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張岱
《陶庵夢憶》多載瑣屑之事,內容涉及城市勝況、山川美景、民間風俗、生活藝術各個方面。全書字裏行間洋溢着一種鮮活的生活氣息,銘刻着豐富的新興市民文化的烙印,同時也寄託了作者的蓴鱸之思。《西湖夢尋》,共五卷,八十餘篇文章,多爲短篇,按照總記、北路、西路、中路、南路、外景的空間順序來寫,把杭州的古與今展現在了讀者面前。每景首爲小序,並選錄有關西湖的古今詩文列於其下。
看了一些國外翻譯作品後,深感語言系統需要中國古典文學的薰陶,以找回簡潔明晰的語言表達方式,遂來看這本書。看時總得一邊查字詞,古文功力實在不足。 不得不說,古人的意境營造功力,堪稱一絕。寥寥幾字,就能寫盡景物人物和心情,勾勒一幅幅山水風光和人物畫卷。 譬如龍山放燈、西湖香市、七月半等等篇章,呈現明朝市民社會的繁華喧闐。又有其他泉、石、歌舞的篇章,可一睹彼時文化人的高雅風趣之貌。 古人畢竟是古人,集文學造詣之大成,遣詞造句令人歎服。 張岱亦如是。初時我就被“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殘雪”吸引目光,即刻背誦口述,勢要將此篆刻心中。 說罷遣詞造句,還是應該回到故國之思。一字一句,都是張岱對那個王朝,最深濃、最沉慟的悼念。 無論夢憶還是夢尋,總像在空寂渺遠的境界裏,尋一方幽靜地,在石邊、山徑、亭中,看山川湖海,聽松風林濤,與友對弈品茗。可總有一種猶恐相逢是夢中之感,江河遠去,張岱的故國不在。 小時候學湖心亭看雪,印象頗深。一直很喜歡這篇課文,筆下寫不盡悵惘之情,又描繪不盡隱祕綿延的傷懷。尤其是雪中一堤、一小舟、舟中人兩三粒,萬物靜寂,惟雪有聲。 遠去的明朝在張岱夢中,西湖亦在他夢中。他還在崇禎五年的那場大雪裏,擁毳衣爐火,以癡之一字等故人。
用了好多時間纔讀完。以前買過一本張岱的《夜航船》,那本書裏沒涉及到作者本人的東西,看着就是一個閒來沒事的文人依據自己的博學寫了一本微型的百科全書,翻來翻去看了幾遍除了漲了一點知識也沒什麼感想。但讀過此書才知道原來張岱也如曹雪芹那般早年過的是這種富貴繁華,錦衣玉食的生活。大概前半生有多富貴就越體會到落魄潦倒後有多淒涼。但和曹公不同的是張岱書中只是回憶,把以往的富貴生活的細節用精緻的文字記錄在紙上。我覺得他是想通過記錄這種回憶來慰藉晚年困苦寂寥的內心,所以曹公留下了一部傳世的悲涼幻世之書,而張岱給後人留下了一些清秀雋永的小品文。
連日多雨,疏懶之人亦多日未及打開“微信讀書”,適才看到一書友的點贊提醒,那是我早前對張潮《幽夢影》的信口開河的短小批評。順手點開書友的頁面,剛好看到他對張岱《陶庵夢憶》的評論,這兄弟文字旁徵博引,端的是才氣縱橫,讓我這看閒書的小子自愧之餘,也約略觸及少時讀書記憶的一鱗半爪;正好下面評論有人提到了《夜航船》,兩下湊到了一起,我再小小的胡說八道一通。 十來年前恰巧買過那本《夜航船》——彼書可說是張岱編撰的一部類百科全書似的知識集錦吧,裏面還有很多奇奇怪怪神神道道的記載,今天看來不可思議又好玩極了。 更神奇之處是這個版本後面附錄了張岱另外兩部重要作品:《陶庵夢憶》和《西湖夢尋》,而這應該是那時的懵懂少年買它的主要原因。大概也因了少年時先入爲主看了宗子文和其他一些晚明小品之故,導致了對張潮文字的幾近接受無能吧——個人認爲張心齋文字、思想可取之處極少,幾至可略去不讀。尤可恨處,其天生就長於點金成鐵之筆,任爾何等妙語妙人兒,到了他先生這裏,一概變作鈍語蠢言,教人絕望——不信可尋其化用張岱文字數處略做對比。 “婢作夫人態”,東施效顰而已,至多引人發笑而覺可憐可嘆;而絕代佳人偏生遭逢無妄之災,好好的端正夫人平白被陌生他人強拉作下堂妾,牛嚼牡丹至爲可厭。曾有朋友聊天時說張文實乃繡花枕頭,竟與餘鄙陋之見不謀而合,餘撫掌大笑。 憶及此處,遂去架上翻尋《夜航船》。書頁已做黃色,堪證年久日深,翻開卻見偶有批註,看時知是近幾年所塗——一是早年仗着記憶力不錯,基本看過都有印象,二是其時迂腐惜書,沒有筆記習慣,三是頂明顯的:早先讀書眼界甚淺(雖然現在依然淺薄鄙陋,但早年更是不堪),思想上斷沒有這樣的開通,明顯有了微弱歷史觀與睜眼看世界的企圖。就個人的緩慢成長史而言,這種視角的區別還是很明顯的。 但也不過如是而已。
張岱文筆洗練雋永,字字珠璣,憑我粗糙的九年義務教育文言文功底讀了個囫圇吞棗,還是有很多地方需要細細再讀。《自序》《自爲墓誌銘》大概是張岱本人爲自己一生起伏的總結。 “雞鳴枕上,夜氣方回,因想餘生平,繁華靡麗,過眼皆空,五十年來,總成一夢”。 在他的時代,明朝氣數已盡,苟延殘喘。他見證這個王朝沒落前的餘暉,也是明代士人的典型。他生於富庶家庭,好繁華,好煙火,好遊山玩水,好結交朋友,是個性情中人。秉燭夜遊,及時行樂大概是他的人生宗旨。 只可惜王朝更替,歷史的洪流從來不會給人喘息的機會。晚年的張岱,面對國破家亡、故友離散,“既不能覓死,又不能聊生”,回首前半生,“皆成夢幻”。黃粱一夢,真如隔世,怕是自己也化成南柯蟻、漆園蝶了。 浮生一大夢耳。 ps. 實體書插圖太過精美,一定一定要買來珍藏。
杭州之美在於西湖一隅。他人遊西湖多屬浮光掠影,僅能入於耳目之間,張岱於西湖則深愛之,勾留其間,得其一顰一笑,正如佳偶。 明亡之後,江山易主,山河破碎之際,西湖亦屢招破壞,愛之深痛之切,只能憶舊日之西湖而不能見今日之西湖,因撰《西湖尋夢》描摹湖光山色,流連風月,其中大有沉痛在。
賦贊物景,有王勃之風。窮究藝賞,極才子之樂。偶訪脫俗異士,每成摯友偕行。夜遊寺巔之月,鬧罷屢驚僧衆。識人精微,未失性情之真。自命蝶庵,難忘救國之志。曾經酣醉,宿成劇目全七出。如今飢腸,一心孤著石匱書。想童稚集書時,家藏直抵萬數。今則病老無紙筆,唯只殘硯一方。算平生繁華大夢,總成無用之人,困於欲爲而不能爲,不厭珍饈亦已償,身前既已是我,身後任他人之我亦無妨。餘今所掛念者,唯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舟中人兩三粒也。憶往昔靜坐孤石,望碧帆江海,心生闃寂,唯感天地遼廓。蕭瑟有之,曠遊隨意。今縱貧乏,難縛我夢,槳聲燈影,依稀如昨。然則個人之得失事小,家國之得失是大,家國之得失是小,時序之更迭爲大。吾今自隱傷痛,打亂心事,散綴諸篇以全家園物景,縱無力長留吾家吾國,然吾家國之風致已盡存筆下,可以無憾矣。想此後滄海桑田易變,難變我既成之景。然而無憾亦憾矣,織得無數繁華景,惟願一夢少年時。 如王勃篇: 偶聽柯亭之竹笛,留滯人間;久虛石屋之煙霞,應超塵外。譬之孤天之鶴,尚眷舊枝;想彼彌空之雲,亦歸故岫。況茲勝域,宜兆異人,了[2]住山之夙因,立開堂之新範。護門容虎,洗鉢歸龍。茗得先春,仍是寒泉風味;香來破臘,依然茅屋梅花。半月岩似與人猜,請大師試爲標指;一片石正堪對語,聽生公說到點頭[3]。敬藉[4]山靈,願同石隱。倘靜念結遠公之社[5],定不攢眉;若居心如康樂[6]之流,自難開口。立返山中之駕,看回湖上之船,仰望慈悲,俯從大衆。 寓淡遠篇: 山艇子石,意尤孤孑,壁立霞剝,義不受土。大樟徙其上,石不容也,然不恨石,屈而下,與石相親疏。石方廣三丈,右坳而凹,非竹則盡矣,何以淺深乎石。然竹怪甚,能孤行,實不藉[4]石。竹節促而虯葉毨毨[5],如蝟毛、如松狗尾,離離矗矗[6],捎捩[7]攢擠,若有所驚者。竹不可一世,不敢以竹二之。或曰:古今錯刀也。或曰:竹生石上,土膚淺,蝕其根,故輪囷[8]盤鬱,如黃山上松。山艇子樟,始之石,中之竹,終之樓,意長樓不得竟其長,故艇之。然傷於貪,特特向石,石意反不之屬,使去丈而樓,壁出樟出,竹亦盡出。竹石間意,在以淡遠取之。
其實《陶庵夢憶》和《西湖夢尋》是兩本書來的,這是一個合訂本。作者明末紈絝子弟張岱,號陶庵,說到紈絝應該還在萬達王公子之上,他好讀書文字,自稱“書蠹詩魔”,他的小品文的也可謂是明清巔峯。然而他科考時獨立特行外加炫技,不按套路寫文章,結果名落孫山,沒有爲官使他對當時的局勢漠不關心。崇禎十二年,清軍入關,義軍四起之時,他似乎並不知道將會發什麼,還出錢請了千餘人拆房挖地來恢復龍噴池舊貌,可謂是“只論風月”的極致。在當時的江南這種現象很是普遍,有錢人家並沒有亡國的危機感,也沒有人出錢出力來支援戰事,這樣消極狀態也說明了明末朝廷的問題,社會的根源早已腐爛,這算是一個時代的悲哀吧。 這本書講遍了杭州和西湖之景,使人猶如親臨,不得不驚歎杭州之美。杭州大小寺廟、殿宇可謂不勝枚舉,但基本有個特點,多次毀於火災,這大概是木建築的通病。還有一個共同點,基本都在元至元年間毀掉過,這是忽必烈的年號,可見當年元人爲滅漢族道統可謂下足了工夫。這裏還講到一個雕刻飛來峯衆佛像的和尚楊髡,大概很多人不知道這個惡僧,這個元代惡僧還有個名字叫做楊璉真迦,他曾掘帝王將相之墓就達101個,更是將宋理宗的頭做成酒海,陶庵對此人可謂恨之入骨,更是在書中寫道“楊髡沿溪所刻羅漢,皆貌己像,騎獅騎象,侍女皆裸體獻花,不一而足。田公汝成錐碎其一;餘少年讀書岣嶁,亦碎其一。聞楊髡當日住德藏寺,專發古冢,喜與殭屍淫媾。”惡貫滿盈矣! 此書成書時已到清朝,作者生活窘迫,但書中的景色卻個個鮮活,像《湖心亭看雪》更是令人欣然而嚮往之。在他寫到各處古蹟時則處處引經據典,信手拈來,讓那些山水頃刻成爲傳奇。書中也講到了文學藝術的加持,說曹操、賈似道這類人本是奸雄遭人唾棄,由於他們的文學作品讓很多人喜歡,結果對他們的惡感就減弱甚至沒有了。這種效應是一直存在的,做千件壞事只需要一次好,所謂的“浪子回頭金不換”是也。 陶庵這一生,很像《紅樓夢》中的賈寶玉,年輕時風花雪月、鮮衣怒馬,國破家亡後不得不委屈求全、慘淡生活,還好他有好書作伴,有好景可書,也算是一種慰藉吧。隔壁老王詩云: 早年湖上雪,並枝笑寒梅。 孤枝半虯結,三兩小花綴。 經年物未變,枯歲人已非。 病梅枝猶在,清茶只一杯。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倏忽十載,飲茶重溫《陶庵夢憶》,茶香氤氳,浮起的不止晚明浮沉的煙雲。老鄉蜀人張岱,以極簡淡的筆墨,白描寫盡末世繁華落盡的荒蕪與蒼涼。全書皆是寥寥短章,字字皆是褪色舊夢,藏着故國山河的餘溫,也載着身世浮沉的悵惘。老輩子不堆砌辭藻、不刻意抒懷,清淡文字之下,自有一身傲骨與半生滄桑。 少時中學課讀,初閱此書卷三時,便被崇禎五年十二月西湖那場落了三日的大雪所吸引。彼時已心生嚮往之,後來大學特意擇凜凜寒冬奔赴西湖,終是望見了張岱筆下孤絕清幽的湖心亭,卻無緣邂逅一場漫天風雪。 轉瞬又是三年。如今再讀此書,恰似當年在西湖龍井村細品的桂花龍井。初嘗驚豔入心,再品溫潤醇香,餘味悠長。可故人如故,舊茶依舊,任我再回首細品,嚐出的也只剩歲月奔流的悵然。舊事歷歷,恍然如昨,似再也回不到當初心境。 一卷《陶庵夢憶》,於字裏行間,可以窺見一個王朝落幕前最後的風雅,聽見前朝“遺民”無聲的嘆息。一盞清茶浮沉,也讓我與當年奔赴湖心亭、追一場落雪的自己,揮手作別。往後縱使我上班之餘再去西湖,再嘗那款用龍井43號所制的小衆紅茶,看過萬遍湖光山色,終究是刻舟求劍、水中撈月。故地重遊,就像是做了回憶的“遺民”。 張岱的西湖雪,落了三日,冰封晚明風月;而我的人間雪,落落停停,已是整整三年。同是風雪滿襟,同是四海漂泊,書裏書外,老張小張終究皆是書劍兩無成。
筆墨橫恣情亦採,清幽淡遠真質樸,寫的賦韻味正,筆墨簡約清深,情致幽獨而脫俗。讀的費勁,但文意引人,贊。
#散漫閱讀# 也算經典 殘冬已盡春未至,貪眠,貪醉,貪讀《陶庵》。原是一場華美而近腐的夢,偏偏貪戀不已,描空畫幻愚人愚己。卻道三外野人難尋,誰曉夢憶之衷曲?