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袁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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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袁枚《隨園詩話》(一) 原文:宋人《雪》詩:“待伴不嫌鴛瓦冷,羞明常怯玉鉤斜。”已新矣。鄭所南《雪》詩:“拇戰素手白相敵,酒潮上臉紅不鮮。”更新。蕭德藻《梅花》詩:“湘妃危立凍蛟背,海月冷掛珊瑚枝。”已新矣。徐巢友《梅》詩:“過牆新水滴眠鶴,壓屋冷雲眠定僧。”更新。 睿文批註:拇戰爲中國傳統飲酒文化中一種行酒令方式,其核心通過手勢比劃和口訣對答決定勝負。拇戰既包含動作描述(“拇”),又蘊含競技屬性(“戰”),反映了古代酒席場合中寓娛樂於競技的社交傳統。‘拇戰’爲酒令,也稱爲“划拳”或“豁拳”。因划拳時常用拇指,故稱拇戰。 楊誠齋曰:“從來天分低拙之人,好談格調,而不解風趣。何也格調是空架子,有腔口易描;風趣專寫性靈,非天才不辦。”餘深愛其言。須知有性情,便有格律;格律不在性情外。《三百篇》半是勞人思婦率意言情之事;誰爲之格,誰爲之律而今之談格調者,能出其範圍否況皋、禹之歌,不同乎《三百篇》;《國風》之格,不同乎《雅》、《頌》:格豈有一定哉許渾雲:“吟詩好似成仙骨,骨裏無詩莫浪吟。”詩在骨不在格也。 睿文批註:寫詩之難,或在於此,此乃古今一理,世人學寫,多注重詩之格律,削其足,適其履,讀之已是令人難受,更遑論其妍媸,故袁枚曰:詩在骨不在格也。妙論,王國維於《人間詞話》中亦踵之跡。 落第詩,唐人極多。本朝程魚門雲:“也應有淚流知己,只覺無顏對俗人。”陳梅岑雲:“得原有命他休問,壯不如人後可知。”家香亭雲:“共說文章原有價,若論僥倖豈無人”又云:“愁看僮僕淒涼色,怕讀親朋慰藉書。”王菊莊雲:“親朋共悵登程日,鄉里先傳下第名。”皆可與唐人頡頏。然讀姚武功雲:“須鑿燕然山上石,《登科記》裏是閒名。則爽然若失矣。讀唐青臣雲:“不第遠歸來,妻子色不喜。黃犬恰有情,當門臥搖尾。”則喫喫笑不休矣!其他如:“不辭更寫公卿卷,恰是難修骨肉書。”“失意雅不愜,見花如見仇。路逢白麪郎,醉簪花滿頭。”“枉坐公車行萬里,譬如閒看華山來。”“鄉連南渡思菰米,淚滴東風避杏花。”俱妙。 睿文批註:哈哈,人情世故,世態炎涼,多類如此,‘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名落孫山之時,唯有唐青臣雲:“不第遠歸來,妻子色不喜。黃犬恰有情,當門臥搖尾。”讀罷令人唏噓。 常州趙仁叔,有一聯雲:“蝶來風有致,人去月無聊。”仁叔一生,只傳此二句。某《擬古》雲:“莫作江上舟,莫作江上月。舟載人別離,月照人離別。”其人一生,所傳亦只此四句。金聖嘆好批小說,人多薄之;然其《宿野廟》一絕雲:“衆響漸已寂,蟲於佛面飛。半窗關夜雨,四壁掛僧衣。”殊清絕。孔東堂演《桃花扇》曲本,有詩集若干,佳句雲:“船衝宿鷺排檣起,燈引秋蚊入帳飛。”其他首未能稱是。 睿文批註:吟詩作賦,寫詩填詞,如乾隆,一人壓全唐,然其未有一首令人拍案叫絕之詩,尚不及昏然老嫗一首:世間爹媽情最真,淚血溶入兒女身。殫竭心力終爲子,可憐天下父母心!而趙仁叔一聯‘蝶來風有致,人去月無聊。’堪稱千古絕唱。 己未朝,考題是《賦得“因風想玉珂”》。餘欲刻畫“想”字,有句雲:“聲疑來禁院,人似隔天河。”諸總裁以爲語涉不莊,將置之孫山。大司寇尹公,與諸公力爭曰:“此人肯用心思,必年少有才者;尚未解應制體裁耳。此庶吉士之所以需教習也。倘進呈時,上有駁問,我當獨奏。”羣議始息。餘之得與館選,受尹公知,從此始。未幾,上命公教習庶吉士。餘獻詩云:“琴爨已成焦尾斷,風高重轉落花紅。” 睿文批註:“琴爨已成焦尾斷,風高重轉落花紅”袁枚所對‘焦尾斷’與‘落花紅’中之焦尾,實爲古之十大名琴中之‘號鍾’,‘繞樑’,‘綠綺’,‘焦尾’。然其‘落花紅’其典出於何處? 尹文端公好和韻,尤好疊韻。每與人角勝,多多益善。庚辰十月,爲勾當公事,與嘉興錢香樹尚書相遇蘇州,和詩至十餘次。一時材官慊從,爲送兩家詩,至於馬疲人倦。尚書還嘉禾,而尹公又追寄一首,挑之於吳江。尚書覆札雲:“歲事匆匆,實不能再和矣!願公遍告同人,說香樹老子,戰敗於吳江道上。何如”適枚過蘇,見此札,遂獻七律一章,第五六雲:“秋容老圃無衰色,詩律吳江有敗兵。”公喜。從此又與枚疊和不休。押“兵”字,有“消寒須用美人兵”、“莫向牀頭笑曳兵”之句,蓋探枚方娶妾故也。其好諧謔如此。己卯八月;枚江北獲稻歸,飲於公所。酒畢,與諸公子夜談。公從後堂札示雲:“山人在外初回,家姬必多相憶。盍早歸乎”餘題札後雲:“夜深手札出深閨,勸我新歸應早回。自笑公門懶桃李,五更結子要風催。”除夕,公賜食物。枚以詩謝,末首雲:“知公得韻便傳箋,倚馬才高不讓先。今日教公輸一着,新詩和到是明年。”公見之,大笑。 睿文批註:倚馬,出自《世說新語·文學》:東晉袁宏隨桓溫北伐時,被臨時要求撰寫檄文。他倚靠戰馬手不停筆,片刻完成七張紙之文書,且文采斐然。“桓宣武北征,袁虎(袁宏小字袁虎。)時從,被責免官。會須露布文,喚袁倚馬前令作。手不掇筆,俄得七紙,殊可觀。”成語‘倚馬可待’指靠着戰馬起草文件,文思泉湧,頃刻立就。形容才思敏捷,能力出衆。 宋人《雪》詩:“待伴不嫌鴛瓦冷,羞明常怯玉鉤斜。”已新矣。鄭所南《雪》詩:“拇戰素手白相敵,酒潮上臉紅不鮮。”更新。蕭德藻《梅花》詩:“湘妃危立凍蛟背,海月冷掛珊瑚枝。”已新矣。徐巢友《梅》詩:“過牆新水滴眠鶴,壓屋冷雲眠定僧。”更新。 睿文批註:拇戰爲中國傳統飲酒文化中一種行酒令方式,其核心通過手勢比劃與口訣對答決定勝負。拇戰既包含動作描述(“拇”),又蘊含競技屬性(“戰”),反映古代酒席場合中寓娛樂於競技的社交傳統。‘拇戰’指酒令,也稱爲“划拳”或“豁拳”。因划拳時常用拇指,故稱拇戰 。 餘不喜黃山谷詩,而古人所見有相同者。魏泰譏山谷:“得機羽而失鷳鵬,專拾取古人所吐棄不屑用之字,而矜矜然自炫其奇,抑末也。”王弁州曰:“以山谷詩爲瘦硬,有類驢夫腳跟,惡僧藜杖。”東坡雲:“讀山谷詩,如食蝤蛑,恐發風動氣。”郭功甫雲:“山谷作詩,必費如許氣力,爲是甚底”林艾軒雲:“蘇詩如丈夫見客,大踏步便出去。黃詩如女子見人,先有許多妝裹作相。此蘇、黃兩公之優劣也。”餘嘗比山谷詩:如果中之百合,蔬中之刀豆也,畢竟味少。 睿文批註:哈哈,何以如此不堪,黃山谷之詩,睿文讀來,便覺絕妙,例舉一二: 《雨中登岳陽樓望君山》 投荒萬死鬢毛斑,生出瞿塘灩澦關。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陽樓上對君山。 《牧童詩》 騎牛遠遠過前村,短笛橫吹隔隴聞。多少長安名利客,機關用盡不如君。 徐凝詠《瀑布》雲:“萬古常疑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的是佳語。而東坡以爲惡詩,嫌其未超脫也。然東坡《海棠》詩云:“朱脣得酒暈生臉,翠袖卷紗紅映肉。”似比徐詩更惡矣!人震蘇公之名,不敢掉罄。此應邵所謂“隨聲者多,審音者少”坦。 睿文批註:先前睿文曾拜讀坡公詩集,不敢皆言精品,與唐時之羣星璀璨,光照銀漢相比,似有遜色,然其睿文每至賞春時節,必至元大都遺址賞海棠,花繁似錦,遊人如織,蝶舞蜂飛,男女雜沓,盛況空前,每當此時,睿文於花叢徘徊仰望,留戀期間,久久不忍離去,當此之時,便會想起坡公《海棠》: 東風嫋嫋泛崇光,香霧空濛月轉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 餘戲刻一私印,用唐人“錢塘蘇小是鄉親”之句。某尚書過金陵,索餘詩冊。餘—一時率意用之。尚書大加訶責。餘初猶遜謝,既而責之不休,餘正色曰:“公以爲此印不倫耶在今日觀,自然公官一品,蘇小賤矣。誠恐百年以後,人但知有蘇小,不復知有公也。”一座囅然。 睿文批註:袁枚一語,道破天機,然其僅以‘某尚書’一筆代過,即便每每提及房玄齡、張九齡、寇準、王安石、司馬光、李東陽等已隨歷史煙雲‘俱往矣。’而韓翃 《送王少府歸杭州》 歸舟一路轉青蘋,更欲隨潮向富春。 吳郡陸機稱地主,錢塘蘇小是鄉親。 葛花滿把能消酒,梔子同心好贈人。 早晚重過魚浦宿,遙憐佳句篋中新。 此等佳句,時時爲人所傳誦。故而袁枚小篆一枚,珍而寶之,或乃道其性情之真。 熊掌、豹胎,食之至珍貴者也;生吞活剝,不如一蔬一筍矣。牡丹、芍藥,花之至富麗者也;剪綵爲之,不如野蓼、山葵矣。味欲其鮮,趣欲其真;人必知此,而後可與論詩。 睿文批註:能填詞寫詩者,多是至真至情之人,若無此性情,則題詠無物,感懷牽強,當以紳士之眼,觀大千世界,一物,一情,一景,一人,皆可融於錦繡心胸,落筆處,花開似錦,盪開來,萬象皆春。如劉禹錫《秋詞》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 康熙間,曹練亭爲江寧織造。每出,擁八騶必攜書一本,觀玩不輟。人間:“公何好學”曰:“非也。我非地方官,而百姓見我必起立,我心不安,故藉此遮目耳。”素與江寧太守陳鵬年不相中。及陳獲罪,乃密疏薦陳。人以此重之。其子雪芹撰《紅樓夢》一部,備記風月繁華之盛。明我齋讀而羨之。當時紅樓中有某校書尤豔,我齋題雲:“病容憔悴勝桃花,午汗潮回熱轉加。猶恐意中人看出,強言今日較差些。”“威儀棣棣若山河,應把風流奪綺羅。不似小家拘束態,笑時偏少默時多。” 睿文批註:曹雪芹(1715年~1763年),名霑,字夢阮,號雪芹,祖籍遼陽。清朝小說家、詩人、畫家。曹寅之孫。 曹寅出生於順治十五年(1658年),幼時即爲康熙伴讀,後又被選爲御前侍衛。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曹寅自廣儲司郎中兼佐領,出任蘇州織造,並於兩年後改任江寧織造。康熙三十三年(1694年)專任江寧織造,後曾兼巡視兩淮鹽漕監察御使,官至通政使。曹寅任所江寧織造署在康熙六次南巡中曾四次作爲行宮,他也曾四次接駕設典。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曹寅奉命刊刻《全唐詩》,又於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刊刻《佩文韻府》,同年七月,曹寅於揚州病逝。 袁枚(1716年3月25日—1798年1月3日),字子才,號簡齋,晚年自號隨園主人、隨園老人。浙江錢塘人,祖籍浙江慈溪。清朝詩人、散文家、文學批評家和美食家。 如此看來,曹雪芹年長袁枚一歲,又屬同時代人,袁枚閱讀《紅樓夢》已知非〈石頭記〉云云。 餘畫《隨園雅集圖》,三十年來,當代名流題者滿矣,惟少閨秀一門。慕漪香夫人之才,知在吳門,修札索題,自覺冒昧。乃寄未五日,而夫人亦書來,命題《採芝小照》。千里外,不謀而合,業已奇矣!餘臨《採芝圖》副本,到蘇州,告知夫人,而夫人亦將《雅集圖》臨本見示,彼此大笑。乃作詩以告秋帆先生曰:“白髮朱顏路幾重英雄所見竟相同。不圖劉尹衰頹日,得見夫人林下風。” 睿文批註:林下風,1.同“林下風氣”。稱頌婦女閒雅飄逸的風采。 2. 隱居者恬淡自然的風度。蘇軾 《題王逸少帖》 顛張醉素兩禿翁,追逐世好稱書工。 何曾夢見王與鍾,妄自粉飾欺盲聾。 有如市倡抹青紅,妖歌嫚舞眩兒童。 謝家夫人淡丰容,蕭然自有林下風。 天門蕩蕩驚跳龍,出林飛鳥一掃空。 爲君草書續其終,待我他日不匆匆。 唐人詩話:“李山甫貌美。晨起方理髮,雲鬟委地,膚理玉映。友某自外相訪,驚不敢進。俄而山甫出,友謝曰:‘頃者誤入君內。’山甫曰:‘理髮者即我也。’相與一笑。”餘弟子劉霞裳有仲容之姣,每遊山必載與俱。趙雲松調之雲:“白頭人共泛清波,忽覺沿堤屬目多。此老不知看衛蚧,誤誇看殺一東坡。” 睿文批註:石苞,字仲容,渤海南皮人。三國曹魏至西晉時期重要將領,西晉開國功臣。石苞儒雅豁達,明智有器量,儀容很美,不計小節,時人說:“石仲容,姣無雙。”早年石苞在南皮縣擔任職位較低的官職“給農司馬”。《魏晉世語》記載,青龍年間,石苞在長安賣鐵,遇到司馬懿,得到司馬懿賞識,並被擢升爲尚書郎。嘉平四年(252年),司馬昭統領胡遵、諸葛誕等領兵攻打東吳,石苞亦隨同出戰。東吳太傅諸葛恪在東興迎擊,大敗魏軍,曹魏各部隊都潰敗,不少人因踐踏和遇溺而死,但石苞所領的部隊卻能全身而退。司馬昭於是指着所持的符節說:“只恨不能把此節授給你,讓你來處理大事。”石苞不久即被任命爲奮武將軍、假節、監青州諸軍事。 [清]袁枚《隨園詩話》(二) 博陵尹元孚先生,少孤貧,以母教成名。督學江南,好教人讀《小學》,宗程、朱。餘時宰江寧,意趣不合。一日,先生騶唱三山街,爲某大將軍家奴所窘,詐稱某王遣來。太守不敢詰,予收縛置獄。先生以此見重。適高相國斌有事來江寧,先生面稱枚雲:“才如子建,政如子產。”亡何,先生薨。予感知己之恩,將賦輓詩,見次山先生四章,不能再出其右,遂擱筆焉。其警句雲:“母教成三徙,君恩厚兩朝。”又曰:“士幸方知向,天何遽奪公!”從古文人得功於母教者多,歐、蘇其尤著者也。次山題錢古亭《夜紡授經圖》曰:“辛勤篝火夜燈明,繞膝書聲和紡聲。手執女工聽句讀,須知慈母是先生。” 睿文批註:博陵尹元孚,督學江南,所謂督學,又稱“視學”。視察、監督及指導學校、教育行政機構及其他教育部門工作之教育專業行政官員。清代提督學政的別稱。此等官吏,視察江寧,面見袁枚,讚譽曰:才如子建,政如子產!如此褒獎,令袁枚感佩不已,書於此篇,以志不忘。由此可知,好言一句三冬暖,讚譽即鞭策。 餘嘗語人云:“才欲其大,志欲其小。才大,則任事有餘;志小,則願無不足。孔北海志大才疏,終於被難。邴曼容爲官不肯過六百石,沒齒晏然。”童二樹詩云:“所欲不求大,得歡常有餘。”真見道之言。 睿文批註:孔融,字文舉。魯國人。東漢末年官員、名士、文學家,爲孔子的二十世孫。 孔融少有異才,勤奮好學。漢獻帝時期,他歷任北軍中侯、虎賁中郎將、北海國相等職,時稱孔北海。孔融在北海六年,修城邑,立學校,舉賢才,表儒術,頗有治績。後兼領青州刺史。建安元年即公元196年,袁譚攻北海,孔融與其激戰數月,最終敗逃山東。不久,被朝廷徵爲將作大匠,遷少府,又任太中大夫。他生性喜結賓客,抨議時政,言辭激烈,終在建安十三年因觸怒丞相曹操而被殺。孔融能詩善文,爲“建安七子”之一。魏文帝曹丕稱其文“揚(揚雄)、班(班固)儔也。”其散文鋒利簡潔;六言詩則反映了漢末動亂的現實。原有文集已散佚,明人張溥輯有《孔北海集》。 人或問餘以本朝詩誰爲第一,餘轉問其人:《三百篇》以何首爲第一其人不能答。餘曉之曰:詩如天生花卉,春蘭秋菊,各有一時之秀,不容人爲軒輊。音律風趣,能動人心目者,即爲佳詩;無所爲第一、第二也。有因其一時偶至而論者,如“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一首,宋居沈上。“文章舊價留鸞掖,桃李新陰在鯉庭”一首,楊汝士壓倒元、白是也。有總其全局而論者,如唐以李、杜、韓、白爲大家,宋以歐、蘇、陸、範爲大家是也。若必專舉一人,以覆蓋一朝,則牡丹爲花王,蘭亦爲王者之香。人於草木,不能評誰爲第一,而況詩乎? 睿文批註:袁枚論詩之伯仲,稱其春蘭之秀,秋菊之傲霜,各有異彩,若論人才學之獨冠,亦不敢稱天下第一者,以其縱橫天下,誰人敢稱其第一? 鄭所南井中《心史》,雖用鐵匣浸水中,然年曆二百,紙墨斷無不壞之理。所載元世祖剖割文天祥,食其心肺,又好食孕婦腹中小兒,語太荒悖,殊不足信。惟四言詩一首殊妙,曰:“今日之今,霍霍栩栩;少焉矚之,已化爲古。” 睿文批註:在《大宋權鑑》《宋朝那些事》《文白對照綱鑑易知錄》等多部史書中,文天祥被俘後堅決不降,最終於至元十九年即公元1282年在菜市口被處斬。其就義過程被描述爲 從容就義,文天祥拒絕下跪,只揖拜後從容赴死,臨刑前向南跪拜,留下“孔曰成仁,孟曰取義”的絕筆。元世祖忽必烈感嘆“好男子,不爲吾用,殺之誠可惜也”,但未記載有虐殺行爲。 女心外向,自古爲然。南越古蠻洞,秦時最強,俗尤善弩;每發錮箭,貫十餘人。趙佗畏之。蠻王有女蘭珠,美而豔,制弩尤精。佗乃遣子某贅其家。不三年,盡得其制弩、破弩之法。遂起兵伐之,虜蠻王以歸。此事見《粵嶠志》。餘賦詩云:“趙王父子開邊界,賴種蘭珠一朵花。銅弩三千隨婿去,女兒心太爲夫家。”按後世開邊,往往收功於婦人。洪武時,貴州宣慰使靄翠妻奢香,爲都督馬聘所裸撻,乃走訴京師。太祖問:“朕爲汝報仇,何以報我”曰:“願立龍場九驛,通黔、蜀之道。”後果如其言。吳明卿詩云:“君不見蜀道之闢五丁神,犍爲萬卒迷無津。帳中坐叱山河走,誰道奢香一婦人” 睿文批註:《史記》與《漢書》皆未詳其事,趙佗深入百越之地,以其瘴癧之氣,山高水險,難服其蠻,先有趙佗率其先,後有諸葛步其後,方得百越之地,趙佗之克敵之法,可謂技高一籌。 諺雲:“讀書是前世事。”餘幼時,家中無書,借得《文選》,見《長門賦》一篇,恍如讀過,《離騷》亦然。方知諺語之非誣。毛俟園廣文有句雲:“名須沒世稱纔好,書到今生讀已遲。” 睿文批註:讀書是前世事,果真如此?睿文每讀好書,其故事恍然了悟,似曾先睹,若是如此,睿文前世亦讀書郎亦未可知,以此而論,睿文來世或有成就,今生所讀之書,已爲奠基之功矣!只是孟婆之飲,宜當傾覆。哈哈...... 凡作人貴直,而作詩文貴曲。孔子曰:“情慾信,詞欲巧。”孟子曰:“智譬則巧,聖譬則力。”巧,即曲之謂也。崔念陵詩云:“有磨皆好事,無曲不文星。”洵知言哉! 睿文批註:做人貴直,作文貴曲,睿文不曉其理,其爲人鯁介剛直,其爲文如竹筒之豆,入亦直,出亦直,豈非可笑,哈哈...... 杭州趙鈞臺買妾蘇州。有李姓女,貌佳而足欠裹。趙曰:“似此風姿,可惜土重。”土重者,杭州諺語:腳大也。媒嫗曰:“李女能詩,可以面試。”趙欲戲之,即以《弓鞋》命題。女即書雲:“三寸弓鞋自古無,觀音大士赤雙趺。不知裹足從何起,起自人間賤丈夫屍趙悚然而退。 睿文批註:裹足之風不知起於何時,人言起於北宋,我大宋王朝實乃藝術王朝,何至於將病態之風橫掃於閫威?以至此風摧殘上千年?悲夫!睿文之祖母即裹足,蹀躞於廚下,忙於地壟,夜深時方纔濯足於無人處,此等摧殘真真令人切齒! 近有《聲調譜》之傳,以爲得自阮亭,作七古者,奉爲祕本。餘覽之,不覺失笑。夫詩爲天地元音,有定而無定,到恰好處,自成音節。此中微妙,口不能言。試觀《國風》、《雅》、《頌》、《離騷》、樂府,各有聲調,無譜可填。杜甫、王維七古中,平仄均調,竟有如七律者;韓文公七字皆平,七字皆仄;阮亭不能以四仄三平之例縛之也。倘必照曲譜排填,則四始、六義之風掃地矣。此阮亭之七古所以如杞國伯姬,不敢挪移半步。 鄭板橋愛徐青藤詩,嘗刻一印雲:“徐青藤門下走狗鄭燮。”童二樹亦重青藤,《題青藤小像》雲:“抵死目中無七子,豈知身後得中郎”又曰:“尚有一燈傳鄭燮,甘心走狗列門牆。” 睿文批註:爲詩爲畫,多似天賦爲本,用功爲末,如睿文這般雖用功,仍是平平如狗,未見其五車之富,板橋願爲青藤門下之狗,並非謙辭,實則寫詩作畫,用功至極,不及天賦之一二,其不如也,實乃自知也。爲效犬馬,甘願爲奴爲狗,何惜己身之貴。 餘家藏古剌水一罐,上鐫:“永樂六年,古剌國熬造,重一斤十三兩。”五十年來,分量如故。鑽開試水,其臭香、色黃而濃,裏面皆黃金包裹:方知水歷數百年而分量不減者,金生水故也。《池北偶談》:“左蘿石《詠古剌水》雲:‘瓶中古刺水,制自文皇年。列皇飲祖澤,旨之如羹然。’又曰;‘再拜嘗此水,含之不忍咽。”似乎古刺水可飲也。明人《宮詞》雲:“聞道內人新浴罷,一杯古刺水橫陳。”似乎宮人浴罷染體之水也。厲太鴻詩曰:“一灑羅衣常不滅,氤氳願與君恩終。”又似乎燻灑衣服之用矣。三君子者,不知何考耶。嚴分宜籍沒時,其家有古剌水十三罐,人以爲奇。則此水之貴重可知。 睿文批註:古剌水是一種由薔薇花蒸餾而成的香水,古代由伊朗、阿拉伯等地傳入中國,在明清時期被視爲珍貴香料,兼具藥用和薰香功能。古剌水是波斯語“gulāb”的音譯,意爲薔薇水。其核心成分爲薔薇花蒸餾液,原產自伊朗、阿拉伯及緬甸南部,通過海上貿易傳入中國,明代永樂年間因鄭和下西洋進一步引入宮廷。明代沈德符《野獲編補遺》記載,古剌水在宮廷中價值僅次於龍涎香,價格遠超蘇合油、薔薇露。清代王士禛《池北偶談》提到,明末遺臣左懋第曾獲贈鐫刻“永樂十八年熬造”的古剌水,象徵故國遺珍。其用途主要用於薰衣、沐浴,香氣持久沁骨。 詩難其真也,有性情而後真;否則敷衍成文矣。詩難其雅也,有學問而後雅;否則俚鄙率意矣。太白斗酒詩百篇,東坡嬉笑怒罵皆成文章:不過一時興到語,不可以詞害意。若認以爲真,則兩家之集,宜塞破屋子;而何以僅存若干且可精選者,亦不過十之五六。人安得恃才而自放乎惟糜惟芑,美谷也,而必加舂揄揚簸之功;赤堇之銅,良金也,而必加千闢萬灌之鑄。 睿文批註:“惟糜惟芑”指代兩種優質穀物(糜與芑),象徵天然美好的素材。在原文中,它後接“美谷也,而必加舂揄揚簸之功”,強調即使是最好的穀物,也必須經過舂打、揚簸等加工才能成爲精品。袁枚先生通過此語論述詩歌創作之“真”與“雅”,主張詩歌需以性情爲本,但必須輔以學問與反覆錘鍊,如同穀物需加工、金屬需鑄造一樣。該比喻旨在批判恃才放縱之創作,倡導詩人應精心打磨作品,而非僅憑靈感揮灑。而此番論評,堪稱圭臬,切不可無病呻吟。 東坡詩,有才而無情,多趣而少韻:由於天分高,學力淺也。有起而無結,多剛而少柔;驗其知遇早晚景窮也。 睿文批註:坡公詩,睿文先前曾拜讀其詩集,雖不敢妄議,但知其與詞相比,易知其軒輊,而袁枚先生所言,正中肯綮。 有箍桶匠老矣,其子時時凍餒之。子又生孫,老人愛孫,常抱於懷。人笑其癡。老人吟雲:“曾記當年養我兒,我兒今又養孫兒。我兒餓我憑他餓,莫遣孫兒餓我兒!”此詩用意深厚,較之“因子不孝,抱孫圖報仇”者,更進一層。 睿文批註:父母養育深恩似海,尚且如此,況其至親之外?人生於天地,但求爲人爲事無愧我心即可,無須施恩於外,就如東野圭吾所言,世上最不可直視者,一太陽,二人心。 壬午春,迎鑾淮上,雨久不止。錢文端公戲尹相國雲:“閣下燮理陰陽,只燮陰而不燮陽,何也”按《西清詩話》載:“宋時,宋琪、沈義倫俱在黃閣,久旱得雨,雨復不止。琪苦之,戲沈曰:‘可謂“燮成三日雨”。’沈應聲曰:‘調得一城泥。”’ 睿文批註:燮 xiè,本義爲諧和、調和,常用於表示協調、治理之義;在甲骨文中,燮由火、言、又(手)組成,表示用言語調和事物;小篆時期字形定型,強調調和之意。 興化鄭板橋作宰山東,與餘從未識面;有誤傳餘死者,板橋大哭,以足蹋地。餘聞而感焉。後廿年,與餘相見於盧雅雨席間。板橋言:“天下雖大,人才屈指不過數人。”餘故贈詩云:“聞死誤拋乾點淚,論纔不覺九州寬。”板橋深於時文,工畫,詩非所長。佳句雲:“月來滿地水,雲起一天山。”“五更上馬披風露,曉月隨人出樹林。”“奴藏去志神先沮,鶴有飢容羽不修。”皆可誦也。板橋多外寵,常言欲改律文笞臀爲笞背。聞者笑之。 睿文批註:南京至興化,僅二百公里,板橋與袁枚神交已久,相慕彼此,然其久未成行,板橋偶得謬傳,袁枚已逝,大哭不已,然袁枚聞此,故感念極深,迨及相見,以解相思之情,袁枚錄其詩句‘月來滿地水,雲起一天山’真乃絕唱! 餘過大庾,邑宰袁鏡伊欣然相接,自言傾想者三十年。同遊了山,又親送過梅嶺。自誦《雪》詩云:“遠近枝橫千樹玉,往來人負一身花。”贈人云:“雪調靜聽孤唱遠,雲程遙望一痕青。”本籍宣化,故有句雲:“山排雲朔從天下,水合桑潙入地無。”皆佳句也。鏡伊名錫衡,乙酉孝廉。有勳貴過境,慊從毆傷平民,鏡伊縛置獄中,取保辜限狀。嗣後過者肅然。 睿文批註:梅嶺,橫跨廣東南雄與江西大餘,唐代張九齡曾主持開鑿大庾嶺,令其貫通南北。梅嶺,古代南北交通咽喉,是促進嶺南與中原經濟文化交融之咽喉,被稱爲“古代京廣線”。唐張九齡在此留下“曲江風度”美譽,其開鑿功績載入《開鑿大庾嶺路序》。現存古道及張九齡雕塑等紀念設施。梅嶺因地處贛粵邊界,陳毅元帥之《梅嶺三章》聞名天下。 [清]袁枚《隨園詩話》(三) 尹文端公曰:“言者,心之聲也。古今來未有心不善而詩能佳者。《三百篇》,大半賢人君子之作。溯自西漢蘇、李五言,下至魏、晉、六朝、唐、宋、元、明,所謂大家、名家者,不一而足。何一非有心胸、有性情之君子哉即其人稍涉詭激,亦不過不矜細行,自損名位而已。從未有陰賊險狠,妨民病國之人。至若唐之蘇渙作賊,劉叉攫金,羅虯殺妓:須知此種無賴,詩本不佳,不過附他人以傳耳。聖人教人學詩,其效可睹矣。”餘笑問:“曹操何如”公曰:“使操生治世,原是能臣。觀其祭喬太尉,贖文姬,頗有性情:宜其詩之佳也。” 睿文批註:蘇渙(1000—1062)字文甫,眉山人,蘇洵兄、蘇軾伯父。1024年進士,爲寶雞主簿,以能選開寶監,調鳳州司法。爲永康軍錄事參軍,擢開封府士曹參軍。通判閬州,歷知祥符、衡州。1055年,擢提點利州路刑獄。1062年卒,年六十二,後累贈太中大夫。善爲詩,有詩千餘篇,題曰《南麾退翁》;又有雜文、書啓、章奏若干卷;並有《蘇氏懷章記》一卷,記平生所歷仕宦,今俱失傳。 劉叉,唐代詩人。生卒年、字號、籍貫等均不詳。活動於元和年代。他以“任氣”著稱,喜評論時人。韓愈接待天下士人,他慕名前往,賦《冰柱》《雪車》二詩,名聲在盧仝、孟郊二人之上。後因不滿韓愈爲人寫墓誌銘,取走韓愈寫墓誌銘所得的酬金而去,迴歸齊魯,不知所終。睿文最喜劉叉詩《偶書》 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間萬事細如毛。 野夫怒見不平處,磨損胸中萬古刀。 羅虯。字不詳,台州人。生卒年均不詳,約唐僖宗乾符初前後在世。詞藻富贍,與隱、鄴齊名,世號“三羅”。累舉不第。廣明亂後,去從鄜州李孝恭。爲人狂宕無檢束。籍中有善歌妓杜紅兒,虯令之歌,贈以彩。孝恭以紅兒已爲副戎所聘,不令受。虯怒,拂衣起;明日,手刃殺之。孝恭坐以罪,會遇赦釋之。虯追念紅兒之冤,於是取古之美女,有姿豔才德者,作絕句一百首,以比紅兒,名曰《比紅兒詩》。盛傳於世。睿文錄其一首雲: 一抹濃紅傍臉斜,妝成不語獨攀花。 當時若是逢韓壽,未必埋蹤在賈家。 《古樂府》:“碧玉破瓜時。”或解以爲月事初來,如瓜破則見紅潮者,非也。蓋將瓜縱橫破之,成二“八”字,作十六歲解也。段成式詩:“猶憐最小分瓜日。”李羣玉詩:“碧玉初分瓜字年。”此其證矣。又詩中用“所由”者,蓋本《南史·沈炯傳》。文帝留炯曰:“當敕所由,相迎尊累。”一解以爲州縣官,一解以爲裏保。又,和凝詩:“蝤蠐領上訶梨子。”人多不解。朱竹詫曰:“訶梨,婦女之雲肩也。”呂種玉《言鯖》雲:“祿山爪傷楊妃乳,乃爲金訶子以掩之。或雲即今之抹胸。” 睿文批註:破瓜,因“瓜”字拆分爲二“八”,專指女子十六歲,屬年齡代稱。如古人以特定詞彙標註人生階段,如“豆蔻”(十三四歲)、“及笄”(十五歲)、“破瓜”(十六歲)、“桃李”(二十歲)等。歷代詩文中,破瓜,多指女子十六歲,例如: 《碧玉歌》(南朝樂府)碧玉破瓜時,郎爲情顛倒。 李羣玉《醉後贈馮姬》桂影淺拂梁家黛,瓜字初分碧玉年。 和凝《何滿子》正是破瓜年幾,含情慣得人饒。 陸游《無題》碧玉當年未破瓜,學成歌舞入侯家。 蘇州老紅豆惠周迪先生有句雲:“花浮小盞三投酒,乳撥深爐七品茶。”人疑“七品”當是“七碗”之誤。餘曰:非也。金人七品官,才許飲茶,事見《金史》。惟“三投酒”未詳所出,或是“三辰酒”之訛。先生有《香城驛》一絕雲:“縵田乘雨破春耕,落日柴車帶犢行。繞屋馬通高一尺,地名還自號香城。” 睿文批註:人言詩易讀易懂,以其詩句令其‘老嫗能解’,讀得此篇便知非也,語境之非,時移世易,時過境遷矣。而此中之‘七碗’若不讀盧仝詩《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雲:"一碗喉吻潤,二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七碗喫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當亦不知。 餘嘗謂魚門雲:“世人所以不如古人者,爲其胸中書太少。我輩所以不如古人者,爲其胸中書太多。昌黎雲:‘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亦即此意。東坡雲:‘孟襄陽詩非不佳,可惜作料少。’施愚山駁之雲:‘東坡詩非不佳,可惜作料多。詩如人之眸子,一道靈光,此中着不得金屑;作料豈可在詩中求乎’予頗是其言。或問:‘詩不貴典,何以少陵有讀破萬卷之說’不知‘破’字與‘有神’三字,全是教人讀書作文之法。蓋破其卷,取其神;非囫圇用其糟粕也。蠶食桑而所吐者絲,非桑也;蜂採花而所釀者蜜,非花也。讀書如喫飯,善喫者長精神,不善喫者生痰瘤。” 睿文批註:此篇之妙論,當奉爲圭臬!近讀哲學家之文亦言,今人之哲思大遜其古之先賢,軸心時代先哲,如長日當空,光耀千古,雖歷兩千餘載,未有後來居上者! 杭州風俗:人家作醬,甕上鎮壓,必書“姜太公在此”五字。餘嘗疑之。孫文和秀才笑曰:“君豈不知太公不能將兵,而善將將乎”又過張息侯家,見其奴攜燈籠來,上題“賴有此耳”四字。兩用史書語,令人莞然。 睿文批註:哈哈,風雅之勝,已逾千年,古之名士多出於此,故凡俗之黔首亦有如此文化底蘊。每每念及曲水流觴,已是令人心嚮往之,迨及今日吾儕之粗鄙,着實俗不可耐! 蔣戟門觀察招飲,珍饈羅列,忽問餘:“曾喫我手製豆腐乎”曰:“未也。”公即着犢鼻裙,親赴廚下。良久擎出,果一切盤餐盡廢。因求公賜烹飪法。公命向上三揖;如其言,始口授方。歸家試作,賓客鹹誇。毛侯圍廣文調餘雲:“珍味羣推郇令庖,黎祈尤似易牙調。誰知解組陶元亮,爲此曾經三折腰。” 睿文批註:哈哈,爲乞一祕方,袁枚老先生何惜其折腰之損,美食老饕,畢生率真,於此可見一斑矣! 南宋末年,士大夫籃簋不飭。有鄭燻者,素作賊,以軍功得主簿,衆不禮焉。鄭乃獻詩云:“鄭燻素行本非端,燻有狂言上衆官。衆官作官還作賊,鄭燻作賊還作官。” 睿文批註:哈哈,今之拜讀袁枚老先生第十三章,令人忍俊不禁,若論宦海沉浮盛況,大清以賊爲官者,不可勝數,不可道盡,當數第二朝,誰人敢言? 詩者,人之精神也;人老則精神衰葸,往往多頹唐浮泛之詞。香山、放翁尚且不免,而況後人乎故餘有句雲:“鶯老莫調舌,人老莫作詩。” 睿文批註:袁枚先生之言,僅爲一家,古今之詩人者,焉只有青壯年哉?人已老,閱遍世間滄桑,雖老驥伏櫪,一鳴長嘯,或有地動山搖。 人疑東坡詩云“龍鍾三十九,勞生已強半”,三十九不得稱“龍鍾”。按:蘇鶚《演義》:“龍鍾,謂不昌熾、不翹舉之貌。”《廣韻》:“龍鍾,竹名。老人如竹搖曳,不能自持。”唐人《談錄》載:“裴晉公未第時,過洛中,有二老人言:‘蔡州未平,須待此人爲相。’僕聞,以告。公笑曰:‘見我龍鍾,故相戲耳。”’王忠嗣以女嫁元載,歲久,見輕,遊學於秦,爲詩曰:“年來誰不厭龍鍾雖在侯門似不容。”二人皆於少年未第時,自言龍鍾。 睿文批註:“龍鍾”一詞典故其源於古代文學中對年老體衰、行動遲緩之態之描述,其含義演變經歷了諸多過程。1.原始含義:最初指草木搖曳之態,如《荀子》中描述軍隊潰敗時之“隴種”狀態(意爲草木隨風搖曳)。2.情感延伸:東漢蔡邕《琴操》首次將“龍鍾”用於形容人因悲傷而涕淚縱橫之態,如“空山歔欷,涕龍鍾兮”。 3.身體描述:唐代開始廣泛用於形容年老體弱、行動不便,如岑參《逢入京使》中“雙袖龍鍾淚不幹”,以“淚不幹”暗示身體衰弱導致動作遲緩。4.《廣韻》:“龍鍾,竹名。老人如竹搖曳,不能自持。” 孔毅夫《雜說》稱退之晚年服金石藥致死。引香山詩“退之服硫黃,一病訖不痊”爲證。呂汲公辯之雲:“衛中立字退之,餌金石,求不死反死。中立與香山交好,非韓退之也。韓公之痛詆金石,已見李虛中諸人墓誌矣:豈有身反服之之理” 睿文批註:袁枚於第15章中考據,第6篇,第8篇,第10篇,第12篇,第13篇,第15篇,第16篇,第17篇,第19篇第33篇,第37篇等皆以考據爲要,然此篇退之之餌丹藥之說,陳寅恪先生亦言退之實指韓愈,睿文更信其袁枚老先生之說。 《毛詩》:“流離之子。”《鄭箋》;“流離,鳥名。”今訛以爲離散之詞。猶之“狼狽”,獸名也;今訛以爲困頓之詞。“瑣尾”二字,《箋》:“美好也。”今亦訛爲瑣碎之詞。 睿文批註:流離:鳥名,即梟。瑣尾:幼小時美好。 梟幼小時很可愛,長大以後卻非常醜惡、兇猛,令人生厭。《詩經·邶風·旄丘》:“瑣兮尾兮,流離之子。”毛亨傳:“瑣尾,少好之貌。流離,梟也。少好長醜,始而愉樂,終以微弱。”鄭玄箋:“雲衛之諸臣,初有小善,終無成功,似流離也。”比喻處事不當,有善始而無善終。也比喻處境由順利轉爲艱難。 國初說書人柳敬亭、歌者王紫稼,皆見名人歌詠。王以黯昧事,爲李御史杖死,有燒琴煮鶴之慘。顧赤方哭之雲:“崑山腔管三絃鼓,誰唱新翻《赤風兒》說着蘇州王紫稼,勾欄紅粉淚齊垂。”王送公卿出塞,必唱驪歌,聽者不忍即上馬去;故又云:“廣柳紛紛出盛京,一聲嗚咽最傷情。行人怕聽《陽關曲》,先拍冰輪上馬行。”悼王郎詩,只宜如此,便與題相稱。乃龔尚書竟用“墜樓”、“賦鵬”之典,擬人不倫,悖矣!御史名森先,字琳枝,性雖伉直,詩恰清婉。《過雲間亭》雲:“空亭積水松陰亂,小閣張燈夜氣清。”卒以忤衆罷官。 睿文批註:柳敬亭,原名曹永昌,後易名敬亭,號逢春,因“面多麻”,外號“柳麻子”,南直隸揚州府人,揚州評話開山鼻祖。祖、父皆在餘西鎮上經商。其叔父在泰州-餘西間往來經商。永昌之父奉永昌之祖命,或之泰州,助永昌之叔一臂。永昌少年好動,或隨父至泰州叔父歇腳處一遊。因十五歲時在泰州“犯事”當刑,遂隱姓埋名,浪跡蘇北市井之間,說書度日。萬曆三十七年,他渡江南下,在一棵大柳樹下歇息時,想到自己尚在捕中,“攀條泫然,已,撫其樹,顧同行數十人曰:‘嘻,吾今氏柳矣。’”從此,便有了大名鼎鼎的說書藝人柳敬亭。康熙元年,柳敬亭於淮南隨清漕運總督蔡士英北上至北京,演出於各王府之間,和官僚政客接觸頻繁,有相當影響。曹貞吉《珂雪詞》書首附錄詞話載:“柳生敬亭以評話聞公卿,入都時邀致接踵。……敬亭名由此益重。”後於康熙四年南返,經揚州至泰州。餘懷《板橋雜記》記他:“年已八十餘矣,間遇餘僑寓睡軒中,猶說秦叔寶見姑娘也。”至康熙七年,張潮編《虞初新志》,選吳偉業《柳敬亭傳》時,在席間見過柳敬亭,這時柳已經82歲。柳敬亭說的書目,雖取之於現成的小說話本,但並不照本宣科,閻爾梅《柳麻子小說行》記:“科頭抵掌說英雄,段落不與稗官同”;張岱《陶庵夢憶·柳敬亭說書》記載他說《水滸傳》中“武松打虎”稱:“餘聽其說《景陽岡武松打虎》白文,與本傳大異。”說明他在表演時,對原文有很大發揮,形成自己的特色。同時,他以說表細膩見長,改原作內容,從說書藝術的特點出發,有增有刪。張岱說他“其描寫刻畫,微入毫髮,然又找(增飾)截(刪削)乾淨,並不嘮叨”。在語言運用上,他不滿足於平說,而是以輕重緩急製造氣氛,以形象化的手法寫人、狀物。閻爾梅說他“始也敘事略平常,繼而搖曳加低昂”。“說至筋節處,叱吒叫喊,洶洶崩屋”(張岱《陶庵夢憶·柳敬亭說書》)。晚年寓居南京,生活窮困,極爲淒涼。死後葬於蘇州。柳敬亭說書60年,南達紹興,西到武昌,北到北京,名重一時,大半生沒有傳徒,到晚年才收了揚州人居輔臣。 [清]袁枚《隨園詩話》(四) 太史七古雄厚,惜篇長難錄。錄其《岳陽樓見月》雲:“高樓深夜靜秋空,蕩蕩江湖積氣通。萬頃波平天四面,九霄風定月當中。雲間朱鳥峯何處水上蒼龍瑟未終。便欲拂衣瓊島外,止留清嘯落湘東。”《吊王彥章》雲;“亂世鳥飛難擇木,男兒豹死自留皮。”《哭劉耕南》雲;“別來書到長安少,死去才教天下空。”《淮上》雲:“只愁天上桃花水,浸失淮南桂樹山。”《釣臺》雲:“可憐高鳥盡,回憶釣魚磯。”皆絕妙也。己巳歲,餘《中秋夜渡江》雲:“世上夜深秋正半,江心風定月當中。”亦與先生《岳陽》三四聯相似。先生從父南青諱範,在長安與餘有車笠之好,學問淹博,而不喜吟詩。餘改官江南,送行詩麻集,而南青無有也。餘調之雲:“南青愛人如老嫗,初入翰林殊栩栩。平時著述千萬言,臨別贈我無一語。” 睿文批註:車笠之交源於“乘車者(象徵富貴)與戴笠者(象徵貧賤)締結的情誼”,強調朋友間即使身份懸殊,也應互相尊重、真誠相待,如《古越謠歌》所述“卿雖乘車我戴笠,後日相逢下車揖”。這種關係超越了世俗階層束縛,專注於心意相通和持久情誼,與現代“君子之交”或“金石之交”類似,但更突出貧富差異下的平等性。 典籍出處:最早記載於晉代周處《風土記》引用越地民謠,描述越俗結交儀式中盟誓場景,包括脫巾解刀、祭祀立誓等程序,彰顯莊重契約精神。後世衍生出“車笠交”“車笠之盟”等變體,如宋《樂府詩集》載“君乘車,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車揖”,強化了其比喻不因富貴改變貧賤之交的寓意。 某太史詩集四十餘卷,餘與交好,欲採數言入《詩話》,苦其太多,託門下士周午塘代勘之。周戲題見覆雲:“何苦老詞壇,篇篇別調彈。披沙三萬斛,檢得寸金難。”餘不覺大笑,戲和雲:“消夏閒無事,將人詩卷看。選詩如選色,總覺動心難。 睿文批註:哈哈,果真如此!乾隆詩一人壓全唐,歷數三萬餘篇,未能撿得一寸金。所謂絕妙好詩,必是意趣雋永者爲上,反覆咀嚼,不肯下嚥。此等,袁枚先生例舉再三,絕妙好詩不可勝數。如此戲謔之詩已是令人忍俊不禁,更何況其他。 餘買小倉山廢園,舊爲康熙間織造隋公之園,故仍其姓,易“隋”爲“隨”,取隨之時義大矣哉之意。居四十餘年矣,忽於小市上購得前朝顧尚書東橋先生手書詩幅,題雲:“茂慈詞丈就北山之麓,構園,名隨園,索餘賦詩。因贈雲:‘霜松雪竹憶歸初,千載猶堪借客居。雨過泉聲飛卷幔,雲生嵐翠擁行裾。金尊座對賢人酒,石室山藏太史書。共說高情丘壑在,蒼生凝望意何如”’又曰:“誰向山居同掖詠主人原是謝公才。”讀其詩,想見主人亦是詞館文學之士而歸隱者。北山之麓,當即在小倉山左右。末署“天啓五年,友弟顧起元書”。事隔二百年,而園名與餘先後相同,事亦奇矣。惜茂慈二字,是字非名,終不知其爲誰也。後考邑志:茂慈名潤生,焦弱侯之長子,守雲南殉節。 睿文批註:袁枚先生於此篇,述其隨園之故,以其前朝廢園,即是曹寅之故園也,江寧織造,蜚聲宇內,實乃曹雪芹所著《紅樓夢》中之大觀園是也,人世滄桑,不過如此,今之隨園,已無行跡,再難覓昔日之輝煌。觀大千世界,紅塵滾滾,逝者如斯...... 紀曉嵐先生,在烏魯木齊數年,辛卯賜環東歸。畜一黑犬,名曰“四兒”,戀戀隨行,揮之不去,竟同至京師。途中守行篋甚嚴,非主人至前,雖僮僕不能取一物。一日,過七達坂,車四輛,半在嶺北,半在嶺南,日已曛黑,不能全度。犬乃獨臥嶺巔,左右望而護視之。先生爲賦詩曰:“歸路無煩汝寄書,風餐露宿且隨予。夜深奴子酣眠後,爲守東行數輛車。”“空山日日忍飢行,冰雪崎嶇百廿程。我已無官何所戀,可憐汝亦太癡生!”後被人毒死,先生爲冢祀之,題曰“義犬四兒之墓”。 睿文批註:袁枚生於1716年3月25日卒於1798年1月3日,字子才,號簡齋,晚年自號隨園主人。浙江錢塘人。 清朝詩人、散文家、文學批評家和美食家。紀昀生於1724年,卒於1805年,字曉嵐,號石雲,清直隸河間府人。 清代學者、文學家、官員。此中所言紀昀 因於乾隆三十三年 即公元1768年泄露兩淮鹽引案機密被流放新疆,途中所遇義犬之事,令人感慨良多。 今州縣大堂有《戒石箴》,曰:“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人但知爲宋高宗語也。後讀張端義《貴耳集》,方知是蜀王孟昶語。本二十四句,而高宗摘取之。猶雲“清慎勤”三字,今奉爲聖經賢傳;而不知司馬昭訓長史之言,見《三國志》。. 睿文批註:孟昶《誡諭辭》 朕念赤子,旰食宵衣。託之令長,撫養安綏。 政在三異,道在七絲。驅雞爲理,留犢爲規。 寬猛所得,風俗可移。毋令侵削,毋使瘡痍。 下民易虐,上天難欺。賦輿是切,軍國是資。 朕之爵賞,固不逾時。爾俸爾祿,民膏民脂。 今之爲官,何不念茲在茲?父母衣食,實乃民膏民脂。 宋太祖曰:“李煜好個翰林學士,可惜無才作人主耳!”秀才郭磨《南唐雜詠》雲;“我思昧昧最神傷,予季歸來更斷腸。作個才人真絕代,可憐薄命作君王!” 睿文批註:郭麐生於1767年卒於1831年,字祥伯,號頻伽,晚號復翁,江蘇吳江人,後遷居浙江嘉善魏塘。中國清代詞人。郭麐因其一眉瑩白如雪,故又自稱“白眉生”。監生,少有神童之稱,屢試不遇,久困科場,長期客遊江淮間,遂絕意仕進,於江蘇淮安坐館授徒爲業。1831年,郭麐去世。郭麐曾從姚鼐學古文辭,得姚氏稱賞。又專力詩詞,其詩屬南宋誠齋體一路,與稍後的同鄉江湜同爲以白描抒性靈的詩人,故其在乾嘉之際系性靈派行列作家。郭麐推崇朱彝尊,有“浙派殿軍”之稱。 方明府於禮從京師來,說高麗國史臣樸齊家以重價購《小倉山房集》及劉霞裳詩,竟不可得,怏怏而去。亡何,金畹香秀才來,又說此事,與前年方公維翰所云相同,但使者姓名不同耳。餘按:史稱新羅國請馮定撰《黑水碑》,吐谷渾有《溫子升文集》。外夷慕化,往往有之,況高麗原有箕子之餘風乎霞裳聞之喜,賦詩曰:“劉頒何幸侍歐公姓氏居然海外通。蟬附高枝聲易遠,鶯初調舌語難工。毛萇詩自傳門下,闞澤名疑在月中。多謝蠻姬能識曲,弓衣繡勝碧紗籠。” 睿文批註:樸齊家(1750年—1805年),朝鮮王朝後期思想家、文學家。字修其、次修、在先,號楚亭、葦杭道人,晚年號貞蕤,本貫密陽,生於漢城。他雖生於兩班家庭,但門第不高且出身庶孽,早年不得志,通過結社賦詩而獲得一定名聲,與李德懋、柳得恭、李書九合稱“四家詩人”,在朝鮮正祖時被特別任命爲奎章閣檢書官,官至永平縣令。他四次隨團赴清,主張學習清朝先進文化和器物以“利用厚生”,使朝鮮擺脫貧困,是“北學”思潮的代表人物之一。著有《貞蕤集》《北學議》等。 唐時汪倫者,涇川豪士也,聞李白將至,修書迎之,詭雲:“先生好遊乎此地有十里桃花。先生好飲乎此地有萬家酒店。”李欣然至。乃告雲:“‘桃花’者,潭水名也,並無桃花。‘萬家’者,店主人姓萬也,並無萬家酒店。”李大笑;款留數日,贈名馬八匹、官錦十端,而親送之。李感其意,作《桃花潭》絕句一首。今潭已壅塞。張惺齋炯題雲:“蟬翻一葉墜空林,路指桃花尚可尋。莫怪世人交誼淺,此潭非復舊時深。”惺齋乃詩人棲園汝霖司馬之子,落筆綽有家風。 睿文批註:哈哈,不知此事是否杜撰,然汪倫之名卻流傳千古,未欺世未盜名,便得詩仙之青睞,李白雖得厚賚,然賞得一句“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贈我情。”便兩相宜矣。 京口尼能詩,王碧雲女子贈雲:“仙子傳來噬古雪,步虛聲裏絳雲仙。遙知靜對梅花月,鶴聽禪經立晚煙。” 睿文批註:此詩之意象與具象皆可傳神,信息之豐富,令人品讀再三,拍案叫絕! 近日滿洲風雅,遠勝漢人,雖司軍旅,無不能詩。福建將軍魁敘齋倫,以指畫墨菊,題雲:“淡中滋味意偏長,每愛秋英引巨觴。興到指頭塗抹際,墨香還道是花香。” 睿文批註:蠻夷入主中原,必爲大漢文化所同化,袁枚此篇或可爲一證,滿清入主,雖衣飾有別於漢,然其文化,思想,學識,政體,全然照搬,不遺一策。康乾盛世已至巔峯。 文以情生,未有無情而有文者。韻因詩押,未有無詩而先有韻者。餘雅不喜人以一題排捱上下平作三十首,敷衍湊拍,滿紙浮詞,古名家斷無此種。至於上用“秋”字,下用“花”字,如秋月秋雲、桃花桂花之類,連綿數十首,是作類書《羣芳譜》,非詠詩也。 睿文批註:隨園詩話,讀至於此,已近尾聲,然其羅列衆多,撿拾精華,如近海拾貝,珠璣之詩,隨處可尋,而此篇袁枚先生所言‘文以情生,未有無情而有文者。韻因詩押,未有無詩而先有韻者。’總攬文綱。知若此,今等吾儕,當秉奉圭臬,不可造次。 劉霞裳夢中得一聯雲:“星搖似醉愁他墮,手舉難扶笑我低。”醒後續二句雲:“安得仙雲生袖底,御風飛到鬥、牛西”我以爲醒語終不如夢語。 睿文批註:才高八斗之人,已於夢幻之中尚能吟詠絕唱,便知其才情必是瞭然於胸,於夢中之朦朧迷濛之際,翱翔於鴻蒙天宇。 人仗氣運,運去則人鬼皆欺之。每見草樹亦然,其枝葉暢茂者,蛛不敢結網,衰弱者,則塵絲灰積。偶讀皮日休詩:“水痕侵病竹,蛛網上衰花。”方知古人作詩,無處不搜到也。 睿文批註:吟詠詩情,並非無病呻吟,實乃觸景生情,有感而發,且是耽於察審,方有殊異之語。 六朝人稱詩之多而能工者沈約也;少而能工者謝眺也。餘讀二人之詩,愛謝而不愛沈。佛書性理,俱疊牀架屋,至數十萬言,不若《論語》、《大學》數章之有味。記某有句雲:“聞香知夢醒,見性覺經煩。” 睿文批註:沈約,作爲南朝文壇領袖,沈約學問淵博,精通音律,與周顒等創四聲八病之說,要求以平、上、去、入四聲相互調節之方法應用於詩文,避免八病,這爲當時韻文創作開闢新境界。其詩與王融諸人之詩皆注重聲律、對仗,時號“永明體”,是從比較自由古體詩走向格律嚴整之近體詩的一個重要過渡階段。著有《晉書》《宋書》《齊紀》《梁武帝本紀》等史書。 詩往往有畸士賤工脫口而出者,如成容若青衣某有詩云:“一杯一杯又一杯,主人醉倒玉山頹。主人大醉捲簾起,招入青山把客陪。”又,蘆墟縫人吳鯤有詩云:“小雨陰陰點石苔,見花零落意徘徊。徘徊且自掃花去,花掃不完雨又來。” 睿文批註:袁枚錄其衣褐者之詩,讀來朗朗上口,意境頗妙,偶然聯想板橋詩云: 一片兩片三四片,五六七八九十片。 千片萬片無數片,飛入梅花都不見。 然乾隆所詠之詩亦云: 一片一片又一片,兩片三片四五片。 六片七片八九片,飛入蘆花都不見。 兩詩板橋在先,乾隆在後,不知作何解也。 餘年逾八十,偶病河魚之疾。醫者連用大黃,人人搖手,餘斗膽服之,公然無恙。又病中無事,好吟自家《詩集》。嚴歷亭司馬寄詩相嘲雲:“醫學都憑放膽爲,將軍專斷敵方摧。休論功業文章事,病也無人學得來。”自家詩稿自長吟,元氣淋漓病敢侵從此雞林論價值,少須十倍紫團參。”追算當年求挽日,重生今始七齡人。不禁惹我疑心起,逃學兒童病不真。” 睿文批註:公元前597年冬,楚國攻蕭國時,楚大夫申叔展爲營救蕭國好友還無社,以“河魚腹疾,奈何?”爲暗語,暗示其躲入枯井避難,後果逃得一劫。而河魚之疾,先民已知其河魚腐爛乃從腹內始,其後人稱腹瀉,雅稱其‘河魚之疾’。 《孫園剪牡丹歸》雲:“尋春閒訪野人家,扶醉歸來日未斜。買得扁舟小於葉,半容人坐半容花。” 《山塘閒步》雲:“疏狂猶記少年時,幾處歌場鬥雪詩。今日舊遊零落盡,酒痕只有故衫知。”“似此風光絕可憐,相攜朋好踏春煙。怪他楊柳舒青眼,只向長街看少年 《小滄浪》雲:“十里橫塘路,船搖明月春。鴛鴦相識否前度採蓮人 《落花》雲:“傷春無奈落花紅,夾在《離騷》一卷中。葬汝自憐非玉匣,開書到底見春風。” 昨宵忘記下簾鉤,吹得梅花滿竹樓。五夜蘭衾清似水,夢涼酒醒雪盈頭 家中手植老梅一本,去冬爲僮所伐,乃吊之雲:‘老梅移種廿餘載,客裏歸看已作薪。無復橫斜舊時影,負他多少後來春。”’ 巢傾爭宿鳥,鞭響過橋驢。”“衣雨屢遷孤客館,秋風先瘦異鄉人。” 車前細雨織成簾 春煙浮綠野,夜火滿丹陽 《村女》雲:“柔桑枝上聽鳴鳩,曉起提筐過翠疇。借問誰家春夢好,半窗紅日未梳頭。”《紅樹》雲:“老樹經霜色更鮮,半竿斜日影前川。漁郎指點菸波外,錯認桃源二月天 王葑亭《夜行》雲:“殘星雞口落,初日馬頭高。” 杏花欲破春將半,竹影初圓月正中。” 徐文長畫葡萄,題雲:“滿腹珠璣無處賣,閒拋閒擲亂藤中。” ,《席上贈顧伶》雲:“舞隊《大垂手》,歌曹小比肩。問年羞不語,笑指十三絃。” 綠濃新雨後,紅墮晚風初。” 《阻風燕子磯》雲:“隔澗歸來踏淺沙,森森古木亂啼鴉。野人問我居何處,笑指孤篷即是家 尹似村《偶成》雲;“嬌兒呼阿爺,樹上捉蝴蝶。老眼看分明,霜粘一黃葉 《過儀真》雲:‘蘆飛兩岸白,雁叫一天秋。’自謂佳矣。偶見僧玉峯有句雲:‘蘆花兩岸白,江水一天秋。 《春深》雲:“山窗殘夢破,滿樹落花飄。” 《落花》雲;“春夢無憑冷夕陽,萬花飄落最堪傷。馬嵬坡遠空垂淚,金谷樓高枉斷腸。吹去未能忘故態,飛來猶自帶餘香。東皇早去鉛華盡,蜂蝶徒勞過粉牆 《夜坐》雲:“秋入暮天碧,衣沾白露冷。不知山月高,先見梧桐影。” 《補竹》雲:“小樓西畔曲欄東,新舊琅殲補幾叢天向牆頭加倍綠,日從窗上不教紅。有林便入真高士,乍到還欹是醉翁。畢竟心空能解事,進門先帶一身風 《過蘭若看菊》雲:“秋事在僧房,詩人覓晚香。沉沉三徑月,淡淡一庭霜。地僻宜花瘦,僧閒笑蝶忙。東籬莫漫採,留取作重陽。 偶過書鋪,懸楊椒山詩一幅,雲;“飲酒看書四十年,烏紗頭上即青天。男兒欲畫凌煙閣,第一功名不愛錢。”又 《偶成》雲:“月因司夜終嫌冷,山到成名畢竟高。”亦 五十年前父母官,於今八十享清閒。斯民不放袁公去,留得青天在此間。 《過桃源》一絕雲:“桃源盤曲小山河,一洞深深鎖薛蘿。行過溪橋雲密處,但聞花外有漁歌。 《新涼》雲,“才聽梧桐一葉聲,瀟瀟秋氣滿江城。羅衣着體初驚薄,羽扇搖時便覺輕。繞榻清風侵簟冷,當階皓月照窗明。詩吟長夜誰爲伴啾唧寒蛩四壁鳴。 《題泗亭驛》雲:“天子功成一劍中,故鄉雞犬識新豐。英雄未有無情者,老淚尊前唱《大風》。” 畢慧珠女子《感事》雲;“一樣春風分冷暖,桃花含笑柳含愁。” 徐朗齋《宿泰山》雲:“亂石長松路不分,數聲鐘磬隔林聞。山中夜半燒殘燭,自起開窗照白。 渡口日斜人散影,柳梢風靜鳥啼煙。 體因慣病翻忘藥,人不工詩亦自窮。” 《常山》雲:“纜從山脊牽雲去,舟向波中卷雪來。 酒後客來重酌酒,飛花留客送殘春。主人醉倒不相勸,客轉持杯勸主人。” 《病起》雲;“鸚鵡不知人病久,朝朝樓上喚梳妝。” 餘族弟秋江濤署羅城尉,賦詩云:‘簇簇奇峯列畫屏,萬山遙護一城青。地因太險田無稅,跡可留仙石有靈。北嶺曉鍾催曙色,西江秋月冷煙汀。參軍未處邊陲慣,蠻語還須仔細聽。 珊珊詠《螢火》雲:“月黑誰攜星一點,風高吹上閣三層。蒲葵撲墮知何處笑問檀郎見未曾 《夜坐聞笛》雲:“妝樓風影夜蕭蕭,檢點牙籤倦欲拋。何處一聲長笛起隔簾吹月上花梢。” 詠《七夕》雲:“拜罷雙星後,穿針上畫樓。一鉤今夜月,萬古此時秋。玉露閒階溼,金風小院幽。更深人未臥,何處笛聲愁 震澤王秋卿蕙芳《病中和麗卿小姑詩》雲:“長日懨懨坐小樓,未開奩鏡懶梳頭。負他簾外初三月,眉樣教人畫一鉤。” 《送春詩》雲:“韶光九十太匆匆,芳徑香殘蝶影空。一縷遊絲無着處,也隨飛絮過牆東。” 《春煙》雲:“細草如茵卷翠簾,林陰深處嫋輕煙。遠山一角人難畫,新柳千行晝欲眠。花氣小窗風定後,鶯聲兩岸雨余天。劇憐薄暮長江外,罨靄全迷渡口船。 《冬夜》雲;“簾垂小閣夜生寒,睡鴨香消漏已殘。獨有梅花心耐冷,一枝和月上闌干 柳飛三徑雪,花落一庭煙。” 卻笑山居人懶甚,落花不掃待風來。” 《漫興》雲:“藥爐丹鼎伴閒身,山似屏遮樹作鄰。自得桃源爲地主,不成仙也勝凡人。” 《醴泉客次》雲:“短後衣衫劍佩橫,三千里外錦官城。多情今夜關山月,才照徵人第一程。
袁作詩歌美學及理論,集中闡發性靈說。其反對擬古和矯飾,倡導抒寫性靈,寫真性情,重真、活、新。認爲“自詩經至今日,凡詩之傳者,都是性靈,不關堆垛”“詩寫性情,惟吾所適”。對沈德潛的“格調說”、翁方綱的“肌理說”、王士禎的“神韻說”均不認同。
唐詩三百增三百 隨織平民詩集田 佳句不如名者遜 唯唯遺憾曲不全
有才情更有人情,見雅趣亦見諧趣,是本下飯好書。 後半部頗愛錄隨園粉絲的追星言行,感覺袁先生愈老愈愛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