵過架，爲他典當過首飾換酒錢，最後氣得不行回了孃家。蔣坦身子也賊弱，出去玩生病，去考試也生病，三次大病，秋芙衣不解帶地照顧他，總是他病好了，秋芙又病倒了。三十六歲，秋芙去世，蔣坦慟極，寫《秋燈瑣記》懷念她，記錄的都是夫妻間瑣碎的小事，比如秋芙種了芭蕉樹，下了雨，吵得不行，蔣坦在芭蕉葉上寫“何人多事種芭蕉？早也瀟瀟，晚也瀟瀟。”秋芙看見了，在底下接着寫“是君心緒太無聊。種了芭蕉，又怨芭蕉。” 是的，蔣坦把秋芙寫得挺好的，但那是秋芙本身美好，他沒寫秋芙過得可憐的一面，但從秋芙死在孃家，每次蔣坦走，她又把他叫回來這些細節裏面都可以體會到。像《傷逝》裏的涓生，女性去世後由男性寫作的回憶錄裏都浮現着一個“不可靠敘事者”——他們把記憶縫縫補補，寫老婆多好，多壞，其實背後都是在寫自己。其間的女性形象有多少真實的成分呢？但還是得多虧了他們的記錄，她們才留下點痕跡，他們算喫人吐了點骨頭的。 本來覺得秋芙三十六歲死得太早，多少有點可憐，看到最後，蔣坦四十歲死於太平天國軍隊攻陷杭州後的凍餓之中，又覺得死得早，沒受大苦或許也是一件好事。 我不吐槽蔣坦了，但看看秋芙女士走後他的生活境況，就可以想見當初秋芙持家所費心力。“顧我無衣搜藎篋，泥他沽酒拔金釵。”不是什麼恩愛牌坊，是男性恥辱柱，元稹被釘在上面，蔣坦也是。 這本書是企鵝老師發給我的，清代小品文，喜歡《浮生六記》，確實應該也會喜歡《秋燈瑣記》。她說適合慢慢看，快快看的話，兩小時能看完。本來想一天翻完，還是廢了幾天，不到三小時，可見讀得很不專心。

秋芙把席上的小零食帶回去，蔣坦去搶着玩。 “我帶回去之後，不給你喫，哼。” 嬉戲打鬧ing “我把你拴起來，看你還怎麼回去。” “啊嗚嗚嗚嗚。夫君怎麼欺負人家。” 下棋ing “別人玩遊戲都有賭注，你天天找我下，從來都沒個說法。今天我要揭竿起義，你自己說說，輸了該怎麼辦？” “那我還不一定輸嘞。你拿玉佩來給我賭哇。” 快要輸了...坐到蔣坦腿上耍賴... “也，你以爲你還是楊貴妃嗎？” “怎麼？我不如楊貴妃嗎？嗯？” 家中聚會ing “兄弟們，喝喝喝！” 喝到一半發現緊到不上酒，悄咪咪跑到廚房去找女主人。 “咋個回事哦？” “哎呀你不要着急嘛，屋頭沒得酒了，我把我的簪子喊小花拿去當了，不要急，應該馬上就回來了哈。” “就是不曉得那個當鋪的老闆識不識貨，嗚嗚嗚嗚” （此景乃我杜撰誇張，稍顯浮誇。秋芙活潑可愛，溫柔大方，舉止得體，任勞任怨，若得一秋芙伴與身側，真如蔣平伯文中所云:常不知身在人間也。）

蔣坦《秋燈瑣憶》，沈復《浮生六記》二者有頗多相似之處，都是回憶性散文，回憶與愛妻甜蜜日常生活的點點滴滴，放到現在來說就是“模範夫妻”，不僅是靈魂伴侶，更是生活密友與難遇知音。從日常對話小事憶起前塵往事，從前兩人行而今形單影隻、孤苦伶仃，往事如夢隨風飄逝，佳音已不再，長夜漫漫在無數次回憶中念及“她”何在？其中透露出人事的滄桑，命運的無常令人唏噓。 蔣坦之妻秋芙和沈復之妻芸娘被林語堂形容是中國古代最可愛的兩個女性。我讀這兩本書就覺得這兩個女性立體形象，爲人通透開明，姍姍可愛。只可惜紅顏薄命因病離逝，幸好如今還能再次與她們相見。

《秋燈瑣憶》，但文中並沒有關於秋燈的話，大概，這是蔣平伯在一個秋天的燈下寫吧，也可能是因爲他和秋芙在閏七月成親，說起來也應該孟秋，新婚之夜，夫婦笑談小時候的往事，又談詩詞，不覺天明，是以爲紀念這個秋夜？還是因爲秋芙有“秋”字？不得而知。我挺喜歡讀明清小品文，字淡情濃，神寒意暖，讀之心靜。在浮躁之餘緩緩一字一句地看進心裏，耳目清涼，暫忘現世風塵繁囂。不勝慶幸，幸好還有無用之書看得進去。

不知倥傯二百載，又做了幾世夫妻？怕也厭了人間，似今日了無閨中，鼎沸摩肩，更休提結廬湖畔。許多念頭，看後人怎生記取，尚如吾輩坐與先生共觀秋芙？爭不能仲子踰牆，桑間小羅敷，一嘆一笑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